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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

一夜过后,脚踝的伤处肿胀更甚,一触便是钻心的疼。府医来看过,说是挫伤后的常症,须得每日下午敷上新药,静养为要。

头几日,沈知微凡事皆离不开人。晨起洗漱,皆由白芷或小丫头将铜盆、巾帕一一挪至炕前,绞了热手巾递到她手中。

她行动受制,一切只能在这方寸炕沿之间完成,心下不免有些焦郁。

直至第三日午膳后,小红竟推着一辆木制轮椅进了房,脸上带着明快的笑:“姐姐快看,王爷吩咐给姐姐送来的!”

沈知微凝眸望去,那轮椅构造颇为精巧。椅身以坚实的榆木打造,两侧各嵌着一个略大于手掌的圆形木轮,轮缘打磨得光滑,内侧连着数根纤细辐条。椅背略向后倾,坐着应能倚靠;最为巧妙的是,扶手下方各有一圈略小的手轮,以木榫与下方大轮相连。

“这是……”她怔住,一时忘了疼。

玉儿扶她坐稳,指着那对手轮道:“姐姐用手转这个,椅子便能动了。”

沈知微心口微微一颤,似有暖流倏然漫过。她没想到裴砚会留意这般琐碎的不便,更没想到他会……如此上心。

她垂下眼,将指尖轻轻搭在手轮上。屏息,用力一推——轮子果然稳稳向前滚了半圈。

起初动作生涩,轮椅走得不直,在砖地上画出歪斜的痕。但她素来聪颖,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便掌握了交替转轮的节奏与力度。双手灵动地拨动间,轮椅轻巧地载着她,在不算宽敞的房中缓缓绕了个圈。

纱帘被带起的微风拂动,光影在她低垂的睫毛上跳跃。那一刻,禁锢多日的天地,倏然开阔了几分。

裴砚这几日睡得极不安稳。

沈知微受伤那夜,他竟做了一个荒唐的梦。

梦中景象,恰是那晚他抱着她赶往医所的路。只是梦里的感触,被无限放大、清晰得骇人。

怀中人轻得仿佛没有重量,夏日单薄的衣衫下,身体的温热与柔软的轮廓,隔着衣料,异常清晰地印在他臂弯与胸膛。他甚至能“感觉”到衣料下肌肤的微凉,以及随着他步伐微微颤动的细微起伏。

他分明记得自己当时目不斜视,可在梦里,所有感官却背叛了他。掌心隔着衣料传来的温度,竟灼得他心头发慌。那是一种陌生的、带着侵略性的触感,蛮横地穿透他引以为傲的冷静自持。

梦境倏然流转。

场景竟换到了他寝殿的床榻之上。他看见自己情不自禁地俯身,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她的发丝散落在他枕上,带着沐浴后的淡淡香气。

他低下头,唇瓣近乎虔诚地触到了她颈侧肌肤。他近乎失控地咬住……

裴砚猛地惊醒,坐起身时,额间竟沁出一层薄汗,呼吸急促。

寝衣之下,某处陌生而清晰的反应,让他瞬间僵住,随即一股强烈的自我厌弃与震惊席卷而来。

他贵为摄政王,自幼在宫廷倾轧中长大,母妃虽出身不高,却将“克己复礼”四个字刻入他骨髓。

成年至今,他从未让任何女子近身,无侍妾,无通房,对所谓男女情事,向来视作无谓消遣甚至麻烦。他以为自己心硬如铁,杀人时都不曾眨眼,更遑论会对那些柔弱的、充满算计的莺莺燕燕产生兴趣。

可此刻,这具被他掌控得如同精密器械的身体,却因一个梦,因梦中那个他曾经冷眼旁观的女子,产生了如此直白而汹涌的异样。

这认知,比任何政敌的刀剑更让他感到失控。他坐在弥漫着晨曦微光的床榻上,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某种陌生的困惑。

早起后,他强迫自己不要再去想这件事。可朝会散后,见到工部尚书,他还是不由自主地问了句工部仓库有无轮椅。再让李茂着人送去。

沈知微自然不知这些弯弯绕绕。她全部的精力,都用于适应这具受伤的身体和这方被圈定的天地。

轮椅的到来,的确将她活动的疆域从床榻与桌案之间,拓展至门外那一方小小的庭院。

独处时,她已能颇为熟稔地以手驱动木轮,在室内辗转。梳洗、取书、移至窗下,皆可自理,只在需高处取物或端持重物时,才轻唤小丫头搭手。她不愿事事假手于人,那会让她觉得自己更像个无用的累赘。

久困室内的窒闷,终究难耐。她拿出些许体己银钱,嘱托小丫头寻相熟的外院小厮,每日代购邸报。那上面刊载的朝堂动态、边关奏闻,是她与过往那个世界仅存的、严肃而脆弱的连结。

此外,也让他们留意市井新出的话本,那些才子佳人的悲欢,于她已是隔着一层毛玻璃观看的、遥远而模糊的热闹。

若要出房门远行,仅凭臂力驱动木轮终究太耗气力,她便让一个小丫头跟在身后推着。

春光一日盛过一日,空气里满是植物抽芽的甜腥气。沈知微便常让小丫头推她去花园深处,尤其爱去那僻静的泌芳亭。

亭子半悬于水上,四面临风,视野开阔。一池碧水被风吹皱,漾着细碎的日光。这里足够安静,能听见鱼儿跃水的轻响,和风穿过竹叶的簌簌声。

她常在此一坐便是整个午后。有时读几页书,更多时候只是望着池水出神。

思绪飘得很远,掠过沈府闺阁里无忧的旧影,飞向传闻中北疆肃杀的风沙,悬在父兄未知的安危上,最后又沉沉跌回现实——困守于此,前路茫茫,自己这一局残棋,究竟该如何走下去。

这日,她正望着天际几只盘旋的水鸟怔怔出神,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自身后石板径上传来,渐行渐近。

她蓦然回头,却见是许久未见的裴砚,正信步而来。

他今日未着朝服,只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素面直裰,衣料是极贵的软烟罗,宽袍缓带,随着步履微微拂动。腰间束着同色丝绦,未佩玉,只悬着一枚墨玉螭龙纹坠子,更衬得人身姿挺拔,萧疏清举。

沈知微下意识便要扶着轮椅起身行礼,动作刚起便牵扯到伤处,疼得微微一蹙眉,起身之势也随之凝滞。

裴砚已至近前,见她情状,抬手虚虚一按:“不必多礼。”

“谢王爷。”她低声道谢,重新坐稳,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膝上衣料。

裴砚目光在她掩在裙摆下的足踝处停留一瞬,开口时声音比平日缓了些:“伤势恢复得如何?”

“劳王爷挂心,每日遵医嘱换药调养,已比先前好多了。”她答得规整,眼帘微垂。

裴砚“嗯”了一声,目光却未移开,反而顺势落在她脸上。

亭中光影恰好,微风拂动她鬓边几缕未仔细绾好的发丝,绒绒地扫在白皙的颈侧。

许是久坐之故,她颊边透着浅淡的桃花色,唇色亦比往日红润些许。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眸子,因方才的出神和突如其来的照面,还氤氲着一点未及散去的朦胧雾霭,此刻正安静地映着他的身影。

这画面无端与他记忆中某些零碎而灼热的梦境碎片重叠——朦胧纱帐,散落的青丝,肌肤相贴时传来的、令人心慌意乱的温度与幽香……一股极其陌生且汹涌的热意骤然自下腹窜起,迅猛如闪电,击得他喉头微微一紧。

他倏然别开视线,望向波光粼粼的池面,借着负手而立的姿势,指尖在身后用力掐了一下掌心。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一贯的平稳清冷,甚至比平日更淡几分:“如此便好。日后若有所需,可直接寻林管家或罗嬷嬷。”

言罢,不待她回应,便转身沿来路而去。不远处还有裴砚的几位旧知好友在等着他。

裴砚不喜热闹,朋友不多,但个个都是相知多时的挚友。今天来的有定国公二公子陆松和镇国公二公子秦畔。

三人本是在裴府花园闲逛,却见裴砚停住,朝远处的沁芳亭走去,与一坐在轮椅上的佳人闲聊片刻。

陆松和秦畔皆互看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惊异:这女子何许人也?没听说裴砚这里娶妻纳妾啊。

因此待裴砚走回来,二人瞧着他的眼神都别有意味。

陆松:“王爷这是有心仪的佳人相伴了?小弟该如何称呼合适?”

相比陆松的调侃,秦畔就稳重多了:“裴砚,从来没见你对哪位女子上心过。”

裴砚虽是王爷,但他二人自小在宫中伴读,与裴砚的关系情同手足,是以私下里便可直呼其名。

裴砚不甚在意地说:“只是我书房中的侍女,前日受伤了,我随便问一下。”

说到侍女,陆松联想到什么,突然脸色一变:“前些日子坊间传闻沈元兴的女儿落入你府中为奴,不会就是她吧?”

裴砚面露惊奇:“你怎知的?”

陆松面色复杂,良久,还是悄声说道:“这沈姑娘原是与我三弟陆忻有婚约,只是沈家出事后,我母亲便遣人退了婚。我父亲和弟弟原是不愿落井下石,只是谋逆之罪过大,考虑到全府的安全,便只得谨慎些。”

又叹气道:“若是没有这些事,她应是我的三弟妹。听闻她才貌双全,只可惜……”

裴砚这才想起,沈知微原是有婚约的,只是他并不知是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