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刚才的电话里，她说"好，我打"的时候，何秀云说"别说好然后忘了"。这句话她听了二十年。从小到大，只要她说"好"后面不带具体时间，何秀云一定会追一句"别说好然后忘了"。后来她学会了，每次说"好"后面跟一个时间，今天，明天，后天。但何秀云还是会说那一句，好像时间说了也等于没说，说了她就一定会忘。这是她妈的逻辑，也是她花了二十年都没有打破的某个东西。
她把梳子放下，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拿出一件睡衣。棉的，旧的，洗过很多次，布料已经软了。她换上睡衣，把湿的家居服扔进洗衣篮。灯她没关，留着，让它亮着。
门缝里透进来的光很细，是客厅电视的光。她站了一会儿，听见康文辉换台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没有停。她不知道他在找什么频道，还是只是随便翻翻。
她走到卧室门口，拉开门，站在那里看了一秒。康文辉靠在沙发上，电视屏幕在换画面，蓝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看着屏幕，表情看不清。
她在门口站了三秒，他没抬头，好像没听见她出来了。
"还没睡？"她问。
"不困。"他说，还是看着电视，"你先睡。"
她嗯了一声，转身回卧室，把门带上，这次关严了。
#第5章有人看见了
项目对接的邮件是周三发出去的，周五上午对方就回了。
梁彦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一眼。季沛。她在公司内网搜过这个人，搜出来的是一个纪录片导演的简介，两行字，没有照片。部门要做一个城市影像系列的品牌内容，有人推荐了他，说风格合适，说他拍过几个在圈子里传得很开的短片。梁彦没看过，但她把那几个链接存进了收藏夹，打算找时间补。
她回邮件，约了下周二下午两点，地点定在他工作室附近的一家咖啡馆。
周二那天上海下了雨，不大，但湿。梁彦提前十分钟到，咖啡馆门口的地砖积了一层浅水，她绕开，推门进去，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外面的雨把玻璃打得模糊，对面楼的招牌字只剩一个轮廓。她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把手机扣过去。
季沛比约定时间晚了七分钟。
她看见他推门进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要年轻一点，或者说，不像她预设的那种"独立导演"的样子。她预设的那种样子是什么，她说不清楚，但他不是。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背了个相机包，头发有点乱，像是出门前随手拨了一下就算了。他扫了一眼咖啡馆，看见她，走过来。
"梁总监，久等了。"
"没有，我也刚到。"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是条件反射，说完才想起来她已经等了十分钟。
他在对面坐下，把相机包放在椅子旁边，没有立刻拿出什么，只是先看了她一眼。那种看法有点奇怪，不是打量，也不是客套，像是在确认什么。梁彦把文件夹推过去，说："我把项目的基本框架整理了一下，你先看看，有什么想法我们可以聊。"
他接过去，翻了翻，没有立刻说话。
咖啡馆里有背景音乐，很轻，是那种不会让人记住旋律的爵士。服务员过来问要什么，梁彦点了美式，他说随便，服务员走了，他还在看那份文件。
"你们想要什么样的东西？"他抬起头，"是想要真实的，还是想要看起来真实的？"
梁彦顿了一下。"这两个有区别吗？"
"有。"他把文件夹合上，放回桌上，"真实的东西有时候不好看，看起来真实的东西可以设计。你们是品牌方，我猜你们要的是后者，但你们会用前者的语言来描述它。"
她没有立刻反驳，因为他说的是对的。她在心里把这句话过了一遍，想了想怎么接，说："我们希望有真实感，但也需要符合品牌调性。这两个不一定是矛盾的。"
"不矛盾。"他点头，语气平，"只是要说清楚边界在哪里，省得后期扯皮。"
这个人说话很直，但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直，更像是他懒得绕弯子。梁彦把文件夹重新打开，把几个核心拍摄方向翻到他面前，开始逐条说。他听的时候没有记笔记，只是偶尔问一两个问题，问得很准，都是她没有在文件里写清楚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