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电话是晚上九点二十分响的。
梁彦正在厨房倒水，手机屏幕亮在料理台上，来电显示两个字：妈妈。她看了一眼，把水杯放下，缓了一口气，然后才伸手接起来。这个动作她自己没有意识到，先放杯子，再缓气，再接，像是某种出发前的准备动作。
"喂，妈。"
"哎，你怎么现在才接？"
"刚在倒水。"
"倒水要倒这么久？"何秀云的声音从听筒里出来，带着一种特有的质地，轻描淡写的不满，像一根细针，不扎进去，只是搁在那里。"你最近是不是很忙？我上周发的消息你回得很晚。"
"上周有个项目在收尾。"梁彦走出厨房，在客厅沙发边站定，没有坐下。康文辉在沙发另一头，腿搭着茶几，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他没有抬头。
"项目项目，你们那个公司就知道压人。"何秀云顿了一下，"工作怎么样？最近还顺吗？"
梁彦的肩膀往上提了一点，她没有察觉。"还好。"
"还好是什么意思？上次你说要升职的，升了没有？"
那个"还好"刚出口，她就知道这个问题要来。她在心里过了一遍，把那个答案找出来，用最平的语气说："这季度没有，下季度再看。"
"怎么没有？"
"指标的事，还在调整。"
"你们领导怎么说？"
梁彦的手指在手机侧面轻轻按了一下，没有按出任何东西，只是按了一下。"说我再努力一下。"
"那就是还不够努力。"何秀云说这句话的语气很平，不是批评，是陈述，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你从小就这样，做事做到七八分就觉得差不多了，你爸说的那个意思就是这个，你不是没能力，是不肯把那最后两分使出来。"
梁彦没有说话。
听筒里有一点点电流的底噪，何秀云那边传来翻动什么东西的声音，梁彦站在原地，脚趾在拖鞋里蜷了一下，又松开。
"你爸最近腰不好，我让他去查，他不肯去。"何秀云的话题转了，"你有空打个电话给他，他听你的。"
"好，我打。"
"你什么时候打？别说好然后忘了。"
"妈，"梁彦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的更平，"明天，我明天打。"
"行。"何秀云停了一下，"小康在你旁边吗？"
梁彦坐直了。她是在那一刻坐下的，在何秀云问出这句话之前她一直站着，但那个问题出来的瞬间，她在沙发扶手上坐下，背脊拉直，两只手都放到了膝盖上。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
"在。"
"他对你好吗？最近有没有吵架？"
"没有，挺好的。"
"那就好。"何秀云的语气松了一点，像是通过了某项检查，"你要好好维护，男人都是要哄的，你性子太直，有时候说话不好听，你自己知道吗？"
梁彦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往上顶了一下。她想说，我最近有点累。就这一句，不需要解释，不需要说绩效的事，不需要说任何细节，就只是这一句。
"妈，我，"
"对了，"何秀云说，"你舅妈上周来了，说你表哥要结婚，问你们能不能去，你看看时间，到时候一起回来，你爸也想见见小康。"
那句话就这样停在了喉咙里。
梁彦把它咽下去，咽的时候没有任何动作，没有停顿，没有换气，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好，你把时间发给我，我跟文辉说一声。"
"行，那你们早点睡，别太晚。"
"嗯。"
"挂了啊。"
"嗯，妈，晚安。"
电话断了。
梁彦把手机放到膝盖上，屏幕朝下。客厅里电视还开着，主持人在说什么她没有听进去。窗外有车声，远的，断断续续。她坐在那里，背脊还是直的，两只手还是放在膝盖上，像刚才接电话时候的姿势，只是电话已经挂了。
康文辉把遥控器放下，侧过头看她。"你妈？"
"嗯。"
"说什么了？"
"没什么，"梁彦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黑的，"说我表哥要结婚，让我们回去一趟。"
"什么时候？"
"还没定，她发时间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