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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第一百零六章 七月廿八

无影强撑着,只撑到温让搀着那老泪纵横的严守拙,一步步出了堂门,那口气便再也提不住了。眼前最后一点光亮彻底沉下去,他歪倒在榻上,昏睡了过去。

温让把严守拙安置妥当,折返回堂上时,一眼便瞧见侯爷已经昏死在了榻上,小顺子正手忙脚乱地替他顺着气,掖着被。

温让在门口立住了脚,心里头翻江倒海。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把今日这一整场,从头到尾在心里过了一遍。原来没有一步是白走的。

那句嫌吵的「都散了吧」,是为了名正言顺地单留一人;那个闭着眼写下的,多了一笔的「瞒」字,是把假票暗记的关窍藏进字里去敲山震虎。

那一句「为贼子隐瞒」,那半声没说完的「温让」,那一声「九幽」,步步紧逼,环环相扣,把一个藏在满城显贵里头,连郑太守都未必知情的「上头」,生生从一堂人里揪了出来,还顺势撬开了九幽这条天大的线索。

而这一切,这位侯爷是阖着眼,靠着那双被叶大夫断作「瞎了」的眼睛做成的。

温让只觉一股寒意混着热血一齐涌上脊背。他办了半辈子刑名案子,自负也算见过些精明强干的人物,却从没见过这般神鬼莫测的查案手段。「聪明绝顶」这几个字,先前他听着只当是溢美的虚名,此刻才知,半分不虚。

再回想自己这一路的将信将疑,那几回暗自摇头的苦笑,那句「今日算是白费了」的论断,臊得他一张老脸火辣辣地发烧。

可他这股敬服,还没生满,目光落到榻上那昏死过去的人身上时,又被一种说不出的酸楚硬生生堵住了。

那侯爷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薄薄的一片,像是随时都要散了。

这般病弱的一个人,背地里还揣着柴侍卫说的那桩丧子的剧痛,却偏偏凭着这一副摇摇欲坠的残躯,做下了这样一桩连他这老刑名都自愧不如的大事,末了强撑着料理完,便这样昏死了过去。

温让心里那点敬,掺进了越来越重的恻隐与敬重。

他定了定神,知道这会儿不是感慨的时候。侯爷把这一摊子,亲手拍在了他的背上。看顾昏睡的侯爷,看管住那招了供又求着护家人的严守拙,防着九幽半路灭口,还有那个就要被带来的严家孙女,桩桩件件,眼下都压到了他温让的肩上。

他快步上前,先低声吩咐小顺子,务必寸步不离地守好侯爷,有半点不对即刻来报。又遣了个稳妥的人,去把白日里出去办差的柴侍卫尽快寻回来,侯爷这般光景,身边总该有他最信得过的人守着。

那点对侯爷的看轻,此刻在温让心里,已是半分也寻不见了。无影睁开眼时,天已经黑透了。

心猛地一沉。糟了,长乐。长乐还在等着他。他昏睡了一整日,竟把孩子忘在了一旁,他该等急了。他顾不上身上一阵阵的虚软,挣扎着便要起身。小顺子正手忙脚乱地把一件披风往他肩上披,他却浑然不觉,只一心想着那轮月,那个孩子,踉踉跄跄地,一把推开了房门。

月亮就挂在那里。长乐。我的好长乐。他仰起头,望住了那轮月里的孩子,整颗心都被他填满了。这一刻,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和他,旁的一切,那满身的虚弱,那未了的案子,那守在身侧的人,尽数从他眼前,心上褪了个干净。

温让此时刚把严守拙祖孙俩安置妥当,正从这院前路过。一抬眼,便瞧见了他这副衣衫不整,披风半挂,魂不守舍地立在门口望月的模样。

他脚步顿住,迟疑了一瞬,到底放轻了声音劝道:「侯爷,夜里风凉,您身子才将好些,仔细着凉,先回房歇着罢。」

无影没有听见。他的耳朵里,眼睛里,全是那个孩子,这一句话像落进了空处,连半点回响都没激起。

温让怔了怔。他想起柴侍卫说过的话,想起他那桩谁也戳不破的执念,心里那点初学的为难,叫他斟酌了片刻,终是换了个法子,柔声问道:「侯爷……长乐他,生得是什么模样啊?」

这一句话出口,无影竟有了反应。

他望着月,声气轻软,慢慢地,认认真真地答他:「长乐长得胖胖的,皮肤很白,头发也很软,是月光的颜色。」

温让心头一酸。他瞧出来了,旁的话他一概听不进,唯独这个孩子,是能牵着他的那根线。

他便顺着这根线,温声细语地同他聊起长乐来,问他可爱笑,可乖巧。无影望着月,偶尔淡淡地应上一声,神思半点没离那轮月。温让就这样一句一句哄着他,趁着他应话的工夫,示意小顺子替他把披风系好,把散乱的衣襟理整齐,又哄着他就着汤匙吃了几口热食。

一点一点地,他和小顺子合力,把他从那门口扶回了房里,安置在窗边,让他仍旧能靠着窗,望着他的月,他的长乐。待这一切妥帖了,温让才退到门边,低声对小顺子嘱咐了一句。

「照顾好你主子。」

说罢,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倚在窗前,痴痴望月的清瘦身影,轻轻带上了门,离去了。此时已是七月底了。无影昏沉的神思里,不知怎么飘过一个念头,若是婉宁那个孩子保住了,最多也就是这个时节,该要临盆了。

这一整个白日,他睡得极不安稳。他在沉睡里一遍一遍地喊着长乐的名字,那一天的光景,又一幕一幕在他眼前闪过。婉宁撕心裂肺的哭喊,那弥漫开来,再也散不去的血腥味,铺天盖地地将他裹住,他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

然后,在那一片血色与悲声的尽头,他又见到了始祖。

那亘古而悲悯的存在立在光里,怀中竟抱着一个孩子。是长乐。可他的长乐,那个在他心里总是安安静静睡着的孩子,这一次模样变了。他睁开了眼睛,正窝在始祖怀里,细声细气地哭着,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会哭会闹的孩子才有的模样。

始祖低头看着怀中的婴孩,又抬眼望住他,那声音古老而温和,回荡在天地之间。

「此儿保到如今,吾已尽力。」始祖道,「他血脉浓厚更甚于汝,吾将他带回神隐殿好生照顾,待汝归来,自会团聚。」

他霎时狂喜起来。他的直觉是对的!他一直坚信着的,那个所有人都当作他疯魔妄念的念想,是真的!长乐没有死,长乐被始祖带走了,被带回那永夜的神隐殿,好好地养着。始祖从不说谎,始祖亲口说的。

他顾不得别的,急急地,近乎贪婪地问出口:「我……我还能看到长乐吗?」

始祖没有答话,只抬起手,指了指天空。他顺着望去。是一轮月亮。

他心头一热,眼眶霎时湿了。原来如此,原来他夜夜望着的那轮月,当真连着他的长乐。

他噗通一声跪了下去,朝着那亘古的存在,恭恭敬敬地叩拜。这世上他不跪天子,不跪神佛,独独跪他。待他叩首再抬起头时,始祖与长乐的身影,已一同化在了光里,散了。

他醒来时,已是傍晚。他浑然不知,自己这沉睡的一整日,把守在身边的人,折腾成了什么模样。这一日,对守着他的几个人而言,是难熬到了极点的一日。

柴心是昨夜被温让遣人寻回来的,一回来便守在了他榻边,再没离开半步。他眼睁睁看着他在昏睡里一声声喊「长乐」,看着他眉头死死拧着,额上沁出冷汗,整个身子时不时一阵痉挛般的抽搐,嘴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个孩子的名字,间或又是「婉宁」「别哭」这样的断句。

他知道他又掉进了四川那一天的血里头,正一遍一遍地,重新失去那个孩子。这个见惯了生死的先天高手,此刻只觉一颗心被人攥着,绞着,疼得发慌。他一次次握紧他冰凉的手,把脸凑到他耳边,一声声低唤着「无影,无影」,想把他从那血色的噩梦里唤出来,却怎么也唤不醒。

小顺子在一旁急得直抹眼泪,端来的汤药凉了又热,热了又凉,一口也喂不进去。温让把严守拙祖孙安置妥当后,也几番过来探看,眉头锁得死紧,几次想说什么,终是化作一声叹息。

就这样守到午后,他那紧拧的眉头,竟一点一点地舒展开了。那痉挛似的抽搐停了,喊「长乐」的声音也歇了,到后来,他那张惨白的脸上,竟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近乎安详的神色,唇角仿佛还噙着一点笑意。

守了他一整日,把心提到嗓子眼的几个人,这才如蒙大赦般,长长地舒出一口气。他们谁也不知道,他在那梦的尽头,究竟遇见了什么。

傍晚,他猛地睁开了眼。守在榻边的柴心刚要开口,手腕却被一把死死攥住。是侯爷醒了。他一把抓住柴心的手,整个人都在发抖,那张惨白的脸上,却迸出一种柴心许久许久没见过的,近乎灼人的狂喜。

「长乐,长乐出生了!」他语无伦次,话都说不成句,攥着柴心的手越收越紧,「他的,他的诞辰就在今日!今日是何日?柴心!柴心!」

他急切地,反反复复地追问着,眼睛亮得吓人,里头盛满了失而复得的,满溢出来的欢喜。柴心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那个孩子,在四川还没来得及睁眼看一眼这世道,便随着婉宁的一场血崩去了。早没了。可此刻,公子攥着他的手,满脸是泪,又满脸是笑,欢天喜地地告诉他,长乐出生了,今日是长乐的诞辰。

柴心只觉一柄钝刀,正在他心口上一寸一寸地割。他张了张口,喉咙里像堵了团火炭,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不能戳破,他从来都不会戳破。可这一回,要他亲口顺着公子,去给一个早夭的孩子,认认真真地记下一个根本不存在的诞辰,这比挨上千刀万剐还要难捱。

立在一旁的小顺子早已背过身去,肩膀一抽一抽,怎么也忍不住那夺眶的泪。傍晚过来探看的温让,正撞见这一幕,听着侯爷那一声声狂喜的「长乐出生了」,这个办老了刑名,自认铁石心肠的人,竟也觉得鼻头一阵发酸,硬生生别开了脸。

可侯爷还攥着柴心的手,还在等。他等着柴心告诉他今日是何日,好把他的长乐的诞辰,牢牢记在心里。柴心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硬生生把那满腔的悲恸咽了回去。他不能让公子失望。他俯下身,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

「今日……」他一字一顿,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血,「今日是七月廿八。」

他到底还是顺着公子,给那个再也回不来的孩子,记下了诞辰。说完这一句,他再撑不住,飞快地侧过头,不让公子瞧见他那瞬间红透的眼眶。

这一夜,公子兴奋得不像样子。他拉着柴心的手,一刻也不肯停,絮絮地说着月里那个孩子。

「柴心,你看,长乐对我笑了。」

「柴心,长乐那小嘴动了一下,煞是可爱。」

「柴心,他挥了挥手。」

一句接着一句,那个早该没了的孩子,在公子嘴里活灵活现,会笑,会动,会朝他的爹爹挥手。公子的眼睛亮得灼人,那张惨白的脸上,是初为人父才有的,藏都藏不住的欢喜。

柴心起先还能勉强应着,「嗯」一声,「是么」一句。可那一声声「长乐笑了」「长乐挥手了」,像一把把钝刀,慢慢地,反复地剐着他的心。到后来,他一个字也应不出来了,只能沉默地坐着,由着公子拉着他的手,听他一遍遍地报着那些根本不存在的喜讯。

柴心宁愿公子就这样一直欢喜下去。哪怕是假的,哪怕是疯的,只要公子高兴,只要公子不必清醒过来,去面对那个孩子早已葬在四川黄土里的真相。

就这样一直闹到了凌晨。夜深得不能再深,公子却仍没有半分睡意,那股兴奋劲儿还在头上。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攥紧了柴心的手。

「柴心,我得写信给婉宁,告诉她长乐出生了!」

柴心的心猛地一沉。坏了。婉宁是孩子的娘,是那个本该把长乐生下来的人。公子这一句话出口,那层瞒了又瞒,碰都碰不得的矛盾,迟早要自己撞破。他一颗心霎时提到了嗓子眼。

果然,公子那句话才说完,话音便戛然顿住了。柴心眼睁睁看着,公子脸上那满溢的欢喜,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生生抹去,一点一点地,空了下去。那神情,正和上回温让追问长乐在何处时一模一样,是神志将要塌陷的征兆。

柴心一下子就急了。他几乎是扑上前去,一把扶住公子摇摇欲坠的身子,连拉带哄地往床边领,嘴里语速极快地说着借口,要赶在那矛盾彻底吞了公子之前,把他从悬崖边拽回来。

「无影,无影,你瞧,」他声音又急又软,硬挤出一丝哄劝的暖意,「长乐他困了,你看他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孩子要睡了。咱们别吵着他,让他好好睡,啊?信……信不急在这一时,天亮了再写也是一样的。这会儿夜太深了,写过去也扰了人家歇息。你也累了一整日了,快躺下,陪着长乐一块儿睡,好不好?」

他一面急急地说着,一面把那空了神的人,半搀半抱地往床上领。无影那浑浊不堪的脑子里,柴心的话和一个熟悉的念头慢慢接上了。

对的。天就要亮了,长乐要消失了,他要睡了。孩子睡了,他也该睡了。柴心说得对,信不急,不急的。那个将要把他整个吞下去的矛盾,就在这一念里,被轻轻推开了。他那将塌的神思,顺着这条他最熟悉的,温柔的轨道,缓缓地落回了地面。他由着柴心把他安置好,阖上眼,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睡,又睡了整整一日,直到傍晚,他才悠悠转醒。温让已经在外头候了很久了。

按理说,严守拙招出的那些内情,那祖孙俩的处置,九幽那条线该如何往下查,昨日里他便该一五一十地禀报侯爷,请侯爷定夺的。可昨日侯爷神志不清,先是昏睡了一整日,醒来又沉在那「长乐出生」的狂喜里,闹了一宿。他这做下属的,纵有天大的事,也只能干等着,半个字不敢去扰。

他心里那点对侯爷的敬服,这两日是越发深了。可与这敬服一道疯长的,还有一桩越来越重的忧虑。

他看得分明,这一整桩泼天大案的线索,眼下全攥在侯爷一个人手里,旁人插不上手。那揪出严守拙的本事,那「瞒」字「多一笔」的机锋,是侯爷一个人想出来,做出来的,他温让自愧弗如。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聪明绝顶的人,神志却脆弱得吓人,时而洞察幽微,算无遗策,时而又糊涂得连人事都不省,整日整日地陷在那个亡儿的念想里出不来。

严招的内情压在他手里禀不出去,那严家孙女安置着没法处置,九幽那条吃人的线悬着没人能接,桩桩件件,全得等侯爷清醒过来。

温让头一回觉着,这桩案子的成败,竟系在一个神志这般飘忽的人身上。他心里没底,更隐隐地害怕,万一侯爷在哪个紧要的关头又犯起糊涂来,这案子非但破不成,反倒要被这一身的病,这满心的执念,活活拖垮。

他盼着侯爷快些清醒,又怕侯爷再一次糊涂。听得房里有了响动,侯爷醒了,温让精神一振,又把心提了起来,整了整衣袍,候在门外,只等着能进去把这两日积压的要事,一并禀报清楚。

傍晚醒转,无影只觉那连日来压在脑子上的浑沌,竟散去了大半。他虚着眼,神思一片清明,连日陷在长乐里的那个恍惚的他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个能在死局里抠出真凶的他,又回来了。

温让进得房来,一眼便瞧出他今日神志清明,悬了两日的心总算落下一半,忙将这两日积压的要紧事,一桩桩,一件件,条分缕析地禀了上来。

「侯爷,那日严守拙招的,下官都细细审过,记下了。」温让道,「这严守拙,早年在外头犯过一桩见不得光的旧事,把柄落在了那伙人手里,被攥着不得不从。这伙造假票的,便借他在漕阳几十年的声望,借他名下那几间铺子做幌子,把假票洗成真银,过一手再流出去。他德高望重,谁也想不到他头上,正是最好的遮掩。」

「那两条人命,」温让声音沉了沉,「果然是九幽的手笔。是那个『上头』花了大价钱,请九幽来灭的口。周主簿那条线,是这伙人在官面上管联络,管盯梢的一环。这张网,下官大致摸清了。」

他顿了顿,话锋转到那最要紧,却也最模糊的一处。

「只是这『上头』,严守拙也只在一个雨夜见过一面。那人自始至终以斗篷遮着面,连声音都压着,严守拙认不出真容。他只知那人出手极阔绰,言谈间连郑太守,连这一城的官府都不放在眼里,来头大得吓人;又说那人不常在漕阳,像是从别处来的,每隔些时日便来一趟,过一批货便走。」

温让眼里精光一闪:「下官将这一节,与先前查到的那个『账房接触过的外乡绸缎客商』一对,那客商也是来去无踪,出手阔绰的外乡人。这两个,极可能是同一条线上的人,甚或……就是同一个。」

禀完了案情,温让又道:「那严家孙女,下官已带回,安置在一处僻静院落,派了妥当人手严加看守,既是防着她走脱,也是防九幽寻来灭口。如何处置,给不给名分,还请侯爷定夺。这两日侯爷歇着,下官也没敢闲着,暗中盯住了周主簿。」

说到此处,他神色一凛,压低了声音。

「侯爷,有一桩急的。自打严守拙被您留下,再没回去,周主簿便慌了神。昨日里,他悄悄遣了个心腹,趁夜出了城,往城外去了,方向不明。」

「下官疑心,他是怕事情败露,赶着去给那个遮面的『上头』报信去了。这信若是送到,那位只怕立时就要有所动作,或是弃了周主簿,严守拙这几枚弃子灭口跑路,或是……反过来冲着侯爷您来。」

温让禀报已毕,垂手立着,一脸郑重,只等他这清明难得的当口,定下下一步的方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