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那一摔,落在华青冥眼里,却是另一番光景。打从无影独自出门那一刻起,华青冥,便远远地缀上了。这些时日,他一直在暗中留意着这位夜公子。这会儿见他屏退左右,独个儿出了门,他如何肯放过这天赐的良机,当即,便不远不近地跟了上来。
他跟着跟着,那满心的疑窦,便又添了几分。
按说,这位夜公子白日里,是个见不得光,目不能视的瞎子。可他撑着那把伞,在这曲折难行的府中,竟走得稳稳当当。脚下虽是深一脚浅一脚,瞧着像是迷了路,那身子,却自始至终,不曾被什么东西绊倒过,更不曾撞上哪一处墙角。一个瞎子,如何能这般?
华青冥眯起了眼。他心头那点疑,实在按捺不住,便存了试他一试的心思。正巧见无影停在一处僻静的所在,他算准了步子,佯作不经意地,自他身后掠过,顺势运了一股不轻不重的劲风,朝他,试探地递了出去。
这一招,他递得极有分寸。若那人当真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人,这股劲风,顶多教他一个趔趄,断伤不着他。可若他身上,藏着旁的什么……下一瞬,华青冥的瞳孔,骤然一缩。
只见那看似软弱无力的身子,竟在电光石火间,本能地侧身一闪,手中那把伞,更是不偏不倚,精准地迎着他那一股劲风,档了上来。那身法,那架式,分明是个深谙武道的行家。
果然。这个人,会武。
华青冥心头,巨震。那一夜屋顶上的虚影,与这病公子,原本还只是一根若有若无的线。这一下,那根线,骤然绷紧了。可未等他那惊疑落定,眼前的光景,却又陡然一转。
那精妙绝伦的一档,使将出来,竟是绵软无力的,没有半分气力相随。那一股巧劲,堪堪触着他的劲风,便如薄纸一般,被轻易地荡了开去。紧接着,那人便如断了线的纸鸢,被他那股余劲,掀得仰面,摔倒在了地上。华青冥彻底怔住了。
会武,懂极精妙的招式身法,偏生,又一丝气力也无。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一个,矛盾到了极点的人?
他一时之间,那满腹的算计与试探,竟都被这古怪到极点的一幕,冲了个七零八落。眼见那人摔在地上,没了伞遮,正被天光照得难受,他到底,先按下了心头惊涛,几步上前,探手将他扶了起来,口中客客气气地赔着不是。
他重新替那人撑好了伞,顿了顿,借着这扶他的当口,不动声色地,报上了自己的名号:
「在下华青冥。方才一时莽撞,冲撞了公子,还望公子,莫要见怪。」
华青冥。无影撑着伞,朝那声音的方向,问出了口:
「你……你为什么要跟着我?」
那人却没有答他。四下里,静得可怕。那一句问话,落进这空荡荡的僻静处,连半点回声也无。华青冥就那么立在他跟前,一声不吭。那沉默,一息,一息,沉沉地压了下来。
无影看不见他的脸,瞧不出他的神色,更猜不透他这一路尾随,到底安着什么心思。他那只撑伞的手,不由自主地,把那伞,抓得死紧。他心里头,开始发寒了。
这副白日里动弹不得,任人拿捏的身子,最是经不起这样的场面。他脑子里头,没来由地,便翻出了那一桩他最不愿想起的旧事。
是飞云堡。
那一回,在万梅山庄,也是这样一群人,把他团团围住。他们瞧准了他白日里这副瞎眼无力的模样,便变着法儿地,羞辱他,作践他,拿他寻开心。
他那时立在当中,看不见,动不了,使不出半分力。可比那更难熬的,是他还得死死压着心口那股要发作的暴怒,半分也不敢教它窜上来。他被人推过来,搡过去,那嗓子哑着,连一句辩解,也吐不出。
那种被困在当中、又要强撑着压住暴怒、连辩白都辩不出的滋味,至今想起来,还叫他浑身发寒。
而这会儿,独独他一个人,被这么个来路不明的人,堵在这没人的地方……莫不是,又要重演那一遭了?那记忆一翻上来,便压也压不住。他那颗心,怦怦怦地,狂跳起来。呼吸,也不由自主地,急促了。那一番惊惧,华青冥,是瞧在眼里的。
那一句「你为什么要跟着我」,他并没有立时回答。
倒不是他有意,要拿这沉默吓人。只是方才那一连串的古怪,那会武却无力的矛盾,那屋顶虚影若隐若现的牵连,正一股脑地,挤在他脑子里头,叫他一时之间,竟理不出个头绪,也寻不出个稳妥的话头来搪塞。
他正凝神思忖,眼角的余光,却忽地,瞥见了那人的不对劲。那撑伞的手,死死地攥着,指节都泛了白。那张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这会儿更是白得吓人。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那呼吸,一声急过一声,竟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一般。
华青冥的心,猛地一沉。他想起了华晚晴说过的话。这位夜公子,有一桩极凶险的心疾。喜怒都不能过。但凡情绪稍稍激动,那心脉便要刺痛,身上更会爬出红痕,凶险异常。
而此刻这副光景,分明是被他这一路尾随,这一阵沉默,生生给吓着了。这人正一步一步,把自己逼向那心疾发作的边缘。
华青冥再顾不上,去深究那一身的矛盾了。一个活生生的,还藏着满身秘密的人,若是这会儿在他面前出了岔子,他这些时日的盘算,可就全都付诸东流了。更要紧的是,这是凝霜姑姑千里迢迢请回来的贵客,若在他手上有个三长两短,凭他华青冥,也是万万担待不起的。
他当即敛了那一身的清冷锋芒,把声气放得又稳又缓,一字一句,递到那人耳里:
「公子莫怕。是我失礼,惊着公子了。」
他顿了顿,寻了个最寻常,也最妥帖的由头,不疾不徐地解释道:
「方才,我远远瞧见公子独自一人,在这府里走得深一脚浅一脚,像是迷了路。我怕公子人生地不熟,又身子不便,万一磕着碰着,这才不放心地跟了上来,想着护送公子一程。绝无半分歹意。公子且宽心。」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半真半假。一面,把那尾随的意图遮掩得干干净净;一面,又句句都往安他心神的路上引。他说着,目光却没有半分放松,死死地盯着那人的反应,看这一番话,究竟能不能把他,从那心疾发作的鬼门关前,拉回来。
坏了。
无影只觉那股熟悉的,要命的东西,在这惊惧一激之下,竟有些不受控制了。他那心口,骤然一阵尖锐的刺痛,丹田处,更有一缕滚烫的血气,正不安分地,要往上蔓延。那是暴怒,要发作了。
他心头大骇。这要命的关头,独独他一个人,若是当真在这儿暴怒激发,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他再顾不得旁的,赶忙闭上眼,压低了嗓子,一字一句,默念起那清心诀来。
他念得极快,极专注,把那满心的惊惧,把那要冲上来的血气,都死死地,压进那一字一句的口诀里头。一遍。两遍。那滚烫的血气,被他生生地按了下去。那钻心的刺痛,也渐渐地,缓了。他只顾着压制那暴怒,却忘了,跟前还立着个人。
他那压得极低的诵念,断断续续的几句,到底,还是落进了那人耳里。冷不防,他那只撑伞的手,被一只手,猛地一把攥住了。那人的声音,不复方才的温和,陡然绷紧了,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急切的探究:
「你这口诀……你是不是,懂武功?」
无影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把,惊得浑身一颤。
那飞云堡的旧梦,还没散尽。这冷不丁被人攥住手的一下,更是激得他魂飞魄散。他下意识地,便要往后退,要挣脱开来。可他那点子白日里的气力,如何挣得开他的钳制。他往后一退,那手腕,却被攥得死紧,半分也动弹不得。
退无可退。
他心知,这会儿再瞒,也是瞒不过去了。他那一身的招式身法,方才那一档,怕是早教这人瞧了去。
再装下去,徒惹人疑,未必是好事。他定了定神,索性也不再遮掩,低低地,认了:
「……会。我,会一点。」
那低声的几句,落进华青冥耳里,掀起的,却是惊涛骇浪。起先,他见无影忽地闭目,口中念念有词,只当他是被吓得狠了,在低声稳着心神。可他凝神一听,那断续飘进耳里的几句,却叫他周身的血,都凉了半分。那哪里是什么寻常的安神之语。
那一字一句,吐纳之间,分明暗合着一套极其精深的导引法门。以诀引气,以气归元,那压制翻涌气血,收摄纷乱心神的路数,玄妙非常。这般高深的内功心法,便是在他们这等武学世家里头,也是听都不曾听过的。华青冥的眸子,骤然一缩。
一个白日里目盲体虚的「病人」,一个连一档之力都使不出的「废人」,此刻,竟在他眼皮子底下,行云流水般,运起了这样一套,连他都瞧不透根底的高深心法。
他再也按捺不住,几乎是出于本能,探出手去,一把便攥住了那人的手腕。入手的一瞬,他又是一怔。那手腕,竟是冰凉的。凉得不像一个活人,倒像是一块在阴冷处搁了许久的寒玉。这古怪的触感,与那满身的矛盾,齐齐涌上他的心头。
他眼睁睁看着那人被他这一把,惊得浑身剧颤,看着他下意识地往后挣,往后退。可那点子气力,在他手里,如何挣得脱。他攥着,寸步不让。
直到那一声低低的,近乎认命的「会」,落进他耳里。
这一个字,总算坐实了他这些时日,所有的疑窦。
果然。
这病弱的皮囊底下,藏着的,是一个深不可测的高手。
华青冥心头,又惊又疑,更有一股探到了惊天秘密的,压抑不住的激荡。他攥着那手腕的手,非但没有松开,反倒又紧了几分。他垂眸,死死盯着那张苍白的脸,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句,递出了那个最要紧的问题:
「方才你念的那一套心法……公子这一身的本事,究竟是师承何处?」
他顿了顿,眼里寒光一闪:
「公子这般人物,又为何要装成一个见不得光的病人,藏在这华府里头?」
无影差一点,就哭出来了。眼前这个人,太可怕了。他攥着他的手,那钳子似的力道,半分也不松。那声音里头,没有半分的温度,冷冰冰的,像是淬了冰碴子,一字一字,都往他心里头扎。
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这样的人。在飞云堡,把他堵在当中作践的,就是这样的人。他打不过,也逃不掉。他那暴怒的弦,方才才将将压下去,这会儿被这般一逼,又隐隐地,要绷起来了。
他又怕,又急,眼眶一下子就热了。他抽着气,把那点真心话,一股脑地,全倒了出来:
「我……我没装……」他的声音都在抖,「我这病,是真的……我没骗人……」
「这心法……是程大哥教的……」他怕那人不信,急急地又补,「我……我也不知道,他是哪门哪派的……我只是,只是跟兄长一起,去了一个聚会……在那聚会上,碰着他的……他见我这身子,便教了我这几句,叫我护着自个儿……」
他一句连不上一句。他也不知道,自己这般竹筒倒豆子似的,是对是错。他只是太怕了,怕得只想把知道的,都说出来,好教这个可怕的人,放过他。那攥着手腕的手,在他这一番话里头,渐渐地,松了些力道。
他听不见那人的心思,可他能觉出,那一身冷飕飕的,压得他喘不过气的气势,似乎也撤回去了几分。那人沉默了片刻。良久,攥着他的那只手,到底整个儿松开了。压在他身上的那股令人窒息的寒意,也随之,缓缓地退了下去。
「……公子,莫怕。」那声音,重又恢复了平稳,听不出喜怒,「方才,是我唐突了。」
这话,说得客气。可无影那一颗悬着的心,却半分也松不下来。因为他听得出,那平稳的声气底下,那点探究的,了然的意味,非但没有消去,反倒更深更沉了。
他知道,坏了。
他这点遮掩了许久的底细,今日,算是结结实实地,叫这个人,撞破了一角。
那人不再追问了。可这并不是放过。他俯身,替无影拾起了那把滚落在地的永夜伞,重新稳稳地撑回了他头顶。然后,他立在他身侧,用那不容拒绝的,却又挑不出半分错处的口吻,淡淡道:
「此处偏僻,公子身子又不便。我送公子,回去罢。」
无影没敢动。他僵在原地,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敢轻举妄动。可那人,却不容他不动。一只手,半搂着他的肩,又虚扶着他的臂,不轻不重地,推着他,强叫他挪开了步子。
那一搂一扶,力道倒是有分寸的。他身子不便,又看不见路,这般半搂半扶地引着走,那两条发软的腿,倒也勉强跟得上。
他一面走,一面慌乱地,做了几个深呼吸,努力地叫自己那颗狂跳的心,别那么怕。可那点惧意,到底是压不住的。他忍不住,又替自己分辩起来:
「你……你要带我去哪?」他声音发颤,「你别……别打我……」
那「别打我」三个字,是他这辈子被逼到绝境时,最不愿,却又最先脱口的一句。飞云堡那一遭的滋味,他尝过,怕极了。
他顿了顿,又搬出了他那唯一的依仗:
「我兄长……我兄长晚上回来,要是看不见我,是会着急的。他会到处找我的。」
这话,半是分辩,半是,也想叫这个人知道,他不是没人撑腰的。
可那人,却很少应他。他说一句,那人便沉默一阵。那些发颤的分辩,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落进去,多半都没了回音。只在那一句「别打我」之后,那人停顿了片刻,才淡淡地撂下三个字:
「不会打你。」
便再没了下文。他就这么半搂着无影,沉默地,一步一步往前走。
无影提着的那颗心,悬了好一阵子。可走着走着,他渐渐发觉,这个人,似乎当真没有要伤他的意思。
他既没打他,也没骂他,更没像那飞云堡的人一般,变着法儿地作践他。他那一身气势虽冷,手底下那一搂一扶,却始终留着分寸,半分也没往他身上招呼。他只是沉默地,引着他,往前走。
那是一种无影久违了的,不必时时提防的安稳。
那悬到嗓子眼的惧意,便也一点一点,慢慢地落了下去。他的呼吸,匀了些。那暴怒的弦,也终于彻底松弛了下来。只是,当那惧意退去,他那颗静下来的心,才后知后觉地,品出一桩不对劲来。
这路,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