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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

案子查得这么快,好消息来得这么及时,沈知微连日来都很开心,对裴砚自是感恩戴德。

冷是冷了点,脾气是差了点,但也是靠他,真正推动了父亲一案的调查。沈知微现在是家道败落了,要不然,她非得把府里的宝贝都搬回来送给裴砚不可。

她下决心以后做个好奴婢,把裴砚伺候好,父亲的案子才有可能平反。

心境转变之后,对于奴婢这一职依然残留的那点羞耻心便消失殆尽了。没有什么比父亲平反有望,比一家子未来团圆的希望更重要了。此时的裴砚,与那个雪夜中的摄政王相比,浑身变成了沈知微心中的大金主。

想到自己跟王爷说要做点心以表谢意,回顾往日自己最爱吃的点心,莫过于定胜糕了。就因为爱吃,还特地到伙房里观摩了妈妈们的操作,甚至自己上手做过,所以这手艺也算能拿得出。

说干便干。择一日午后,沈知微开始实行这个感恩计划。

先将粳米与糯米分别用清泉浸泡三个时辰,直至米粒一捻即碎。沥干后,再用小石臼 细细研磨,用极细的绢筛反复筛取,更得到如初雪般细腻的米粉。

为了颜色好看,还要取一小部分米粉,与碾碎的红曲米粉或玫瑰汁轻轻拌匀,得到淡淡绯红。再将蜂蜜以少量清水化开,如春雨般细细洒入白色米粉中,以手搓匀,至“捏之成团,触之即散”的湿润状态。

再经过入模成型、蒸制、点缀等步骤,只见出笼的瑞雪定胜糕,通体莹白温润,仿佛裹着一层柔和的光泽。其上绯红纹样因蒸汽而略微氤氲,更显雅致。

白芷近水楼台,先尝了一个,便觉口感松软粉糯,米香纯粹,甜度清浅不腻,入口即化,只余一抹花香与蜜意在舌尖。

不觉叹道:“真不愧是沈府大小姐的手艺!”

沈知微忍俊不禁。因做得多,便给青絮、碧萝等人都送了几个,余下的等晚间裴砚去往书房时再加热。

于是这晚书房中的裴砚,便见手边除了一盏清茶外,桌上还多了一个天青釉冰裂纹瓷盘,盘内是色泽温润的定胜糕,与市井人家所做的颇有不同,定睛一看,还有用玫瑰汁点染的“裴”字样。

白芷瞧了沈知微一眼,抢先上前说道:“王爷,这是知微为您亲手做的,请王爷赏鉴。”

裴砚挑眉,侧首望向沈知微,沈知微低头道:“奴婢前日和王爷说过这一事,奴婢厨艺不精,只是感念王爷恩德——”

裴砚不待她说完,便伸手拿了一个丢入口中,慢慢咀嚼间,便觉香软可口,齿颊生香,不由又拿一个:“好吃!”

白芷一喜,冲沈知微使了个眼色。沈知微立刻谢道:“谢王爷欣赏。”

二人告退后,裴砚竟不知不觉将这一盘子定胜糕要吃完了。

及至到了第二天,裴砚召李茂谈论朝事,突然问道:“你吃过定胜糕吗?”

李茂:“臣家中伙房嬷嬷也曾做过,市井集市里也有茶肆店此物。王爷何出此言?”

裴砚:“沈知微昨天做了沈府家的定胜糕,其味香甜,你吃了吗?”

李茂摇头:“没有。想来沈姑娘的手艺应该不错”

裴砚:“嗯,本王尝过了。”

李茂:“……”怎么王爷好像有点得意的样子。

带着对未来的希冀,沈知微在摄政王府已度过数月,转眼间已到春暖花开的日子。姑娘们的衣衫日渐轻薄,臃肿的冬衣陆续脱下。

再数数手中的银子,也已攒了十来两。沈知微在这种领薪的日子里竟也练就了勤俭度日的本领。再联想到府外辛苦耕作的百姓,更是明白了人间疾苦。想来自己安于深宅大院中,已算是一种寻常人不可得的安稳。

天暖了,柳条也抽了新芽,让人内心也燃起了对新一年的希望。

这天晚膳后,沈知微提着小竹篮,里面整齐叠放着干净的换洗衣物,并带了惯用的皂角与一小盒散发着清浅梅香的香膏,朝着王府东侧专供侍女仆役使用的浴房走去。

这处浴房分里外两间。天气凛冽时,侍女们多是在外间以热水快速擦身。如今天气渐暖,便都爱到里间,用那几只半人高的柏木浴桶舒舒服服泡上一回,洗去一日的疲惫。

此刻时辰稍晚,浴房里已没什么人,只余氤氲未散的水汽与淡淡的皂角清气。沈知微径直走入里间,挑了最靠里侧、用屏风与布帘隔出的一个角落,这里最为隐蔽安静。

早有负责洒扫的小丫头依例为她备好了满满一桶热水,水面还飘着几片提来的新鲜艾叶,散发着宁神的草木气息。

她放下竹篮,抬手将那道厚重的靛蓝色布帘仔细拉拢,彻底隔绝了外界的视线与声响,这才轻轻舒了一口气,仿佛暂时卸下了某种无形的桎梏。

指尖解开腰间系带,外裳、中衣、罗裙……衣物一件件褪下,整齐搭在屏风上。蒸腾的热气立刻包裹上来,在她光裸的肌肤上凝成细小的水珠。她随即抬起玉足,踏入了浴桶之中。

温热的水流瞬间漫过脚踝、小腿,直至完全拥抱住身体。沈知微不由得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喟叹,将整个身子缓缓沉入水中,只留脖颈与头颅露在水面。

紧绷了一日的筋骨在这温柔的包裹下逐渐松弛,每一个毛孔似乎都舒展开来,贪婪地汲取着这份难得的暖意与安宁。

水波轻漾,映着室内昏黄柔和的灯火,在她身上浮动出细碎的光影。水面下的身躯,因常年并非养尊处优,反而有着恰到好处的柔韧与匀称。

肩线流畅,锁骨清晰,再往下,是一段纤细却有力的腰肢,肌肤因热气熏蒸而透出桃花般的淡淡粉晕,细腻光滑如上好的羊脂白玉,又因水光的润泽,更显出一种莹润剔透的质感。水珠沿着她优美的颈项缓缓滑落,流过精致的锁骨,没入起伏的胸脯之间。

她掬起一捧水,浇在肩头,任其流淌。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左肩后方,却在那光滑的肌肤上,触到了一小片截然不同的、微微凸起且粗糙的痕迹。

动作,倏然顿住。

那是罪奴的印记“裴”。

当初沈家倾覆,女眷没入官奴,她便同其他罪奴一样,被烙上了这个代表归属、更代表耻辱的印记。平日被衣衫严实遮盖,连她自己都几乎要忘记它的存在。

可在此刻,在只有自己与这池热水的私密空间里,指尖清晰的触感,瞬间将那些刻意封存的记忆撕裂开来——烙铁灼烧皮肉的剧痛、浓重的焦糊气味、周遭冰冷的视线与压抑的呜咽……所有的挣扎、屈辱与绝望,仿佛都浓缩在了这指尖方寸之地。

沈知微闭了闭眼,浓密的睫毛上沾满了细小的水珠,不知是蒸汽凝结,还是别的什么。她深吸一口气,将那陡然翻涌的情绪强压下去,仿佛只是拂去一片无意落在肩上的花瓣。

许是沐浴后的松弛与那烙印带来的心神恍惚尚未完全平息,沈知微提着竹篮走在回房那条熟悉的青石板小径上时,比平日少了几分惯有的谨慎。夜色已浓,廊下灯笼的光晕有限,只在她脚下投出一圈朦胧的暖黄。

就在她思绪微微飘散之际,右脚踝猛地向外一撇,踩中了暗处一块松动的石板边缘!她“呀”地低呼一声,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向前狠狠扑去。

手中的竹篮脱手飞出,里面的衣物、香膏盒子散落一地。几乎是同时,一股钻心刺骨的剧痛从右脚踝处炸开,迅猛地窜遍全身,疼得她眼前发黑,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瞬间模糊了视线。

她摔得极重,侧身趴倒在冰冷的石板上,半边身子都震得发麻。试图用手撑地爬起来,可右脚踝处传来的剧痛让她立刻倒抽一口冷气,浑身冷汗涔涔,竟是一点力气也使不上,稍微挪动分毫都痛得几乎晕厥。

四周寂静无声,只有远处隐约的风声。这个时辰,这条小径罕有人至。疼痛、冰冷、还有这孤立无援的处境,让她心底蓦地升起一股绝望。难道要在这冰冷的地上趴到天明?就算被人发现,一个女子如此狼狈…

就在她咬着唇,强忍着不让自己呜咽出声时,一阵急促而稳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快速传来。

那脚步声在她附近停下。

“何人?” 是裴砚清冷的声音,带着一丝夜晚巡查时的惯常警惕。

他方才从承安堂出来,远远便见有人影踉跄摔倒,本以为是小丫头毛躁,走近了借着灯笼余光一看,那散落一地的女子衣物旁,侧趴着的竟是沈知微。

他眉头立刻蹙起,快步上前,蹲下身:“沈知微?”

沈知微闻声,勉强抬眸,泪水模糊中看到裴砚蹙紧的眉峰和那双深邃的眼,一时之间,窘迫、疼痛、难堪齐齐涌上,竟说不出话,只极轻地吸了口气,脸色在灯光下苍白如纸。

“摔伤了?”裴砚目光迅速扫过她异常姿势的右腿,以及她死死咬住的下唇,心知不妙。他伸手,想扶她坐起,“能动么?”

“别……”沈知微在他碰到她手臂时,痛得浑身一颤,声音细弱破碎,“脚……动不了……疼……”

裴砚的手顿住。他不再试图搀扶,而是就着灯光仔细观察了她的脚踝,只见那里虽被裙摆遮掩,但已能看出不自然的微肿。他脸色微沉,应是骨折或严重扭伤。

几乎没有犹豫,他沉声道:“失礼了。”

话音未落,他已一手绕过她肩背,另一手抄过她的膝弯,稍一用力,便将人稳稳地打横抱了起来。

沈知微猝不及防,整个人落入一个坚实而温暖的怀抱,清淡的墨香与淡淡的檀木气息瞬间将她包裹。

她惊得忘了疼痛,下意识地想挣扎,却被他臂弯牢牢锁住:“别乱动,小心伤势。” 他的声音很近,就在她头顶,呼吸间的热气拂过她湿漉漉的鬓发。

这是她第一次与他如此贴近。

隔着衣衫,也能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温度和稳健的心跳。而自己却如此狼狈,衣衫单薄,鬓发散乱,泪痕未干……前所未有的脆弱与羞窘让她闭上了眼睛,身体却因疼痛和紧张而微微僵硬。

裴砚抱着她,大步流星地朝府中医所方向走去。

怀中的人轻盈得让他有些意外,但那细微的颤抖和压抑的痛楚呼吸,却透过相贴的躯体清晰地传来。

她湿发间的淡淡梅香混着一丝皂角的清新,不同于他惯常闻到的任何熏香,意外地干净好闻。

她苍白的脸靠在他胸前,睫毛上还沾着泪珠,脆弱得如同易碎的瓷器,与平日那个冷静伶俐的女子判若两人。

一路无话,只有他沉稳的脚步声和她偶尔抑制不住的细微抽气。

很快到了医所,值夜的府医被匆忙唤起。

仔细检查后,老大夫捋着胡须道:“回王爷,知微姑娘足踝重度扭挫,筋腱撕裂,淤血凝聚。万幸骨骼无碍,但关节已不稳。需立即固定,严禁走动承重,日后方可避免习惯性扭伤。眼下须用冷水帕子镇敷消肿,再以药膏散瘀活血。至少一个月内足不能沾地,完全恢复行走如常,怕是要五六周的光景。”

一个月不能沾地……沈知微听着诊断,心下沉甸甸的。这意味着她将几乎无法当差,成为累赘。

裴砚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她裹上夹板、已敷上药膏的脚踝,又移向她灰败下去的脸色,眸色深沉。

老大夫正为沈知微的脚踝敷上清凉镇痛的药膏,仔细包扎时,裴砚已走到外间,沉声吩咐随从:“去,将沈知微房中伺候的白芷、青絮、碧萝唤来。”

不过片刻,三个丫头便急匆匆赶到,脸上犹带着惊惶与担忧。见到帘内沈知微苍白忍痛的模样,更是心急如焚。

裴砚目光扫过三人,言简意赅:“她脚伤不轻,需静养月余,不能移动。你们三人,在接下来这段时日,务必精心照料。”

“是,王爷!”三人齐齐应声。

青絮最为稳重,当即补充道:“奴婢省得,这就安排小红、小青两个细心的丫头轮班,时刻在姑娘跟前听用。”

裴砚略一颔首,算是认可。待老大夫包扎完毕,示意可以小心移动后,他竟再次上前,不容置疑地伸出手——一如先前在路边那样,将沈知微稳稳地抱了起来。

“王爷……”沈知微低呼一声,窘迫更甚。此刻药已敷上,疼痛稍缓,神志清醒,越发感到这怀抱的灼人与逾越。

“指路。”裴砚只是目视前方,对白芷道,声音并无波澜。

白芷连忙引路,青絮、碧萝紧随其后,一行人踏着夜色,匆匆往侍女们居住的偏院走去。

这是裴砚平生第一次踏入下人居住的院落厢房。房间不大,却收拾得异常整洁,炕桌上一尘不染,窗台上甚至养着一小盆青翠的文竹,给简朴的空间添了几分雅致。

但他无暇也无意多看,目光快速寻到那张铺着干净蓝布褥子的大炕,径直过去,俯身,极为小心地将沈知微放了上去,将她受伤的右脚仔细安置妥帖。

直起身,他的目光在她因疼痛和窘迫而低垂的脸上停留了一瞬,旋即移开。房中烛火通明,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也映出三个丫头屏息垂首的恭敬姿态。

“好生养着。”他只留下这四个字,便转身离去。玄色的衣袍拂过门槛,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直到王爷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房中的空气仿佛才重新流动起来。

碧萝第一个按捺不住,抚着胸口,压低声音却难掩激动:“天爷……我、我竟头一次看见王爷抱着侍女!还送到了咱们屋里!”

青絮也喃喃道:“我在府里这些年,从未见王爷对哪个下人……不,就算是对有些主子娘娘,也未曾有过这般……”她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

白芷仔细为沈知微掖好被角,轻声道:“王爷待姑娘,确是不同。方才他抱你进来时,脚步都比平日缓得多,放下的动作也轻。”

沈知微靠在炕头,脚踝处药膏散发着清凉的气息,而方才被他怀抱过的地方,却似乎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暖意与颤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