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无影醒了过来。
这一觉睡到天将擦黑,精神回了大半。
小顺子早备下了膳食,一碗暗红的血羹,几样他惯吃的物事,正温在桌上。他坐起身慢慢用着,只觉这傍晚的光景,比清晨那会儿要好上太多。眼睛没那么钻心地疼了,脑子也清明了几分,连那看出去的影子,都不似白日里那般动辄就散成森森白骨。
他正吃着,温让便迫不及待地进了来。白日里跑了一整日,显是有话要回。他说,白日这一趟走访,城里人个个讳莫如深,问到那两桩命案,没一个敢多吐半字,软钉子碰了一路。
饶是如此,他到底还是撬出了几条。
那假票约莫半年前突然成批涌出,最早似是从城东几家钱庄那头流散开来的。再者,那吊死的账房生前,曾私下里见过一个外乡来的绸缎客商,那人出手极阔绰,在城里盘桓了些时日,后来便不见了踪影。
「还有那账房的遗孀,」温让顿了顿,「吓得魂不附体,翻来覆去只一句『那钱碰不得』『他们什么都知道』,再撬不出旁的。」
末了,他压低了声音,说自打他们出门,便隐隐觉着有人远远缀着。无影一面听,一面慢慢用着膳。这些个线头他都记下了,只是这会儿尚不急着说什么。他倒是觉出一桩好处来,这傍晚的时辰,听人说话,动脑筋,比清早强得多。
「往后都这个时辰来找我吧。」他说。
温让愣了一下。这作息也忒古怪了些,正经的辰光不议事,偏挑这日落西山的当口。可侯爷既这么吩咐,他也只得应下。
应过了,他又试着问了一句:「那……侯爷,若有要紧的事,晚上可方便来寻您?」
无影摇了摇头。
「晚上不行,」他说得理所当然,「我还要看长乐呢。」
温让一怔:「长乐?敢问侯爷,长乐是……」
「我的长子。」他答。
温让脸上的神情一下凝住了。
他这一路从京里跟来,分明记得清清楚楚,侯爷此行并未带什么子嗣同来,一路上也从没见过什么孩子。府里上下,车马仪仗里头,更没谁提起过侯爷有个儿子。这凭空冒出来的「长子长乐」,到底是谁?侯爷却说得那样笃定,那样自然,仿佛那孩子就在这府里,每一个夜里都等着他去看。
他张了张口,那满腹的疑问最终一个字也没敢问出来。对方是钦差侯爷,这等私事,他一个做下属的,没有刨根问底的道理。
温让把这桩透着说不出诡异的事,连同白日里那些古怪,一并默默压进了心底那本越记越厚的账里,躬身告退了出去。
温让起身要退,到底没能按住那点困惑,又回过身来。
「侯爷,」他斟酌着开口,「这长乐小公子,眼下是在何处?下官……可否得见一见?」
「婉宁在照顾孩子。」无影下意识地答。
可这话一出口,他脑子里却骤然乱了。
婉宁在京城。长乐在京城。可长乐分明在他这里。长乐又在那月亮里头。这些念头原本各自安安稳稳地搁着,此刻却一股脑全挤到了一处,彼此撞着,怎么也对不拢。婉宁远在京城,那长乐怎么会在身边。长乐若在身边,方才又怎会说婉宁在照看他。可月亮里那个怕光的孩子,明明每一夜都等着他去看……
一连串怎么也理不顺的不合理,像潮水一样劈头涌上来。他一时接不住,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了个干净,神情一点点空了下去,眼神也散了,仿佛整个人正往一个深不见底的地方坠下去。
柴心在旁,几乎是立时就察觉了不妙。
他见过他这副模样。在四川,那个抱着不肯落地的孩子,神志一寸寸碎开的无影,便是这般空茫的眼神。他心头一紧,不及多想,猛地转过身,朝温让抢声问道:「方才你说,有人远远缀着你。那人生得什么模样,高矮胖瘦,是何打扮,你可看清了?」
这一声问得又急又重,硬生生把那将沉未沉的话头截断,也把无影那正往漩涡里坠的思绪,从半空里拽了一把。
温让被他问得一愣,老老实实摇头道:「这……下官惭愧,实在没瞧清。下官一介文人,不通武艺,只觉着背后有人,回头去看却又寻不见影子,连那人是远是近,是高是矮,都说不上来。」
他这一番「不知道」,倒像一根绳子,顺着这桩实实在在的案事,把无影一点一点从那片空白里牵了回来。他眼神慢慢聚拢,脸上的血色虽还没回全,神思却已落回了地面。
他定了定,转向柴心,开口吩咐:「明日你远远随着温让,再去走一趟。他不通武功,瞧不出缀着他的人。你去看看,能不能把那跟踪的,给我抓出来。」
柴心垂首应了一声,眼底那点未散的担忧,悄悄掖了起来。温让躬身领命,把方才侯爷那瞬间煞白空茫的脸色,连同这一日所见的种种古怪,又默默添进了心底那本账里,这才退了出去。
又是一夜,无影立在院中,仰头望着那轮月里的长乐,一直望到天色泛白,孩子睡去,方才由柴心扶着歇下。第二日清晨,柴心依着他昨夜的吩咐,与温让一道出了府。温让在明处照常去走访,柴心则要远远缀着他,把那躲在暗处盯梢的人揪出来。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温让到底没能再忍住。他几番欲言又止,终是侧过头,压低了声音问道:「柴侍卫,有一事,下官憋了一夜。那位长乐小公子……到底是怎么回事?侯爷分明没带孩子来,府里也从没见过,他却说得那样真。昨日下官一问长乐在何处,侯爷的脸色,刹那间就白得吓人,整个人都空了……这究竟是怎么个缘故?」
柴心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沉默了许久,久到温让以为他不会答了。江湖里磨出来的人,本不善言辞,何况要说的,是公子心口上那道最深的伤。他斟酌着,一个字一个字,说得艰涩。
「长乐……是公子的头一个孩子。」柴心的声音低下去,「还没生下来,就没了。在四川的时候,没的。」
温让心头一震。
「公子为这孩子,伤心得险些丢了半条命。」柴心垂着眼,「醒过来之后,神志就……迷了一阵。他认定孩子没死,认定长乐还活着,只是怕光,跟他一样怕光,所以白日里见不着,只夜里,只在那月亮里头,才看得见。」
他顿了顿,抬起眼直直看向温让,那目光里是少见的郑重,甚至带了一丝恳求。
「这桩事,阖府上下没一个人忍心戳破他。他说长乐怕光,我们就替长乐遮着光。他说长乐在月里,我们就由着他夜夜去看。温评事,你昨日也瞧见了,那念想但凡被人往实里一问,一逼,他的神志就要往下塌。大夫早嘱咐过,他这神志,再受不得半分刺激。」
柴心一字一顿道:「往后,你莫要再在公子面前提长乐,更莫要去问他长乐在哪儿。求你了。」
温让怔在原地。
那些个堆在他心底,越积越厚的古怪,此刻仿佛被人轻轻一拨,寻着了一条解释的缝。难怪侯爷说有长子却不见踪影,难怪他夜夜要去看长乐,难怪一问起便脸色煞白,神思尽散。原来这位看着不靠谱,终日昏睡望月的钦差侯爷,背地里竟揣着这样一桩泣血的痛。
他办了半辈子刑名,见惯了人心的诡谲算计。
这一刻却被这素未蒙面的孩子,这阖府心照不宣的温柔谎言,堵得心口发酸,半晌说不出话来。
「下官……明白了。」他终是低声应下,「往后断不会再提。」
那点缠了他几日的,对侯爷的审视与不以为然,悄悄软了下去。虽说那白日目盲,夜里古怪的作息,单凭一个长乐还解释不周全,可他到底是头一回,对这位侯爷生出了几分实实在在的恻隐。
两人不再多言,依着原计划分头行事。温让如常往城里走访,脚步声,问询声落在街市的喧嚣里。
柴心则身形一晃,悄无声息地隐入了人流与檐影之间,远远吊在温让身后,那一双先天高手的眼,冷静地扫过街市上每一道形迹可疑的影子。
走出约莫两条街,柴心眸光微微一凝。在温让身后不远不近,始终隔着那么一段距离的人潮里,有一道气息,不对。柴心隐在人潮与檐影里,不着痕迹地缀了上去。
那盯梢的人也是个有些底子的,走街串巷,几次拐进窄巷又折出来,显是惯做这等勾当,防着被人反缀。
可他防得住寻常人,却防不住一位先天高手。柴心的身形融在市井的熙攘里,不快不慢,始终吊在那人气息之外,感知之内,半分破绽不露。
那人七拐八绕,自以为甩脱了一切眼线,终于松了口气,闪身进了城北一处不大不小的宅院。柴心远远立住,眸光一凝。这宅子门楣不显,可门前那对石鼓,那悬着的灯笼规制,分明是个官身人家的住处。盯梢温让的人,竟一头扎进了一座官宅。
他心下了然,身形一闪,已贴上了那院墙的暗处,屏息凝神,一双先天淬炼出来的耳朵,把院里的动静尽数收了进来。
院里,那盯梢的人正向一个被唤作「主簿大人」的人低声回禀。他说那钦差带来的姓温的文官,今日又去了城东几家钱庄,还登了那吊死账房的遗孀家的门。
「查得这样紧?」那主簿的声音透着惊惶,「这姓温的,鼻子倒灵。」
「大人,要不要……」盯梢者的话没说完,做了个什么手势。
「糊涂!」主簿压着嗓子斥道,「那是钦差的人,动他一根汗毛,都要捅破天。万万不可妄动,给我盯死了,有半点异动,即刻来报。」
他顿了顿,声音里添了几分心虚:「那两个多嘴的东西,早已『送』干净了,手脚做得利落,便是这钦差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也休想查出半分。慌什么。」
那盯梢者应了。主簿却又自语般低声道:「话虽如此……这钦差既来了,事情怕是要往大里去。我一个小小主簿,担待不起这般干系。得赶紧给上头递个信,让那位早做打算才是。」
柴心将这一番话一字不漏地记了下来,尤其「那两个多嘴的已送干净」与「给上头递个信」两句,听得分明。
他不再久留,身形悄然退开,如来时一般无声无息地隐入街巷,去寻温让了。
寻见温让,柴心将院里听来的话,原原本本说与他听。说那盯梢的回了城北一处官宅,宅主是个「主簿」,那主簿不许动钦差,只命盯紧,又亲口认下那两条人命是他们「送」干净的,末了还要给一个「上头」递信。
温让听罢,脸色凝重,眼里却有精光一闪。
「城北的主簿……」他略一思忖,便对上了号,「是漕阳府衙管钱粮的周主簿。下官昨日查官府名册时,见过这名字。」
他声音压低,一字一句道:「果然如此。这案子,府衙里头就有人脱不了干系。那两桩命案的灭口,是这周主簿经手认下的;而他口中那个『上头』,才是真正坐在背后的人。官商勾结,板上钉钉了。」
他当即拿定主意:「此事干系重大,下官不敢自专。今日傍晚,便依侯爷定的时辰,将这一桩,原原本本回禀侯爷定夺。」
傍晚,无影又醒了过来。精神一点点回笼,眼前那看出去的影子不再动辄碎成白骨,脑子也清明起来。小顺子端来温着的血羹,他慢慢用着。
正是昨日定下的时辰,温让如约来了。经过白日里柴心那一番剖白,他看无影的眼神,到底不一样了。那点审视淡去大半,恭谨里多了几分实打实办事的郑重。他一进来便回禀今日所得,条理分明。
他说,今日依着侯爷的吩咐,柴侍卫远远缀着他。果不其然,背后真有人盯梢。那盯梢的颇有些手段,一路防着反缀,却没能逃过柴侍卫的眼。柴侍卫不动声色地反缀上去,那人七拐八绕,最后竟一头扎进了城北一处官宅。
「那宅子的主人,」温让一字一顿,「是漕阳府衙里管钱粮的周主簿。」
柴心立在一旁,接口把潜听来的话,一字不差地说与无影听。那周主簿严令手下不许动钦差,只命死死盯紧;又亲口认下,那吊死的账房,溺死的牙人,正是他们「送」干净的,手脚做得利落,料定查不出;末了还自语,说这钦差既来了,事情要往大里去,他一个小小主簿担待不起,得赶紧给「上头」递个信,让那位早做打算。
温让待柴心说完,沉声下了断语:「侯爷,如此一来,再清楚不过了。这私印银票的案子,漕阳府衙里头就有人沆瀣一气。那两桩命案的灭口,是这周主簿亲口认下的经手。而他口中那个要『早做打算』的『上头』,才是真正坐在这一切背后的人。官商勾结,铁证如山。只是这『上头』究竟是何方神圣,眼下还摸不着。」
他禀完,便垂手立着,静候这位以神断闻名的侯爷示下。无影坐在幽暗的灯影里,端着那碗血羹,安安静静地听着,把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收进了心里。
他搁下手里的羹碗,沉吟片刻,缓缓开了口。
「明日,」他说,「召漕阳的太守,知府,还有这城里但凡有头有脸,有些地位的人物,尽数召来。我要好好地,看一看他们。」
柴心立在一旁,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起来。
他心里头那点担忧,是没法对无影说出口的。他知道,无影白日里看人,看见的不过是一架架白骨,一颗颗跳动的心,那一张张脸上的神色,那眼底一闪而过的虚实,他压根就看不真切。可他偏偏笃定自己看得清,一如那一句「我没瞎」。如今要把满城显贵召来「好好看一看」,他怕这一看,看不出名堂,反白白耗了精神,露了底细。
他斟酌着,把话说得极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公子……要不,一个一个地召?」
无影摇了摇头。
「那样太费时了。」他说得干脆,「还不如一起看。」
柴心张了张口,到底没再劝。无影既这样定了,他便依他。无影转而吩咐小顺子,明日召见时,仍如往常一般,跟在身侧。这小太监一张嘴最是伶俐,应对周旋,替他传话打点,少不得他。小顺子脆生生应了。
这一夜,他照旧立到窗前,仰头望那轮月里的长乐。
只是今夜,他心里头压着事。明日那一场召见,太守,知府,满城显贵齐聚一堂,那藏在暗处的「上头」,说不准就在其中。这是一场硬仗,一场只许胜不许败的战。他须得养足了精神,明日才好与他们周旋。
于是他望着月亮,望着那个怕光的,睡在月里的孩子,心里头满是歉疚。他的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像怕惊扰了孩子的睡。
「长乐,」他轻声道,「爹爹今晚要早些歇息,明晚再来看你。」
说罢,他恋恋地又望了那月一眼,才转身预备歇下。柴心就立在他身后,把这一句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里。
那一瞬,他只觉喉头猛地一哽,眼眶霎时热得发烫,险些没忍住夺眶的泪。他见惯了刀光血海,受得住断骨之痛,却受不住他这样一句话。他对着一轮空月,对着一个再不会应他的孩子,认认真真地告了假,许下「明晚再来看你」。
他别过脸去,用力咽下那口发酸的滚烫,没让他瞧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