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瞧着沈知微脸上的表情千变万化，似是呆了很久，才恍然道：“王爷，您说的是真的吧？确实没有骗奴婢吧？”
她看来是吓坏了。
裴砚清清嗓，严肃道：“自然是真。”
沈知微得到了确定的答案，长吐一口气，抓住衣襟的手指终于松开。
她抬起头，望向眼前的裴砚。
她知道，这一切肯定是裴砚的功劳。想起数月前，自己还跪在他的轿前求助，却被无情拒绝。后来，又降罪为奴，整个沈家的人都翻了天大的跟头，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找到化解的机缘，很可能，是一辈子也找不到了。然而裴砚却悄无声息地查了，还带给自己这个天大的好消息……
想到此，沈知微整理衣襟，扑通跪下：“奴婢叩谢王爷王恩大德。奴婢无以为报，愿为王爷做牛做马，任凭王爷吩咐。”
裴砚在沈知微跪下的瞬间已瞳间一缩，上前欲扶她起身，却还是晚了一步。
裴砚背着手，转过眼，声音都不觉温柔起来：“起来吧！不只是为你，本王也要为了天盛朝肃清小人。”
此刻沈知微抬起头来，已是满脸泪痕：“王爷，在奴婢父兄归京之前，奴婢还要在王爷书房效劳，请王爷首肯。否则奴婢不起。”
裴砚怔了一下，看着那张柔弱的小脸，声音也莫名柔了几分：“过不多日，你依然是沈家大小姐，是清贵人家的嫡女。你不会再为罪奴。”
沈知微眼神增加了几分清明和坚定，她定定地盯着裴砚道：“奴婢心甘情愿。再说，若无事可做，赖在王府里，奴婢也心有愧疚，坐立难安。”
“你……”裴砚一时犹豫。
沈知微又道：“王爷允许自己为沈家平反，做了天大的好事，就不允许旁人也按自己的心意来吗？”
裴砚只好道：“继续留在书房侍女一职可以。但需答应本王一个条件。”
沈知微看他意思松动，忙问道：“王爷您说。”
裴砚看她眼神亮起来的光芒，不觉好笑，面上仍不动声色道：“不许再自称奴婢，就以沈家小姐的身份和本王相处可以。如何？”
沈知微低头，有些踌躇：“奴婢如今还是罪奴身份，这于礼不合。”
裴砚挑眉：“那本王这王府就只能把你当沈家贵女好生养着了。”
“别……”，沈知微喃喃道，“那好吧，奴婢……奴婢……哦，民女谨遵王爷吩咐。”
裴砚这才挥手，让她起身：“累了这些时日，难免委屈。你先休息去吧。”
沈知微的内心一直在兴奋的激荡中，此刻对未来对生活都充满了兴奋和热情，脸上的表情增添了掩饰不住的喜悦和激动，开心道：“谢谢王爷！”
转身离去时，快乐得要飞起来。
裴砚望着她像小鸟一样飞走的背影，嘴角不禁轻轻上扬。
一出了书房门，沈知微便迫不及待地飞奔起来。
胸腔中萦绕着的巨大惊喜让她想大喊，想大叫。外面是初夏温暖的阳光，照得府中的树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道道金光穿过叶片，投到地上，闪动着一格一格的星亮，像是在为这难得的好消息在欢呼。
沈知微不觉望向北方，在心里悄悄喊道：“父亲，兄长，我在云京等你们回来。”
不一会儿，白芷也知晓了这个消息。沈知微告知她暂时保密，毕竟案子还没审完，宣扬出去不好。
白芷频频点头，很为自己能得到这份信任而倍感荣幸：“原来王爷留下你是要说这事。”转眼又有点低落：“话说，等你变回沈家大小姐，我是不是就不能再见到你了。”
沈知微笑道：“何必说这种泄气的话。不管我是谁，都不妨碍咱俩的情谊。大不了，我跟王爷开口要了你，你随我到沈家去罢！”
白芷兴奋道：“那敢情好！”
接下来好好打听了一番沈府的人事格局，八字还没一撇，已憧憬起未来的新生活：“那你要保证，我可是你身边第一得力的贴身侍女！”
沈知微大笑：“没问题！我的身家你都掌握着。”
白芷又道：“不论你将来嫁到哪里，我也要跟着！”
这下沈知微脸红了：“嫁什么嫁？我这辈子都不想嫁人了，就想在沈府一直待着。”
白芷：“那我也跟着。”
沈知微：“没皮没脸了是吧？”
两人对视一眼，又大笑起来。
晚间两人照常去书房侍侯。
心情好的缘故，沈知微研磨的手腕都似镀上了金光，欢喜从不同于往日的雀跃动作中散发出来。
正读着书的裴砚侧头望了一眼，看到她上扬的嘴角，轻抿的唇，额头上落下的一络发丝随着动作一飘一扬，尤其是那双盈着喜悦的眼睛，平添了许多温暖与灵气。
仿佛一夜之间，便从抑郁谨慎的罪奴变回了清贵人家的闺阁女子。
裴砚笑笑，心里有一股莫名的力量，好似也在跟着高兴起来。
墨磨好了。裴砚开始批注军情文书。
沈知微从旁看到了北疆军报，不觉问道：“王爷，那边情形如何？”
裴砚边写边回道：“无妨，前日北疆大将已派小股军队给了他们致命一击，击杀匈奴八百余人，擒了良马六百匹。短时间内他们不会再来了。”
沈知微心里放下一颗石头，又道：“北疆领军便是镇国公大公子秦怀吗？”
裴砚奇道：“你竟也知道他？”
沈知微道：“秦公子继承了镇国公的智慧谋略，虎父无犬子，早就听闻他英俊潇洒，年少有为，父亲也曾在家中提过他北击匈奴的英勇事迹。”
英俊潇洒，年少有为？
听她评价别的男子，裴砚心中不知为何，升起一点淡淡的酸意。
他不得不承认：“秦怀是不错，不过他已娶妻了。”
沈知微一怔，不觉恼道：“他有没有妻和我有什么关系？”
屋内的白芷听着，噗嗤一笑，冲沈知微眨眼。
裴砚这才注意到她，挥手让白芷退下，转头对知微道：“说起来，你和陆三公子曾有婚约……”
“婚约已取消。”不等他说完，沈知微便闷闷道。
裴砚看她面有怒意，以为她心意未平，便道：“你若还有意，等沈大人归京后也可……”
“不必了！”沈知微斩钉截铁，抬起头来，定定看着裴砚道：“我不会再吃回头草。再说我与那陆忻也没怎么说过话，只过去在宴会中远远望见过一两回，并无甚特别情意。王爷不必操心。”
沈知微觉得裴砚有些过分了。就算他是王爷，毕竟也是男儿身，和她这样一个未婚女子讨论她的婚约，是不是不太合适。
裴砚这才觉得自己有些过了，便道：“是我多虑了。”
将手中的文书折起来，继续开始批下一封，并命沈知微将待批的折子分类，分出轻重缓急来。
沈知微便也不再说什么，静静坐在侧首，就着烛光，一封封认真整理。
裴砚松一口气，待她专注投入工作中，又忍不住一眼瞥过去。
嫩白的小脸，被黄澄澄的烛光映照着，呈现出玉般的光泽。长长的睫毛忽闪着，一张一翕间都是灵动和优雅。樱唇轻抿，泛着淡淡的粉红色，引得裴砚不觉喉结微动，心头压抑的躁热又升上来。
他赶紧喝了一大口茶水，强迫自己撤回不知控制的眼神。
然而，即使不抬头，沈知微也能感知到有一道灼热的视线在长久地盯着她。
她自然知道这道视线的主人是谁，也能猜测到意味着什么。但她并不敢抬头，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也许自己猜的并不对。他不像是会对女人动情的样子。
就算是猜对了，那未来呢？他们身份差距巨大，又能有什么结果呢？
因此，沈知微一直没有抬头。只默默地将手中的书信折了又折，理了又理，老老实实为裴砚做好一个忠实的助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