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康文辉"嗯"了一声,重新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梁彦没有动。她在等什么,她自己也不清楚,也许是等那个坐直的姿势松下来,也许是等那句咽回去的话消化掉,也许什么都不是,只是坐在那里,让那个通话的余温散一散。
她妈说,你性子太直,说话不好听。她妈说,你爸的意思就是你不够努力。她妈说,男人都是要哄的。这些话她都听过,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每次听完她都知道自己应该左耳进右耳出,但它们还是会在某个地方停一下,像鞋底踩进了一粒沙。
她站起来,把手机揣进口袋。"我去洗澡了。"
"嗯。"康文辉没有抬头,"热水器我早上调过,你试一下温度。"
"好。"
她走进卧室,把门带上,没有关死,留了一条缝。
浴室的灯是白色的,开灯的瞬间有点刺眼,她眯了一下,然后去拧热水。水声哗哗地响起来,水汽开始漫上来,镜子里的她慢慢模糊。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那个轮廓越来越不清晰的自己,想起刚才坐直的那一刻。何秀云问"小康在你旁边吗",她就坐直了,两手放膝盖,背脊拉直,像小时候被叫到饭桌前回答问题时候的姿势。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坐直。她不知道那个姿势是从哪里来的。
镜子里什么都看不见了,只剩白雾。
她转身走进淋浴间,把玻璃门拉上。
热水还在流。她闭着眼睛,站在水流里,想起刚才何秀云的声音。不是骂她,不是凶她,就是那种轻描淡写的、仿佛在陈述事实的语气。说完就换一个话题,好像那句话已经说完了,已经过去了,不需要回应,不需要讨论。而梁彦每次也都是这样,沉默,或者嗯,然后等着下一个问题来。
但今天那个"我最近有点累"差点出来。就差一个字。如果何秀云没有在那个时候说"对了",那句话可能就出去了。但何秀云没有停,何秀云从来不给她留那个缝隙。
她把沐浴露抹在身上,泡沫滑滑的,凉凉的。浴室里水汽很重,呼吸有点闷,她把排风扇按了一下,声音很轻,嗡嗡的,把一些雾气带走了一点。
电话里何秀云问,小康在你旁边吗。这句话她没有往心里去,但现在想起来了,忽然觉得有点不对。何秀云问她这个干什么?是不放心她在婆家受委屈,还是不放心她在娘家不够殷勤?还是别的什么?她想了想,想不出来。算了。她经常想不出来何秀云问话的意思,但每次都照做,小康在你旁边吗,她就坐直了。两件事没有逻辑关系,但她就是做了。
就像小时候,何秀云说,去把碗洗了,她就去洗。何秀云说,考试考成这样还有脸吃饭,她就把筷子放下。何秀云从来没打过她,没骂过她,就只是说话,而她就是会把那些话听进去,听进去,然后变成她身体里的某个东西。
她在想她和康文辉之间的关系,想他说话的方式,想他说的那些"我帮你看""我帮你把关"。她想他的语气和何秀云的语气是不是有点像。想了三秒钟,然后她把这个念头关掉了。
不是否认,不是觉得不像,就是关了。像关一扇门那样,关了。
她把水关掉,浴室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排风扇嗡嗡的声音。她拉开玻璃门,凉空气进来,和身上的热气混在一起,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拿毛巾擦头发,擦到一半,想起刚才康文辉说的,热水器他调过。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调的,也不知道他调到多少度。但水温确实刚好。不热不凉,刚好。
她把毛巾搭在头上,湿漉漉的,穿着拖鞋走出浴室。卧室里灯开着,没人,客厅传来电视的声音,换台的声音,康文辉还在客厅。她在床边坐下,拿起梳子,开始梳还在滴水的头发。
梳子从发顶梳到发尾,一下,又一下。镜子里没有她,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灯光把那个轮廓照得很柔。她梳得很慢,梳子经过耳朵后面的时候,她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