林惊殊正低头整理手边的物件,冷不丁听见房门被猛地推开,还没来得及转头,一道急匆匆的身影便直直扑了过来,结结实实地撞进她怀里。
“小姐!”海棠死死抱着她的腰,眼泪混作一团,尽数蹭在了林惊殊的衣料上,哽咽得连话都说不完整,“我还以为……以为你也被那些人抓走了,我在将军府守了一天一夜,差点就……就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傻丫头,我没事。”林惊殊抬手,一下下轻拍着她颤抖的后背,声音温软又安稳,“我如今是安王妃,旁人轻易动不了我。”
看着海棠哭肿得像核桃似的眼睛,她心里泛起一阵酸涩,将军府一朝被封,满府的人树倒猢狲散,唯有这个小丫鬟,还死心塌地地跟着她。
海棠哭了好半晌,才慢慢松开手,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泪痕,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双手递到林惊殊面前:“小姐,这是大小姐临走前,偷偷塞给我的,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务必亲手交到你手上。”
林惊殊指尖微顿,缓缓接过信封,封面上的字迹潦草,应该是情急之下写的。她轻声叮嘱海棠早些回去歇息、随手带上门,待丫鬟退下后,才落座在椅上,小心拆开信封。
信纸带着淡淡的胭脂香:“林惊殊,谢谢你。她害了你母亲,我从前待你也向来刻薄,换做是旁人,断不会像你这般大度。你说的没错,你我终究流着同样的血。商公子要带我去恭州定居,若是往后有缘……我们还能再见一面。”
林惊殊捏着信纸,心里五味杂陈。她算不上原谅,毕竟她不是原本的林惊殊,没资格替原主释怀那些过往,只是不愿父亲仅存的血脉,再深陷在这宅门恩怨里,不得安生。
她起身走到烛台边,指尖一松,信纸缓缓落入火焰中,看着纸页一点点蜷缩、焦黑,最终化作细碎的灰烬,落在铜盘里。
“再见。”她轻声呢喃,语气平淡,像是在跟林希羽道别,也像是在跟林惊殊过往所有的委屈与恩怨,彻底作别。
处理完信件,林惊殊转身去了西书房。案几上摞着厚厚的边关密卷,全是叶之淮特意让人送来的,她一心要找出父亲被柳关城诬陷的证据。
柳关城状告父亲私通南梁、偷运军粮,可明面的账册记录做得滴水不漏,想要翻案,唯一的突破口,就藏在南梁近期调兵遣将的斥候密报里。
烛火整整燃了一夜,林惊殊的双眼熬得通红,却半点不敢松懈。以前要有期末考,自己就会偶尔通宵复习,这点她还能承受。
她一页页仔细翻阅粮秣账册,指尖最终停在一行字迹上:元宴九年冬,西境三营粮秣损耗三万石。
三万石粮草损耗,在边关军营里根本是不可能出现的数目,这背后,定然是有人刻意动了手脚。
窗外夜色渐褪,天色慢慢泛起鱼肚白。叶之淮斜靠在书房廊下,就这样静静望着窗纸上映出的、伏案未眠的身影。
他清楚她的性子,执拗又要强,凡事都想自己扛,生怕麻烦他,便从不点破。
林惊殊本就是这样的人,遇上难题便会死磕到底,在医院实习时,带教老师也总这么说她。
天快亮时,林惊殊揉了揉酸胀发僵的脖子,抬手想去够桌角的茶盏,可久坐不动,双腿早已发麻,身子一晃,险些直接栽倒。
廊下的叶之淮再也按捺不住,抬手轻轻敲了敲房门。
“进来。”林惊殊的声音里,裹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叶之淮推门而入,径直走到案前,将一碗温好的茶水轻轻放在她手边,垂眸看向她眼底的青黑,沉声问道:“一夜没合眼?”
林惊殊抬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又瞥见他眼底同样布满的红血丝,微微一怔,连忙移开目光,低头翻着账册道:“睡不着,便想多查些线索。柳关城的账做得太周密,我总得再细细找找。”
叶之淮没有拆穿她的借口,随手拿起一旁的账册,指尖落在一处模糊的墨痕上,淡淡开口:“这里的押送官姓名被人涂改过,细看原笔迹,是个‘柳’字,应当与柳关城的人脱不了干系。”
林惊殊连忙凑过去仔细端详,那处淡淡的墨迹果然藏着端倪,她轻声道:“我先前也发现了,只是不敢确定,便又反复翻查,本想着天亮了拿去给你,没想到你先过来了。”
“我拿去让人仔细核验笔迹,定能查出端倪。”叶之淮沉声应道。
听闻这话,林惊殊眼里瞬间亮起光,连眼下的黑眼圈,都好似淡了几分。
叶之淮上午还有王府事务要处理,临走前特意叮嘱林惊殊,闲来可以逛逛王府,熟悉一下环境。
林惊殊沿着抄手游廊缓步前行,安王府的布局简约大气,没有繁复奢靡的雕饰,却一砖一瓦都透着清雅韵味。
行至一处庭院时,一棵高大的广玉兰映入眼帘,此时尚未到花期,枝叶却油绿发亮,遒劲的枝桠直直伸向天际,很是挺拔。
她站在树下,静静想着,待到春日,这树定能开满洁白的花朵,满院清香。
“王妃。”一道沉稳的声音,从身后缓缓传来。
林惊殊回头,只见一名身着侍卫服的年轻男子立在不远处,身形与安之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眉眼少了几分跳脱轻快,多了几分沉稳内敛。
她微微迟疑,试探着唤了一声:“安之?”
男子上前躬身行礼,声音清朗:“王妃认错人了,在下是来之,安之的双胞胎弟弟。”
“原来是来之侍卫。”林惊殊浅浅一笑,也难怪她会认错,两人身形样貌实在太过相似。
来之刚要开口再说些什么,林惊殊忽然听见耳边传来一阵细碎的“丝丝”声。
她下意识转头望去,只见广玉兰的枝桠上,盘着一条通体青绿的小蛇,约莫八十厘米长,一双琥珀色的眸子,正静静盯着她。
林惊殊浑身瞬间僵住,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她长这么大,从未这般近距离接触过蛇,心底难免发慌。
“玉清,不得对王妃无礼。”来之快步上前,对着树枝上的青蛇轻声呵斥。
林惊殊这才慢慢稳住心神,往后退了几步,保持着安全距离。那条名叫玉清的小青蛇,好似真的听懂了来之的话,微微晃了晃脑袋,露出几分委屈的模样,乖乖盘在树枝上,不再动弹。
“王妃莫怕,这是王爷早前在外救下的蛇,”来之连忙上前解释,“它性子胆小,从来不会主动伤人,只是怕生罢了。”
林惊殊慢慢平复了心绪,再看向玉清那双透亮的琥珀色眼眸,反倒觉得有几分可爱。她试探着伸出手,声音放得轻柔:“抱歉,方才是我吓到你了。”
玉清歪了歪脑袋,停顿片刻,竟慢慢从树枝上滑下来,轻巧地攀上她的手臂。冰凉的触感贴着肌肤传来,林惊殊却没再害怕,反倒轻轻抬手,碰了碰它的小脑袋。
玉清似是很喜欢这份触碰,在她纤细的手腕上绕了一圈,又好似怕压到她,乖乖退了回去,重新盘在树枝上,慢悠悠吐着信子。
来之看着这一幕,满脸诧异:“真是奇怪,平日里但凡有外人靠近,玉清都会躲进树后,甚至会露出敌意,今日竟这般亲近王妃。”
林惊殊望着树枝上的小蛇,弯了弯唇角,她本就不惧怕这些小生灵,只要知晓对方没有恶意,便不会心生抵触。
“王妃,王爷吩咐在下,带您去膳堂用早膳。”来之躬身禀道。
林惊殊轻轻点头,最后看了一眼玉清,才跟着来之往膳堂走去。阳光透过广玉兰的枝叶洒落,斑驳的光影落在她身上,温暖又明亮。
用过早膳,林惊殊回到书房,继续梳理账册,其实案情脉络,她早已梳理得差不多。
柳关城私自将边关军粮转运给南梁,与南梁将领暗中交接,又趁着边关消息闭塞,将私通敌国的罪名,尽数栽赃给父亲,不过是为了掩盖自己的谋逆罪行。
林惊殊将账册放回高处的书架,踮着脚尖将书册塞回原位,忽听“啪嗒”一声脆响,像是有金属物件掉落在地。
她连忙放好账册,蹲下身查看,只见地上躺着一个由丝线牵连、铁片铜片拼接而成的小物件。
林惊殊小心翼翼将它捧在手里,心头一紧:不会吧,竟把叶之淮的东西碰坏了!
她打定主意,要在叶之淮回来之前把东西修好,连忙向来之借了合用的工具,锁上书房门,专心致志地摆弄起眼前的小机械。
细看之下才发现,不过是一根固定整体骨架的总线松了,连带零散的零件错位,并不算难修,她细心地将零件一一归位,重新固定好总线。
“好了。”林惊殊轻舒一口气,仔细打量着,这机械人偶看着已然恢复如常。
物件比手掌稍大一些,捧在手里沉甸甸的,她轻手轻脚收拾好工具,捧着人偶打算放回原位。
她先把人偶放在桌面上,转身想在书架上腾出一个合适的位置,就在这时,桌上的人偶忽然眨了眨嵌着的眼珠,四肢缓缓动了起来,发出细微的机械摩擦声。
林惊殊猛地回头,一人一偶就这样隔空对视着。她定了定神,俯身凑近,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它的小脑袋,满心好奇地轻声问:“你是人是鬼啊?”
机械人偶只是嘴部零件动了动,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林惊殊暗自诧异,没想到这古代竟还有这般精巧的物件,想来是自己方才放置时,误触了开关。她伸手想去把人偶关掉,可指尖还没碰到,人偶便先一步躲开,僵硬地朝着桌边挪动,眼看就要摔落在地。
林惊殊眼疾手快,连忙伸手将它稳稳接住。
就在此时,房门被推开,一束阳光洒进书房,叶之淮走了进来,一眼便看到她捧着一堆零散铁片的模样。
林惊殊瞬间僵在原地,满脸尴尬,攥着人偶手足无措地解释:“对不起,我放书的时候不小心碰掉了你的东西,本来已经修好了,不知道怎么它又变成这样了。”
她双手捧着人偶递过去,做好了被责备的准备,可预想中的斥责并没有传来,反倒听见一声轻笑。
叶之淮走上前,伸手轻轻拎起那根总线,原本略显散乱的人偶,瞬间恢复原样,稳稳立在林惊殊掌心,还灵活地活动了几下四肢关节。
林惊殊偷偷抬眼瞄了瞄,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这是怎么回事?”她疑惑地问道。
“这机械芯没被激活时,本就是一堆零散铁片,看来,是你把它修好了。”叶之淮语气带着寻常的随意,丝毫没有怪罪的意思。
林惊殊心里越发讶异,不是她修好的,这机械芯构造精巧,绝非寻常市面之物,叶之淮能拥有,要么是自己亲手所制,要么是得了高人传授。
“这……是你做的?”她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
叶之淮看着她掌心的人偶,淡淡回道:“旁人教的。”
见他神色微微沉静,不愿多谈的模样,林惊殊识趣地不再追问。
“送给你了,若是不想要,就扔了。”叶之淮转而说道。
林惊殊低头看着手里的机械人偶,算不上精巧,却也很好了,心里满是惋惜,想着这物件他定然珍藏许久,怎可说丢就丢。她指尖轻轻握了握人偶,抬头看着叶之淮,轻声问:“你不再想想吗?”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带着几分小小的认真:“送出去的东西,可就不能再要回去咯?”
叶之淮看着她,轻轻点头,语气依旧淡然:“嗯,不收回。”
林惊殊这才确定,他是真心不要这人偶了。而她心头莫名生出一丝错觉,掌心的机械人偶,好似比先前,多了几分淡淡的伤感。
叶之淮停留在机械芯身上的眼神让人捉摸不透,转身抬腿朝门外走去。
见状,林惊殊赶忙快步跟上和他并排离开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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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安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