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近日读邸报的时候尤其留意北疆的消息,这日早上却读到了一则令她担忧的事情:北边的匈奴又开始惹事了,频频袭扰两国的边界地区,天盛朝牧民的粮食、牛羊甚至妇女都被疯狂劫掠。
虽未正式开战,但沈知微知道,既然这消息上了邸报,朝堂上必已早就知晓,说不准北疆的军队已开始作战。
联想到父兄的安危,沈知微感到很揪心。想着人打听下情况,又不知道问谁,一时间颇为忧愁。
想来想去,这府里只能问李茂了。裴砚当然更清楚,可他喜怒不定,又是高高在上的王爷,自然不如李茂更亲民。
于是她连着几日,都让小丫头推着轮椅,悄悄蹲守在从王府大门前往承安堂的路边。靠着几棵树挡着,免得太惹眼。
这日终于让她给守到了。
黄昏时分,李茂随着裴砚自大门进来,往承安堂走来。
沈知微又惊又喜,喜的是李茂终于来了。惊的是,她才想起来李茂总是和裴砚形影不离,有裴砚在一边,她也不方便直接喊住李茂呀!
她无声地张了张口,终究没有发出声音来,只好绝望地望着二人从她面前经过,径直向承安堂走去。
沈知微望着二人的背影,心里叹了口气,正欲转身,却见前方的裴砚停住脚步,锐利的眼神向这边扫过来,冷声道:“谁?”
沈知微一惊,想是二人影影绰绰的身影被他发觉,被敏锐的王爷当成不轨分子了。
小丫头小青赶紧推着沈知微现身,行至裴砚二人身前,沈知微羞愧难当:“王爷恕罪!”
裴砚见是她,意外道:“你们躲在这里作什么?”
他是习武之人,对于常走之路的变化,本就最为警觉。
沈知微望向李茂,期期艾艾道:“奴婢……奴婢是想问李参将一点事情。”
裴砚挑眉,望李茂道:“哦?”
李茂一脸“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的表情。
沈知微便想,这也不合适再找李茂单独说了,索性一鼓作气道:“王爷,奴婢今天在邸报看了北疆的军情消息,奴婢牵挂父兄,想找李参将打听一下……”
裴砚了然,又道:“你怎么不问本王呢?”
沈知微:“王爷日理万机,奴婢不想也不值得耽误王爷的时间……”
裴砚:“李茂的时间你就舍得耽误了?”
沈知微:“……奴婢不敢。”
裴砚轻哼一声,甩手走了,留下了李茂。
李茂尴尬地望了一下裴砚的背影,终究向沈知微解释了下,朝廷已经派北疆军队做好准备,不是所有人都会上场,只需小股军队突袭匈奴即可,至于她的父兄是否上场,目前还不知道。
“如若有事关姑娘父兄安危的消息,日后我派小厮知会沈姑娘。”
沈知微大为感动:“有劳李参将了。奴婢不胜感激。”
紧接着,她又大着胆子问了粮草调包案的进展,李茂答已有眉目,但未透露过多细节。
虽未得到确定消息,但沈知微还是稍稍放了心。她信李茂是个遵守诺言的人,且日常跟随裴砚,军中大小事务必是消息灵通。如今且盼着北疆大捷的消息传来。至于运粮一案,从上次裴砚和这次李茂的态度看,他们应已知晓症结并不在父亲头上,而是中转粮仓那里有人做了手脚,只是到底是何人,目的如何,也许还需要时间。
先走一步的裴砚进到承安堂来,青絮上来帮他脱去大氅,碧萝奉茶。
裴砚问青絮道:“沈知微最近怎么样?”
青絮道:“回王爷,知微每日定时换药,已大好,府医说再过几天便可摆脱轮椅,正常行走了。”
裴砚面无表情,待更衣后,便让两人退下。
不多时,李茂随之进来。
裴砚坐到太师椅上,让李茂坐在侧首的客椅,一边品茶一边问道:“她都问你什么了?”
李茂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个“她”指的是谁。正色道:“沈姑娘看到了邸报上匈奴人侵扰北疆边界军民的消息,担心父兄安危,向末将打听消息。还问了运粮案的进展,末将只答略有眉目,并未多说。”
裴砚又道:“所以确定是陕西粮仓转运使赵真做的手脚了?他什么目的?”
李茂:“属下派人去查,这赵真与安亲王并无直接联系,具体受何人指使还待查。”
裴砚细想想,冷道:“不用查了,抓起来,让他自己说。”
“是。”
赵真七日后便被押解回京,投入诏狱。
有了李茂带头监督,酷刑之下,那赵真很快便招了。
这日裴砚在承安堂听李茂汇报前因后果,没想到事情竟是这样简单。
赵真乃户部左侍郎顾洮之挚友,张望作为户部尚书因年事已高,即将荣休,于是便盯上了这户部尚书的位子。只是沈元兴身为户部右侍郎,位次虽略逊于顾洮,但业务能力、为官名声素来醒目,实是一大威胁。
只因朝堂在裴砚的治理下,提拔官员一向以能力为考核之重要,因此便趁着安亲王被清算之际,使出这昏招,浑水摸鱼,使沈元兴沾上谋逆之罪。加上前些日子张望被罚,如今的户部尚书备选名单中,顾洮确为第一候选人。
裴砚听完事情经过,冷嗤一声:“倒是让他着了道。”
李茂道:“前些日子我们忙着清算,细节之处确有疏漏。如此看来,那沈大人倒的确是冤枉了。”
裴砚想一想,便道:“接下来,让大理寺接手吧。把你掌握的信息都告知。”
温暖的五月来临,沈知微的脚伤终于彻底痊愈,行动间再无滞涩。她重新恢复了在书房的侍女职分。
这些时日,她已悄然习惯了这间书房的气息。清冽的墨香与沉静的檀木香气交织,如同无形的屏障,总能将她暂时与“罪奴”的身份隔开,让她在整理卷帙、拂拭尘埃时,获得一种奇异的安宁。能与白芷这般真心的姐妹共处一室,更是黯淡岁月里难得的慰藉。
白芷一边擦拭茶台,一边望着正仔细掸扫书架格层的沈知微,压低声音笑道:“你前些日子养伤不在,我瞧着王爷来书房的次数都少了,即便来了,也总是沉着脸,怪没意思的。”
沈知微头也未回,轻声驳道:“净胡说。王爷政务繁忙,行止岂是你我能揣度的?再说,他高不高兴,与我何干。”
“怎么不相干?”白芷笑意更深,“你是没瞧见,自你能重新走动,王爷这几日……”
她话音未落,自己先倏然收声,慌忙垂下头。
沈知微若有所觉,转身望去,只见裴砚正从廊下步入书房门槛。他步履沉稳,不知来了多久,又听到了多少。
沈知微心下一紧,与白芷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旋即屏息凝神,装作专心于手中活计,只余书页翻动与布帛轻擦的细微声响。
白芷定了定神,上前恭声问:“王爷今日想用何茶?”
裴砚目光掠过垂首立于书架旁的沈知微,淡淡道:“你先下去。此处留沈知微伺候即可。”
白芷飞快地瞥了沈知微一眼,应了声“是”,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沈知微已然停下动作,正欲如常转去屏风后的茶案备水,却听裴砚道:“不必忙。”
她依言驻足,抬眼望去,这才注意到今日的裴砚与往日不同。
他未着朝服或常见的深色锦袍,只一袭云山蓝的素面杭绸直身,腰间松松系着同色丝绦,周身无多余佩饰,唯有一枚羊脂白玉环悬在腰间。
墨发仅用一根青玉簪束起,几缕碎发垂落额前,消减了几分平日的凌厉威严,却更衬得他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一丝罕见的、仿佛雨后远山般的疏朗闲适。
他负手立于满室书香之中,窗外透进的五月阳光为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温润的光晕。
沈知微看得微微一怔,旋即垂下眼:“王爷有何吩咐?”
裴砚的视线落在她脸上,静默了片刻。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情绪难辨,他喉结微动,似在斟酌言辞,最终平静说道:
“你父亲沈元兴一案,已有新的证据与眉目。朝廷不日将下旨重审,他……也将获准返京。”他顿了顿,目光未曾离开她骤然抬起的面庞,“你沈家女眷的罪奴身份,届时可按律申赎。你……不必长久留在裴府为婢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知微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巨响,仿佛所有的声音都被抽离,只剩下自己疯狂擂鼓般的心跳。
她怔怔地望着裴砚,嘴唇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狂喜如同滔天巨浪,毫无征兆地迎面拍来,冲得她四肢百骸都在发麻,指尖不由自主地轻颤。
不是幻听?
父亲……能回来了?沈家……可以重见天日?
巨大的冲击让她一时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是呆呆地站着,眼眶却不受控制地迅速发热、泛红。
她猛地低下头,双手紧紧攥住了身侧的裙裾,用力到指节发白,仿佛唯有借助这点痛楚,才能确认自己并非身在梦中。
胸腔里堵着千言万语,感激、酸楚、难以置信、连日来压抑的委屈……翻江倒海,最终却只化为细微的、抑制不住的颤抖。她死死咬住下唇,生怕一开口,便会泄出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