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册的事怎么样了?”
“找到能修补的人了,还需要一两天才能完工。”
还行,不算太慢。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叶之淮偏头看向她。林惊殊比他矮一个半头,从这个角度望下去,能看见她鼓鼓的脸颊,确实比之前圆润了些。
“我打算要去西境。”
叶之淮微怔一瞬,随即勾了勾唇角:“我也是。”
安之办事利索,马车与应用之物当晚便备妥。为防万一,林惊殊还把自己的医具收拾进一只木盒,一并带上。
西境距尚京城不过一两日路程。林惊殊坐进马车,对外界便没了太多感知,只从窗缝里看见风景飞速掠过。
西境的夜,风卷着黄沙拍打营帐,烛火被吹得忽明忽暗。
林潇正低头核对刚从粮库找出的旧账册,指尖停在“西境商队”那行模糊墨迹上,眉头紧锁。
忽然,帐帘被一股劲风掀开,三名黑衣刺客悄无声息扑入,短刃泛着冷光。
“谁?”林潇猛地起身,佩剑出鞘,却还是慢了一步。
为首刺客手腕一转,短刃直刺他心口。林潇侧身格挡,刀刃擦着铠甲划过,火星四溅。
另外两人左右包抄,一人缠住他的佩剑,一人自身后突袭,短刃狠狠扎进他左胸。
“呃——”林潇闷哼一声,鲜血瞬间浸透铠甲,顺着指缝涌出。
他挥剑逼开身前刺客,踉跄后退,后背撞在账册案上,烛台应声落地,营帐陷入一片漆黑。
混乱中,刺客刀刃又在他手臂划开一道深口,温热的血顺着胳膊滴落,在地上发出清晰的滴答声。
“林潇,受死吧!”为首刺客嗓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南梁口音,“柳大人说了,你‘畏罪自杀’的消息,明天一早就传遍京城!”
刺客举刀欲下致命一击时,帐外骤然炸开震天喊杀声。
“保护将军!”
叶之淮的声音穿透风沙。数十名玄甲暗卫随即冲破帐门,与刺客缠斗起来。
叶之淮提剑冲在最前,银剑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冷弧,直刺为首刺客后心。
那人回身格挡,双剑相撞,刺耳金属声骤起。
叶之淮手腕一翻,剑刃顺着对方短刃滑下,削断他三根手指,刺客惨叫倒地。
“林将军是本王的岳父,今夜动他者,杀无赦。”
叶之淮眼神冷厉,剑招狠辣,每一次挥出都溅起血花。
林潇伤重,不宜在帐内久留,叶之淮边打边退,把剩下的刺客引到帐外。
原本叶之淮把林惊殊安排在马车里,让安之守着,等外面安全了再出来。可她惦记着父亲的安危,一刻也坐不住,安之瞧她满心焦灼,终究松了口,护着她进了营帐。
叶之淮的玄甲很快被染成暗红,脸颊溅上血珠,却一刻未停。
一名刺客从侧面偷袭,他反手剑刺对方小腹,顺势一脚踹开,再接住另一人的攻势,剑刃直接刺穿其咽喉。
营帐外空地,暗卫与后续赶来的南梁援军杀作一团。
土地被鲜血浸透,兵刃相撞脆响、士兵嘶吼与惨叫交织在一起,震得人耳膜疼。
叶之淮杀至营帐门口,铠甲上的血已凝块。他回头看了一眼帐内微光,剑刃直指冲来的敌人,声音带着喘息却异常坚定:“死守营帐,任何人不得靠近!”
林惊殊的救治刚进行到一半,帐外喊杀声渐渐平息,只剩零星呻吟。
她擦了擦额角汗渍,走出营帐透气,刚到门口便猛地顿住。
叶之淮靠在门框上,手中长剑仍在滴血,玄甲伤口渗着血,脸上、脖颈上全是血污,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你……”林惊殊心跳漏了一拍。她从前见惯了他随性洒脱的模样,从未见过如此满身杀伐之气的叶之淮,凛冽得让人心头一震。
叶之淮看见她,喉结微动,声音沙哑:“我脸上的血,吓到你了?”
他抬手想擦,却忘了手中还握着剑,又在脸颊蹭出一道血痕。
林惊殊摇摇头,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干净帕子递给他:“没有。”
帕子甫一沾血,便迅速染红。
“我就知道,你不会怕。”叶之淮把染血的帕子挪开,低头笑了笑。
“原来我是这么一个容易被看透的人啊。”林惊殊小声嘀咕。
叶之淮张了张嘴,最终没出声。
她目光落在他铠甲下渗血的伤口:“你受伤了。”
“小伤,不碍事。”叶之淮浑不在意,转而问道,“里面怎么样?林将军他……”
“暂时无碍了。”林惊殊望着他布满血丝的眼,轻声道,“谢谢你,叶之淮。”
她想谢的很多,也心里清楚,若不是他,只凭自己一人赶来西境,父亲恐怕早已凶多吉少。
她又看向帐外遍地尸体。这是个战火纷飞的时代,安稳从来都是从血里拼出来的。
保家卫国的将士,不该枉死在这样漆黑的夜晚,可她凭一身医术,又怎能救得了所有人?妄图拯救,终究只是一场可望而不可即的念想。
“这里死了多少士兵?”林惊殊无视残缺的士兵,血花四溅的场面,人体器官,血液,在她眼里寻常不过,只是看着被抬走的士兵还有些不甘。
叶之淮粗略扫过一眼,沉声道:“只算营中弟兄,百人左右。”
若非刺杀被及时拦下,伤亡只会更重。
“南梁为何选今夜动手?”
“应当是得知柳关城入狱,再不行动便没机会了。林将军镇守的宣目关,是西楚与南梁的咽喉,一旦失守,南梁便可长驱直入,直逼皇城。”
“南梁虽小,军力却强,西楚富庶,反倒冗兵冗员,地域辽阔难管。陛下早料到西境生变,才派心腹将领驻守。”
“柳关城私通南梁并非一日,偷运军饷数额巨大,供养一批南梁军队,根本不难。”
林惊殊轻轻叹气。这些事,远比她想象的复杂。还好叶之淮早有准备,提前带了暗卫赶来。
叶之淮见她眼底沉郁,望向帐外值守的兵士:“暗卫已守住四周,南梁残部暂时不敢再来,你放心进去照料吧。”
一夜过去,林潇在林惊殊照料下缓缓醒转。
睁眼就看到自己日思夜想的女儿出现在自己面前,他还以为是临死前的幻想,当刺客的剑朝他袭来时,他以为没什么好担心的,战场生死难料他早已做好赴死打算,直到死亡逼近,他心里唯一想的居然是他又要失信了,他的女儿又要再等10年,他想让她知道,他和江音很爱她。
变故来得太突然,林潇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榻前的人身形动了动,醒来了。
“爹……”
林潇知道不是梦,想伸手抱她,一动便牵扯伤口,疼得眉头紧蹙。
林惊殊连忙上前扶他躺好,慢慢将事情原委说给他听。
得知柳关城不仅构陷自己,还勾结南梁派人刺杀,林潇怒极,猛地要坐起,又被林惊殊按回榻上。
“柳关城!”他一拳砸在床沿,“我林某自问不负家国,竟被诬陷通敌叛国,罪无可赦!”
“父亲,别激动,伤口会裂开的。”林惊殊连忙劝道,“叶之淮已经派人去查南梁将领底细,我们很快就能拿到证据。”
还有一件事她没说,柳氏当年陷害江音的真相。
但这事,父亲迟早要知道。
“爹,你说我做的对吗?”
林潇望着她的眼睛:“惊殊,你长大了,是非曲直自有判断,爹做不了你的主。但这件事,爹觉得你没错。”
林潇靠在床头,闭上眼睛,时间似乎静止了,但也像流水一样逝去。
江音的声音,容貌,过去生活的点点滴滴,在林潇的脑海中重现,又被冰冷的尸体磨碎。
他再睁眼,望着女儿那双与妻子如出一辙的浅瞳,对柳氏的恨意几乎冲垮理智,可底线,终究将他拉了回来。
“爹,还有一件事,女儿要告诉你……”
“什么?!”林潇震惊得几乎要掀帐,“我的女儿成亲了?!”
林惊殊连忙竖指唇边,示意他小声。
“到底怎么回事?”林潇压着声音,强压起身的冲动,心里又气又急,不知是哪个小子趁他不在,拐走了他的女儿。
“这事说来话长……”林惊殊只说,成婚是为自保,为护住将军府。
“那人是谁?”
林惊殊清了清嗓子:“爹,你先放平心态。”
林潇又好奇又忐忑,想来想去,论世家公子,也没觉得京中有谁配得上自己女儿。
林惊殊口中的人进来了,整个人很是从容透着放荡不羁的劲,上一次与林潇见面还是家宴上,而且昨晚林惊殊就提前打好预防针说过林潇不希望自己嫁入皇家,参与朝政之事。
“安王殿下…不会…”林潇抱着侥幸,又似乎已经相信。
“抱歉林将军,婚事仓促,未曾好好与您商议……”
林潇没看叶之淮,只看向林惊殊。她会意,先行起身退出帐外。
“王爷不必多说,末将知晓,您与小女成婚,皆是因我而起。为此我向您致歉,小女年幼,不懂这些……”
“但安王殿下久经世事,不会无缘无故做这般决定。您娶她,想要什么,不妨直说,我能办到的,一定去做。此事因我而起,不该连累她。”
“林将军,我与林二小姐成婚原因如你所说,想让她平安无事,安王妃的身份是最坚实的底牌。”
“至于你说的我想得到什么…”他抬头看向帐顶语气随意,“就想让王府热闹热闹,林二小姐与寻常人家的姑娘不同。”
林惊殊在帐外等了许久,里面对话听得模糊,只得百无聊赖地环顾四周。
不多时,帐帘掀开,身形挺拔的人走了出来。
“你们聊完了?”
“嗯。”叶之淮点头。
林惊殊松了口气,这事总算翻篇了。
她转身入帐,叶之淮紧随其后。
看向林潇时,她不免有些心虚,毕竟找了个她爹的雷款当女婿,换做是她估计会气晕的。
林潇却已想通。年轻人有自己的活法,他再多干涉,反倒显得不近人情。女儿想做的事,他都支持。
“惊殊,你的婚事,爹不反对。但你答应爹,回安王府后好好吃饭,别亏待自己。”
说罢,他狠狠瞪了叶之淮一眼,眼神分明在说:敢委屈我女儿,定不饶你。
话音刚落,帐外骤然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士兵跌撞进来:“将军!不好了!南梁大军突然攻打城关,声称要‘接应’您,城关快守不住了!”
林潇眼神一厉,不顾伤口剧痛,挣扎下床:“好个南梁,竟敢趁火打劫!传我命令,全军集合,随我出战!”
“将军,您的伤还未痊愈!”士兵劝阻。
“伤?”林潇披甲抽剑,剑刃映着他布满血丝的眼,“只要我还能站着,就绝不让南梁踏过西境一步!”
城关之下,南梁大军喊杀震天。将领余休骑在高头大马之上,挥枪高呼:“林潇已死,西境守军投降者免死!”
就在此时,城关大门轰然开启。
林潇一身染血铠甲,骑马缓步而出,身后跟着叶之淮与数千精锐。
“余休,给柳关城当走狗,不像你的作风。”林潇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阵前。
余休脸色骤变,难以置信:“你……你居然没死!”
“柳关城那点伎俩,还杀不了我。”林潇举剑,“今日,我不仅要守住西境,还要拿你人头,祭奠枉死将士!”
一声令下,西境守军如潮水般冲向敌阵。
林潇虽带伤,却依旧骁勇,佩剑所过之处,南梁兵士纷纷倒地。
叶之淮紧随其后,目光死死锁定阵中余休。擒贼先擒王,拿下此人,南梁大军必乱。
他双腿一夹马腹,战马如离弦之箭冲入敌阵。
银剑翻飞,挡路士兵接连被斩落马下。
余休见状,提枪迎上:“叶之淮,你找死!”
兵刃相撞,火星四溅。叶之淮剑法灵动,余休枪势刚猛,几回合下来,余休渐落下风。
叶之淮抓住他出招的破绽,侧身避开,剑刃顺枪杆滑下,挑开长枪,紧接着一脚踹在他胸口,余休应声坠马。
“绑了!”
士兵一拥而上,将余休捆得严严实实。
南梁大军见主将被擒,瞬间阵脚大乱。西境守军趁势反攻,喊杀声震彻旷野。
黄沙漫天,兵刃染血。这场边境死战,终在夕阳西下时,以西境大胜告终。
林潇勒住战马,看着被押至身前的余休,又看了看身旁满身血污、眼神依旧坚定的叶之淮,缓缓举剑:“为我战死的弟兄偿命。”
剑锋即将落下之际,叶之淮出声拦下:“林将军,不可。”
林潇握剑的手一顿:“王爷此言何意?”
“此刻杀了余休,你身上的冤屈非但洗不清,将军府还会陷入险境。”
林潇低头沉吟片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就这么杀了他,太过便宜,也无法给死去弟兄一个真正的交代。
一番商议后,林潇决定,押解余休回京,亲自面圣自证清白,彻底坐实柳关城通敌叛国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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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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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西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