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婚后第一年，梁彦觉得自己嫁对了人。
这个判断不是凭空来的。康文辉记得她不吃香菜，记得她睡前要开一条窗缝，记得她出差前会焦虑，会在她出发的早上把行李箱拎到门口，顺手把她的充电宝充满放在最上层。这些细节叠在一起，像一张密实的网，让她觉得被接住了。
她以前没有被接住过。
所以她很珍惜这种感觉。
第一个切片发生在婚后第七个月。
那时候她在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接了一个新客户，对方要求周末开会。她答应了，回家跟康文辉说，他当时正在厨房切葱，听完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把葱末扫进碗里，说："你跟他们说周末不行。"
"已经答应了。"
"那就改。"他转过身，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周末是我们的时间。你答应别人之前应该先问我。"
梁彦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手机。她想说什么，但他已经把锅盖掀开，白雾腾起来，他说："去洗手，快好了。"
她后来发了一条消息给客户，说临时有事，改到周一。客户回了个"好的"，没有多说什么。她盯着那个"好的"看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处理得很妥当。康文辉说得对，周末确实应该留给家里。她当时就是这么想的。
第二个切片在婚后第二年春天，一次朋友聚餐。
那天去的是她大学时的几个朋友，在一家川菜馆，包间里油烟味很重，红色的灯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暖洋洋的。朋友问她最近工作怎么样，她说在考虑换一个方向，想往品牌这边走，已经投了几份简历。话说到一半，康文辉在她旁边接过去了。
"她最近状态挺好的，就是有点累，"他说，"换方向的事我们还在聊，暂时没定。"
他说话的时候侧过身，手搭在她椅背上，笑容很自然。朋友们点点头，话题就转过去了。
梁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她没有说话。她当时想，他说的也没错，确实还没定，他只是帮她补充了一下。她自己说话有时候太跳，他帮她圆一圆，这是好事。
她就是这么想的。
但她的手指在茶杯上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像在找什么地方放。
那个动作她自己没有注意到。
第三个切片在婚后第三年，一个普通的周二晚上。
她在书房整理文件，书架上那本《依恋》斜靠在一排书里，书脊朝外，书角有一道折痕，像是被人翻到某页后随手夹回去的。她不记得自己翻过它，也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买的。她看了一眼，没有取下来，转回去继续对着电脑。
康文辉进来，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说："这个方案你改了几版了？"
"三版。"
"发给我看看。"
她把文件发过去。他坐到旁边的椅子上，翻了几页，说："第二段的措辞不够稳重，客户那边会觉得你太冒进。"
她看着他标出来的那一段，那是她觉得最有力度的部分，她想了很久才写出来的。她想说这是故意的，她就是要让客户感受到一点锋芒，但他已经在旁边打字，把那段改成了一个更圆滑的版本，然后把文件推回来，说："这样好多了。"
她看着改过的版本，读了两遍。
他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客户确实保守，她的原版确实可能让对方不舒服。他改的版本更安全，更稳，更不容易出错。
她把文件存了，没有说什么。
只是在他出去之后，她坐在椅子前又待了一会儿，窗外有辆车经过，远光灯扫过来又走掉，书架上那本《依恋》的书脊在光里亮了一下，然后又暗回去。她没有去拿它。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早，但睡前脑子里转了一圈，转的是什么她说不清楚，只是有点闷，像是吃了一顿饭但没吃饱，又说不出哪道菜有问题。
她告诉自己，他是对的。客户那边确实保守，她的原版确实太冒进了。他了解她，他总是比她更清楚什么是稳妥的。
这个念头压下去了那点闷，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但她的右手在被子里动了一下，拇指在无名指上转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还在。
她没有意识到这个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