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永夜无影 > 第105章 第一百零五章 瞒

第105章 第一百零五章 瞒

第二日清晨,无影强压着一身挥之不去的疲倦,撑着精神起了身,端坐在堂上,召见漕阳的这一干人物。不多时,四五个人鱼贯而入。为首的是那白胖的郑太守,身后跟着漕阳知府,并几位城中数得着的有头有脸的人物,个个锦衣华服,神情恭谨。

他们到了堂前,齐齐撩袍跪下,行礼问安,口称恭迎侯爷,久仰侯爷神断之类的话,礼数周全,声气热络。礼毕,便齐齐起身,垂手肃立,等着无影这位钦差发话。

无影虚着眼朝那一排人望过去,看见的不过是几架锦袍裹着的白骨,肋下的心一颗颗跳着,快慢不一。这一堂的跪拜寒暄,听得他心里发烦。他抬手,懒懒地挥了挥,把那些没完没了的客套打断。

小顺子最是机灵,见他这般,立时上前一步,堆着笑脸,把那一套迎来送往的场面话替他圆了个滴水不漏。说侯爷远来辛苦,身子又欠安,诸位的心意侯爷都领了,不必多礼,云云。一张嘴说得众人如沐春风。

温让立在一旁,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头那点刚生出的指望,又凉了半截。

他原盼着侯爷今日能借这场召见问出些什么,谁知侯爷一上来便不耐烦地挥手免话,正经的盘问一句没有,全凭一个小太监在那里说些不痛不痒的客套。他暗自摇头,只觉今日这一场,怕是要白白走个过场,半分用处也无。

无影却在小顺子那一串场面话歇下来的当口,缓缓开了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慵懒,又带着几分侯爷惯有的随意。

「近日我乏得很,还没好好见见各位。」他说,「可都介绍一番?」

众人听他发话,便依着次序,一个一个上前自报家门。无影虚着眼望过去,那一排锦袍底下尽是森森白骨,一颗颗心在肋下跳着。他不动声色,只听着,看着,由他们一个个走到跟前来。

头一个自然是郑太守。他抢上前半步,那白胖的脸上堆满了笑,声气洪亮而热络。

「下官漕阳太守郑慎,忝居此地父母官已有四载。」他躬着身,话说得又快又顺,「侯爷神断之名,下官在漕阳都听得耳朵起茧了。」

「这私票之祸闹了大半年,搅得我漕阳商道不宁,民心惶惶,下官夙夜忧叹,奈何才疏学浅,查来查去总不得要领,急得嘴上都起了燎泡。如今可算把侯爷您给盼来了,这漕阳的乱局,就全仰仗侯爷拨乱反正了。」

一番话说得诚惶诚恐,面面俱到。第二个上前的,是位身形清瘦,神色持重的中年官员。他拱手时腰弯得一丝不苟,声气却压得低。

「下官漕阳知府陶敬。」他斟字酌句,「下官分管钱谷文书诸务,这私票一案,原也在职责之内。只是案情诡谲,牵连甚广,下官几次着手,皆无头绪。侯爷既奉旨而来,下官但凭驱策,知无不言。」

说罢便垂手退下,再不多言一字,谨慎得近乎拘束。第三个,是个满身绫罗,富态毕露的商人。他一开口便又是叹气又是拱手,声音里透着藏不住的激动。

「草民万昌,城里汇通票号,便是草民的。」他眼圈竟有些发红,「侯爷有所不知,这半年的假票,把草民的汇通号坑得最惨!那假票仿得鬼神难辨,草民的柜上收进来一张又一张,等发觉时,银库都快被掏空了,几代人的基业险些就毁在这一遭。」

「城里多少老字号都关了门,草民也是熬得日夜难安。侯爷您可一定要替我们这些苦主,把那害人的东西揪出来啊!」

说到痛处,几乎要老泪纵横。第四个,是个眉眼活络,笑容圆融的中年人,举手投足都透着八面玲珑。

「草民卢通,在这漕河上做些船行的营生。」他笑着拱手,话说得滴水不漏,「漕阳南来北往的钱货,多半要搭草民的船过境,故而城里城外,官面商面,草民都略识得几个人。侯爷若有什么要打听,要走动的,草民这点薄面,尽可使唤。」

言语谦卑,眼角眉梢却自有一股精明世故。末了上前的,是位须发皆白,身形清癯的老者,一身素净布袍,气度反倒比那几个锦衣的更沉静。他不疾不徐地作了个揖。

「老朽严守拙,漕阳土生土长的一个闲人。」他声音平和,「早年也曾在外头谋过些事,如今年纪大了,归乡养老,不问世务多年了。今日蒙侯爷召见,老朽愧不敢当,不过来给侯爷请个安。漕阳的乱局,老朽帮不上什么忙,只盼侯爷早日还这一方安宁。」

言罢便安然退立,神色淡淡,仿佛这一堂的纷扰都与他无干。五个人,一一报过了家门,又齐齐垂手肃立在堂下,静候无影这位钦差的下文。

可没一个真肯安分立着。郑太守又凑上来说了几句奉承,万昌跟着诉起苦来,旁人也你一句我一句地附和,表忠,献殷勤,声音此起彼伏,一会儿高一会儿低,乱哄哄地撞进无影耳朵里。

他这一双耳朵本就比常人灵上百倍,这会儿头里又正突突地疼着。那忽高忽低的人声震得他太阳穴一抽一抽,几乎要炸开。他抬手揉了揉额角,皱着眉,没好气地吐出一句。

「小声点。」

话音才落,他便瞧见了。

他看不清他们脸上是何神色,那一张张脸在他眼里不过是模糊的骨。可他看得见他们的心。

那几个方才嚷得最响的人,郑太守,万昌,还有附和得最欢的那个,被他这一声不轻不重的呵斥惊着,肋下那颗心猛地一缩,重重跳了一下。这是寻常不过的事,被钦差当面冷脸喝住,谁的心不慌一慌。

可奇怪就奇怪在这里。

那位自始至终声气最平,最沉得住,一副归乡养老超然事外模样的严老太爷,他方才半个字都没大声说过,按理这句「小声点」,跟他半分干系也没有,他根本不该有半点反应。

偏偏就在那一句落下的刹那,他清清楚楚地看见,那颗本该古井不波的心,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那一下又轻又快,藏得极深,旁人绝瞧不出来,可它瞒不过他这双专看心跳的眼。一个最像局外人,最不该心虚的人,他的心,在那一瞬虚了。

无影眉梢微微一挑。抓到了。他不耐烦地把手一挥。

「你们都散了吧。吵吵闹闹的。」

满堂的人一愣,没料到这位侯爷召他们来,连正经话都没问几句,便要赶人。他也不管他们错愕,目光虚虚地往后头一引,指了指那位立在最末,自始至终没出半点声的严守拙。

「你留下。」

这一下,堂上的气氛有些微妙起来。单单留下一个人,最容易惹人多想。小顺子何等机灵,立时抢上前一步,满脸堆笑地替他打圆场。

他好声好气地与众人解释,说侯爷身子欠安,最是怕吵,方才诸位的心意侯爷都领了,只是这般你一言我一语的,侯爷头疼得紧。

又说侯爷留严老太爷,不为别的,就是瞧着严老太爷一把年纪还这般沉静稳重,不吵不闹,看着顺眼,想留下来说说话,讨个清净罢了,绝没有旁的意思,请诸位千万宽心。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足了众人体面,又把这「单留一人」的由头圆得天衣无缝。郑太守,万昌等人听了,果然都释了疑,只当这位侯爷是个嫌吵的怪脾气,纷纷拱手告退。小顺子一路客客气气,把人都好好地送了出去。

堂上转眼便空了,只余那位被留下的严守拙,依旧是那副平和淡然的模样,安然立着,仿佛被独独留下这件事,也丝毫扰不动他的心境。

温让从头到尾看着这一场,一颗心彻底沉了下去。在他眼里,这哪里是什么召见问案,分明是一场胡闹。

侯爷召来满城显贵,正经话一句没问,嫌人吵便挥手轰走,末了单留下一个归乡养老,最是无关紧要的老乡绅来「讨清净」。他忍不住抬手扶住额头,暗自苦笑,今日这一场,算是彻彻底底白费了。一整日的折腾,竟连半点头绪也没捞着。

他正这般灰心着,却听无影慢悠悠地开了口。

「温让,磨墨。」

温让一怔,抬起头来,一时没明白这没头没脑的一句是何用意。这空荡荡的堂上,留着个老乡绅,侯爷却忽然要磨墨,是要写什么?他满腹疑惑,却也不敢多问,只得依命,走到案边,取过那方墨锭,往砚里注了水,缓缓磨了起来。

无影提起笔。可那纸一入眼,便又放大成了一片密密麻麻的纤维,字是别想看清了。他索性阖上双眼,凭着手上的记性,一笔一画,慢慢写下一个工整端正的字。

写罢,他叫温让把那纸拿过去,递到严守拙跟前给他瞧。

那纸上,是一个力透纸背的「瞒」字。

「怎么样?」他阖着眼,声气慵懒,「我写的字,可还能入眼?」

他这会儿头痛得厉害,太阳穴一跳一跳地胀,便抬手朝小顺子招了招。小顺子会意,忙上前两步,伸出指头轻轻替他揉起额角来。

温让捧着那张纸,越发糊涂了。召见不问案,反倒闭着眼写起字来,写完还要拿去给那老乡绅品评。这位侯爷今日的举动,一桩比一桩教他摸不着头脑。他依言把纸递到严守拙面前。

严守拙的目光落到那个「瞒」字上。

他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那一僵又轻又快,旁人绝看不出,可无影那双专看心跳的眼,又把他那颗心虚跳的一拍,瞧了个正着。只是这老狐狸到底沉得住气,那一瞬的僵硬转眼便化开了,他脸上重新堆起那副平和温煦的笑,捋了捋花白的胡须,不慌不忙地开了口。

「侯爷这字,筋骨内蕴,力透纸背,沉稳里透着一股清贵气,是顶好的字。」他先就着这表面,赞得四平八稳,仿佛当真只在品评书法,「老朽痴长这几十岁,见过的字也不算少了,能写得这般工整端方的,可着实不多见。」

赞罢,他话锋一转,状似不经意地,笑呵呵地探了一句:

「只是老朽愚钝,不大明白,侯爷怎的偏偏写了这么个『瞒』字给老朽瞧?这字里头,可是还藏着什么讲究?」

他把这疑问轻轻巧巧地抛了回来,那双浑浊的老眼里,藏着一丝极隐的试探,想探一探这一个字,究竟是随手写来,还是冲着他来的。

「你可见到这字,」无影阖着眼,声气依旧懒懒的,一字一字问得清楚,「多了一笔?」

这一问出口,那机锋便藏不住了。他写下的这个「瞒」字,分明工整端方,却被他不动声色地多添了一笔。而那满城为患的假银票,与真票仿得分毫不差,唯一露馅的地方,恰恰就是票面那处暗记,也是多了一笔。他把这戳穿真假的关窍,悄悄藏进了这一个字里,递到了严守拙眼前。

话音落地,严守拙那颗心,狠狠地,连着跳了好几下。

那跳动又急又乱,再不是方才那一拍轻颤可比,全教无影那双眼瞧了个明明白白。他脸上那副温煦的笑,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捋着胡须的手也顿住了。他到底是修炼了几十年的老江湖,转眼又把那点慌乱压了下去,只是再开口时,那从容里头,到底渗出了一丝勉强。

「侯爷这是说笑了。」他干笑了一声,故作糊涂,「老朽这双昏花的老眼,瞧着这字端端正正,四平八稳的,哪里又多出一笔来?许是侯爷写得太快,自己记岔了罢。」

他把话往书法上引,硬是不肯接那弦外之音。

立在一旁的温让,却在「多了一笔」这几个字落下的刹那,浑身猛地一震。

假票的暗记,差就差在多了一笔!这桩关窍,卷宗里写得清清楚楚,他昨日才念给侯爷听过。侯爷此刻闭着眼写下个多一笔的「瞒」字,又单单把这老乡绅留下来盘问这一笔……一连串原本散乱的事,在他脑子里轰然串到了一处。

他这才如梦初醒,方才那些他只当作胡闹的举动,竟没有一桩是白费的!这位侯爷,从头到尾,都在不动声色地布着一张网。温让捧着纸的手微微一紧,强压下满腔的惊涛,硬是没敢出声。

「严老活了数十年,清名赫赫,」无影阖着的眼睁开一线,声气里头一回没了那份慵懒,「为何要为此等贼子隐瞒?」

他把话直直地说开了。脑袋痛得越发厉害,一跳一跳地胀,他实在没了同他绕圈子的兴致。小顺子替他揉着额角的手也轻了几分,连这小太监都听出了堂上骤然紧绷的气。

「若有苦衷,现在即可说出。」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若无苦衷……温让。」

他只唤了这一声,便没再说下去。那半句话悬在半空,比任何狠话都更教人心头发寒。唤一声温让,是要记口供,是要拿人,是要这桩事直递到大理寺,捅到御前,还是别的什么,他一个字都没说,全凭严守拙自己去想。

温让被这一声唤得精神一凛。他此刻早已不是先前那个看戏的旁观者了,立时挺直了腰背,肃然应了声「侯爷」,往前踏出半步。他这大理寺评事的身份往那儿一杵,无须多言,便是朝廷刑名沉甸甸的分量,压得这堂上的空气又紧了一分。

严守拙的脸,再也挂不住那副温煦的笑了。

无影直直点破「为贼子隐瞒」,又抛下那半句不说完的威胁,他那颗心霎时狂跳起来,乱得像擂鼓,全落进无影眼里,再无半分可遮掩。他脸上的血色一寸寸褪去,那副经营了几十年的清高皮壳,被无影三言两语撕开一道道裂口,一点点地塌了下来。

老人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从容温和尽数不见了,只剩一脸说不出的疲惫与挣扎。他喉头滚动,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有什么压了许久的东西,终于到了将要倾倒出来的边缘。

「侯爷……」他声音沙哑,艰难地吐出一声,便又顿住,那神情,分明是有难言之隐,到了嘴边,却又被什么死死扼着。

「严老可是怕那……」无影顿了顿,把那一个词清清楚楚地吐了出来,「九幽?」

这两个字一出口,严守拙最后那点强撑,轰然塌了。他浑身一震,脸色惨白如纸,再也维持不住半分体面。那压在心底,瞒了不知多久的事,像决了堤一般,再也兜不住,一股脑地往外涌。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说他原也是被人攥住了短处,半推半就卷进这桩私票勾当里的。说那两条肯开口的人命,正是「九幽」的手笔,那伙杀手受了钱,要谁死,谁便活不过当夜。

说他知道得太多,早成了九幽待宰的下一个,他这把老骨头死不足惜,可他怕,怕那帮丧尽天良的东西迁怒到他家里人头上。他越说越是惶急,末了竟带出哭腔,反反复复恳求无影护一护他的家人。

无影这会儿头痛得几乎要裂开,脸色阴沉难看到了极点。严守拙却会错了意。他见无影脸色这般冷,只当是他不愿沾这趟浑水,不肯庇护他这戴罪之人。老人心一横,竟撑着那把老骨头,颤巍巍地跪倒在地。

「侯爷!老朽这条命,不要也罢,不劳侯爷费心。」他磕下头去,声音又急又大,「老朽只求侯爷一件事,求侯爷收下老朽的孙女!她是老朽严家唯一的血脉了。给个名分就成,哪怕……哪怕只做侯爷房里一个暖床的丫头也使得!只要她能跟在侯爷身边,那九幽的人投鼠忌器,便不敢动她分毫了!老朽求求侯爷,求侯爷救救这孩子!」

他那大嗓门一声高过一声,字字句句都砸在无影那痛得发裂的脑袋上。眼前猛地一黑,天旋地转,他险些一头栽倒,整个人晃了晃,几乎就要晕死过去。

他强撑着那一丝清明,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温让方才上前了半步,他伸出手,也只够得着他的后背。他抬起发软的手,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这事,他撑不住了,你做主罢。

温让感到背上那两下虚浮无力的轻拍,转过头来。

他看着无影这副摇摇欲坠,脸白如纸,连话都说不出的模样,又看看跪在地上老泪纵横,为一个孙女把脸面尊严都豁出去的严守拙,一时怔住了。他就那样回头望着无影,望了许久许久,那目光里头,翻涌着说不清的东西。

终于,他像是下定了决心,转回身,对着地上的严守拙,沉声开了口。

「严老先生,」温让道,「你先起来。把你那孙女,带过来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