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后,无影那颗不安分的心,到底又活络了起来。白日里闷了一整天,又是诊脉,又是灌药,他早憋得难受。这会儿天一黑,浑身那股使不完的劲,重又回到了身上。他寻思着,昨夜那一惊,多半是自己撞得太巧。当下又披了那件披风,悄没声地,溜了出去。
这一回,他学乖了,远远地绕开了那一片有人议事的厅堂,只拣那些无人的回廊屋脊,把这华府的格局,又摸了个大概。西边那一片黑沉沉,透着腥冷之气的所在,他也没敢凑近,只远远瞧了一眼,便知那里头,必是养着什么见不得人的毒物。
这一夜,倒是风平浪静,再没出什么岔子。他溜达够了,便又悄悄地摸回了房,安安生生睡下了。第二日晌午,他刚用过些点心,那华子规又来了。
这一回,他来得比昨日更急,也更兴冲冲。他双手捧着一只药碗,那碗药,比昨日的颜色更深,气味也更冲,老远便能闻见一股子又苦又烈的药气。
「夜公子!」他眼里头闪着光,一脸的志在必得,「昨日那一剂,是我想岔了。我又熬了一整夜,重新斟酌了方子。这一回,准保有效!你快,把它喝了!」
无影瞧他那副笃定模样,倒也起了几分好奇。他接过那碗药,仰头,一口气便灌了下去。这一口下去,他立时就觉出不对了。
那药力一入腹中,便化作了一股极烈的火,在他五脏六腑里头,横冲直撞,乱窜起来。那火气来势汹汹,烧得他五内翻腾,最后齐齐地,往那喉间涌了上来,死死堵在了那里。他喉头一甜,一阵腥气,直冲上来。
他咬住牙关,忍了又忍。可那股翻涌的东西,到底是压不住了。他猛地一偏头,「噗」地一声,一口黑血,喷了出来,溅在了榻前的地上。
那血,黑得发乌,瞧着骇人得很。
那一口黑血喷出来,旁边那一直冷眼守着的柴心,「噌」地一下,再坐不住了。
他眼睛一红,几乎是凭着本能,欺身上前,一道寒光闪过,那柄从不离身的黑刀,已抵在了华子规的脖颈上。冰冷的刀锋紧贴着皮肉,再进半分,便要见血。
「你给他灌的,是什么东西?」柴心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窟窿里头刮出来的,「他若有个三长两短,我教你,拿命来偿。」
那华子规,脖子上架着一柄随时要他命的刀,竟出奇地没有慌。他像是压根没瞧见那刀似的,一双眼,只死死盯着无影,盯着他吐出的那口黑血,眼里头非但没有惧色,反倒迸出一种近乎狂喜的光来。
「别动!」他顾不得自个儿的死活,反倒急急地冲柴心嚷了一句,「让我给他把把脉!」
他不等柴心松刀,便强自探出手去,搭上了无影的腕子。那刀锋随着他的动作,在他颈间划出了一道浅浅的红痕,他却恍若未觉。他屏息凝神,细细地诊着。片刻之后,那一张脸上,骤然绽开了狂喜:
「成了!是成了!公子体内,原是积着一团极重的瘀毒,堵在心脉上,化也化不开。方才这一口黑血吐出来,那余毒,便去了大半!」
柴心架刀的手,僵在了那里。他狐疑地盯着那少年,又看了看无影吐出的那口黑血,再看看他的脸色。他护无影心切,原是半个字也不肯信这少年的。可那脸色,竟当真,比方才灌药之前,红润了那么一丝半点。
他一时竟也分不清,这究竟是那少年歪打正着,治出了点门道,还是又一桩要害无影的诡计。那柄刀,便这么半架着,迟迟没有收回去。倒是无影自个儿,最是清楚。
他吐了那口黑血,喉间那堵了许久的,闷闷的一口浊气,竟当真松快了不少。他那要命的永夜之病,自然是分毫未动的。可这些日子,喉伤也好,暴怒留下的内伤也罢,在他身子里头积下的那点瘀滞,倒像是教这一剂猛药,给生生地逼了出来。
他只觉一阵轻松。他抬起手,朝着柴心的方向,虚虚地挥了一挥,声音虽弱,却透着股安抚的意思:
「兄长,我无碍。」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把刀,收了罢。」
柴心听见他这一声「兄长」,那一身的戾气,到底松动了几分。他从来,是听他的话的。他狠狠剜了那少年一眼,到底,缓缓地收回了刀。
那华子规拣回一条命,却半分也不后怕。他胡乱抹了一把脖子上那道血痕,浑不在意,一双眼亮得吓人,只直勾勾地盯着无影,盯着地上那口黑血,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藏。
「公子,」他凑上前,声音都因着激动,有些发颤,「你这病……有救!我从未见过这样的脉象,可方才那一剂,分明是见了效的!你容我,再好好替你诊治诊治。说不准,我当真能把你这绝症,给治好了!」
正在这剑拔弩张的当口,院外又进来一个人。来的是华晚晴。她一进门,瞧见这满地的黑血,架着的钢刀,还有她那位浑不知死活的小师弟,秀眉登时一竖。她也顾不得旁的,先疾步上前,一把将华子规,从那刀锋底下拽了出来。
「你这猴急的性子!」她又气又急,劈头便训,「治病是这般治的么?这样的猛药,岂能由着你的性子,一剂接一剂地往下灌!万一伤了公子的根本,你担待得起么?」
华子规被师姐训得缩了缩脖子,到底,不敢再造次了。华晚晴这才转过身来,朝无影陪了个不是,又重新,仔仔细细地替他诊了一回脉。她诊得极慢,极稳,那一双手,比她那莽撞的小师弟,可要老练沉稳得多。诊罢,她沉吟片刻,温声道:
「公子这病,根子太深,急不得。子规这一剂,歪打正着,逼出了些陈年的瘀毒,原也算桩好事。可这般虎狼之药,断不能再用了。眼下最要紧的,是静养。」
她说着,提笔,给无影开了个极温吞的方子。无非是些固本培元,慢慢将养的寻常药材,半分也不冒进。
「公子且安心住着,把这方子慢慢吃着。养上一段时日,看看再说。」
无影便这么,在这华府里头,安安生生地养起病来。日子一天一天,过得倒也清静。
他白日里多半歪在榻上,由着华晚晴隔三差五地来替他换方诊脉。那莽撞的华子规,挨了训之后倒也学乖了,不敢再拿他试那些猛药,只敢眼巴巴地,跟在他师姐身后,偷偷地观摩他那叫人百思不得其解的脉象。
华姐姐也时常风风火火地闯进来瞧他两眼,问长问短,一听他大好了,便又咧着嘴,得意地自夸她这眼光,没看错人。
他也惦记着婉宁。问起她,旁人都只说,她那病来得缠绵,还需好生将养,怕过了病气,轻易不敢叫她过来。他想着她那恹恹的身子,也是真的需要好好歇歇,便也没强求,只盼着她能早些好起来。
他哪里知道,她那「病」,是怎样一桩瞒着他的天大之事。
如此,约莫过了十来日。他那条嗓子,竟当真好了许多。
他试着放开了些声气说话,那喉间,竟不似从前那般,动不动便要痒咳发哑了。他心里头约略也明白了。那华子规歪打正着的一剂猛药,多半,是把他嗓子里头那一桩中毒落下的,缠了他许久的顽疾,给生生地连根逼了出去。
他那要命的永夜之病,自然是医不好的。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
可这一回,倒叫他心里头,悄悄地生出了一点,从未有过的念想来。
他这一身的毛病,那永夜的根子,是断断动不得的。可那些个由这根子上旁生出来的零碎症候呢?这华府既有这般本事,能除了他嗓子里的顽疾,那旁的那些叫他不好过的零碎毛病,是不是,也能,跟着改善那么一点半点?
他不敢求什么根治。
他只是想着,若当真能比从前,好过那么一点点……那便,已是天大的好事了。
这一日,华晚晴又来替他诊脉。诊罢,她瞧着他那大好了的气色,那一向温婉的眉眼间,也染上了几分真心的喜色。她替他掖了掖被角,柔声道:
「公子的嗓子,好得这样快,倒是出乎我的意料。可见公子这身子,底子并不算坏,是将养得过来的。」
她顿了顿,似是想起了什么,又斟酌着,轻声问他:
「公子,这些时日将养下来,除了嗓子,可还觉着哪里不爽利?若公子信得过我,不妨都同我说说。这病,咱们一桩一桩地,慢慢理,慢慢治。」
既是华晚晴问起,无影便也不瞒她,把这一身的零碎毛病,一桩一桩,都数给她听了。这些症候,他打从娘胎里带来,与他相伴了大半辈子,早烂熟于心。说起来,倒像是在说旁人的事,平平淡淡的,没什么起伏:
「我这身子,怪得很。白日里,皮肤一见了光,便要起一层红疹,又痒又肿。一双眼睛,到了白天,看哪儿都是白蒙蒙的一片,什么也瞧不真。浑身上下,使不出半分力气,软绵绵的。」
他顿了顿,又接着数:
「我还怕热。辣的东西,是一口也吃不得的,便是一星半点的蒜头,也受不住。」
说到那最要紧的一桩,他的声气,不自觉地,低了几分:
「还有,我这心,喜怒都不能太过。稍稍有一点大喜大悲的苗头,那心口,便要刺痛起来。若是当真激动得狠了,」他抬手,虚虚地按了按胸口,「身上,会爬出些红痕来。心口,更是疼得像要裂开一般。那种时候,旁的法子都没有,只能死死地,自个儿熬过去。」
他数完了,轻轻吁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又像是早就习惯了。这一桩桩,他说得轻描淡写。听在华晚晴耳里,却是字字惊心。她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她那一管诊过无数疑难的心,随着他数出的每一样症候,都没来由地,跟着一跳。
皮肤见光起疹红肿。日间目盲。周身无力。畏热。忌辛辣,连蒜亦不能沾。这些桩桩件件串在一处,在她心里头,渐渐拼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这分明,是一种极罕见的,对着日光而发的过敏之症。见不得光,见光则病。
而那喜怒不能过,一动情便心脉刺痛的怪症,又是另一桩缠在一处的心疾,凶险异常。
更要紧的是,这两样怪病,依着他自己的话,是「打娘胎里带来的」。
胎里带来。
那便是顺着血脉,一代一代,传下来的了。
日光之疾。血脉之症。心脉之疾。
三样棘手的绝症,纠缠盘结,长在了同一个人身上。
华晚晴越想,那心便沉得越深。这样的病,她行医这些年,听都不曾听说过。单凭她一人之力,是断断治不了的。她定了定神,温言安抚了他几句,说这病须得从长计议,容她回去,与族中精于此道的人好生商议一番,再定个稳妥的章程。说罢,她便揣着满腹的心事,告辞出去了。
华晚晴当真没有耽搁。她将无影这一身的怪症,原原本本,说与了族中几个要紧的同辈听。
果不其然,这一桩「绝世奇症」,登时便在那几个人里头,激起了轩然大波。
那几个偏向医道的,听罢皆是一脸的凝重。这般纠缠的三重绝症,治起来,何等的棘手。可越是棘手,那骨子里头悬壶济世的劲头,反倒被勾了起来。华霁沉吟良久,缓缓道:
「日光之疾,血脉之症,皆是闻所未闻的难处。可若当真能解开这一桩,咱们华家的医道,便算是又往前,跨出了一大步。无论如何,总要尽力一试。」
那几个偏向毒道的,却各自转着别样的心思。华鸩眼里头,闪过一丝幽光。他想起了那一夜厅中的算计。医家治治看,治不好,便轮到毒家。这会儿听来,这病分明是个难解的死结,他那拿活人试毒的念头,便又蠢蠢欲动了起来。
唯有那华青冥,自始至终,一言未发。他静静地听华晚晴把那一桩桩症候,数了个遍。听到末了,他那本就清冷的脸上,那一点积压了多日的疑云,非但没有散去,反倒凝成了一块化不开的寒冰。见光起疹,日不能视,周身无力,畏热,忌辛辣……
这些症候,单拎出哪一样,或许都还寻得见个说法。可它们,竟齐齐整整,长在了一个人身上。这世上,当真会有这样一副,处处都同寻常人反着来的身子么?
他想起那一夜,在屋顶上一闪而逝的,快得不似活人的虚影。又想起这位病公子,那一身怎么也对不上的,透着邪性的脉象。一桩一桩,看似毫不相干。可在他心里头,却像是有一根线,正悄悄地,要把它们,串到一处去。
华青冥垂下眼,端起手边那盏早已凉透的茶,轻轻啜了一口。他没有说话。可他心里头,已然打定了主意。
这位夜公子身上的秘密,他,势必要亲手,揭开。
这一日,是个难得的阴天。
天上厚厚地堆着层云,把那毒辣的日头遮得严严实实。这般天气,于无影可是再好不过了。没了那刺眼的天光,他白日里那点苦楚,便也减轻了大半。他在屋里头闷了这许多天,早闷得骨头都要散了,这会儿一见天阴,便动了出去走走的心思。
偏巧,柴心今日不在。华姐姐技痒,一早便寻了他,拉着他切磋去了。柴心临走前,原是有些不放心的,他却摆摆手,叫他只管去。横竖,这是在华姐姐自家的府里头,光天化日的,能有什么凶险?他也乐得,独自清静清静。
于是他披上披风,撑起那把永夜伞,独个儿,晃晃悠悠地出了门。他心里头还颇有几分得意。亏得这几日夜里,他把这府里的路径都摸熟了。不然,就他白日里这双睁眼瞎的眼睛,在这迷宫似的宅子里头,还不知要迷成什么样呢……这念头才刚转完。
他就迷路了。
白日里所见,与夜里那纤毫毕现的光景,到底是天差地别。他凭着记忆,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自以为走得对,那路却越走越生,越走越偏。到末了,四下里静悄悄的,再没了人声,他也彻底没了主意。他索性,停下了脚步。
也就在他停下的这一刻,他才惊觉,有一桩事,不大对劲。他身后,那一阵极轻,极缓的脚步声,竟已不知不觉,跟了他好长一段路了。他心里头刚升起一丝警兆。
冷不防,身后便是一股劲风,猛地朝他袭来。
是有人,出手了?
他白日里虽看不真切,那身法技巧,却是刻进了骨子里的。电光石火间,他想也不及想,身子本能地往旁一闪,手中那把永夜伞,借着巧劲,朝着那来势,轻轻地一档。他这一档,招式是半分不差的。可坏就坏在,白日里的他,空有技巧,却使不出半分气力。
那股劲风裹着的力道,何等的雄浑。他这绵软无力的一档,如何挡得住?只听「砰」地一声闷响,他整个人便被那股巨力,掀得一个趔趄,仰面摔倒在了地上。
永夜伞,也脱了手,骨碌碌地,滚到了一旁。刺眼的天光,没了伞的遮挡,劈头盖脸地照了下来,激得他皮肤一阵刺痛,眼前更是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瞧不见了。他正手足无措,一双有力的手,却已及时地,将他搀扶了起来。
紧接着,一个清冷的,压着几分歉意的男子声音,在他头顶上响了起来:
「失礼了。一时不察,竟撞着了阁下。可有伤着?」
那人一面说着,一面已替他拾起了那把滚落的伞,重新撑回了他头顶,替他遮去了那灼人的天光。无影撑着伞,警惕地,朝那声音的方向,偏过头去。
这扶他起来,口口声声说撞了他的,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