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罚了一两白银的俩人有点沮丧。其实沈知微还好,主要是白芷。
白芷一直在为自己日后出府做准备,发下来的月例大半都被她存了起来,日常很节俭。此刻痛失一两银子,顿感肉疼。
沈知微拿出自己的一两,安慰道:“都怪我不好,这一两我替你补上。”
白芷自然不会拿:“我怎么可能拿你的银两呢?哎呀,我只是心疼那一两银子,不是怪你。”又悄声道:“下次遇到这种情况,我既已出头,你可千万别再冒出来,就让他责罚我好了,反正我在王爷跟前时间久,只要认错就好了。”
沈知微:“我怎能让你替我背锅——”
“哎呀你不懂,”白芷大手一挥,“王爷就是这样的人,大方承认错误有可能很快就会被原谅,可若是使了小伎俩,哪怕是善意的,他都会生气。”
沈知微:懂了。
那个裴砚,也够矫情的。
正腹诽间,却见小丫头玉儿掀帘子进屋道:“知微姐姐,李参将说这封信给您。”说着将手上那泛黄的牛皮纸信封递过来。
沈知微见到信笺上的北疆字样,腾得站起来,激动地将信封接过,手指微微颤抖着:果然是来自北疆的家信!
颤抖着打开信纸,入目即是父亲熟悉的字迹:“吾女知微……”
父亲说他和沈文柏已在北疆军营中安顿下来,因遇熟人关照,生活无虞。目前边疆无战事,是以并无性命忧。听闻知微日前在摄政王府的情况,只愿她感念王爷恩德,安稳度日云云。
沈知微将这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长舒一口气,将信纸紧紧压在胸口,便流下激动的泪水:一家子还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白芷也为她感到高兴,安慰道:“两位沈大人看来生活也算安稳,你也可暂且放心了。”
沈知微点点头,便想去庙里上柱香祈福,祈祷父兄安康。
以前在沈府时,京中的贵女们会去白云寺烧香。可是突然想到现在自己出不去怎么办?
正踌躇间,白芷告诉她摄政王府里后院的西北角便有一个小小的菩萨庙,可供应府中人上香。虽说不大,也可聊以慰藉。
沈知微想这也是个办法。问了这庙的具体方位,便朝那里走去。
这庙既在后院,就显得位置偏僻,但好在曲径通幽处,别有一番风景。
庙内只有一两个家仆负责清扫看护,灯油和燃香的气息丝丝绕绕,让人一踏入庙中便感心内平静。
沈知微虔诚地点燃一柱香,插在香炉上;再双膝跪倒在庄严的菩萨像面前,闭上眼睛,双手合十,默默在心中许愿:愿菩萨保佑父兄在北疆平安健康,愿上天怜我沈家无辜,有朝一日还我沈家清白……
读了信,还了愿,再从庙中出来时,沈知微不免感到雀跃,了了一桩多日来的心事,心里便像卸下一块大石头,五内六腑顿感少有的妥帖。
正想着,却见迎面走来两个人影,一前一后,分别着黑色与青色大氅,定睛一看,是裴砚和李茂。
沈知微脚步顿住,既已狭路相逢,便侧身站到路边,弯身拜下去:“参见王爷,参见李参将。”
裴砚回头望李茂一眼,不禁挑了挑眉毛,又见沈知微今日气色红润,脸上有一种喜不自胜的愉悦之意,便知是看了北疆回信的缘故,就连打招呼都将李茂一并加上了。
心内嗤了一声:还真是墙头草。到底谁才是她的正经主子?
凝视了她一会儿后,裴砚嗯了一声便走开了。
沈知微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再想到刚才裴砚那带些轻视的一眼,不禁莫名其妙:又怎么得罪他了?
最近几年,自她长大随父亲参加了几次宫宴,以及其他世家贵族家的宴会之后,她其实也见过几次裴砚,只是并无交流的可能罢了。
在她眼里,裴砚作为摄政王自然是大权独揽,人也冷清冷面,与她本就不可能有什么交集。只是天意难测,因家中有了这遭了变故,才落魄为奴,败落到裴砚的府中来当一个书房婢女。
但这些天来她自问兢兢业业,早已将往日富贵抛到九霄云外,此刻只感到一家子能活命就是好的,并无其他企求,可是刚刚那轻视的一眼,竟还是能让她的自尊有被践踏之感。
转念又一想,也许是自己太敏感了,再加上如今的身份更是云泥之别。沈知微叹口气,告诉自己别想了。还是想想晚上吃什么。
裴砚一边走一边继续和李茂聊道:“所以张望是贪了那八万两银子?”
李茂:“属下派人再次仔细核查户部账目及相关文书,发现这些巨额粮款在支出后,有多次分账,但最终都流入了京中的秋丰号商行,这家商行表面上的东家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商人,但其背后,恰好是张望的势力范围。”
裴砚:“好个张望,竟敢糊弄本王!你去敲打敲打他。”
李茂:“张望自然已知王爷对他起疑,前日已告知属下会退回这八万两银子,说是支出有误。只希望王爷不再将此事在朝堂公开。”
裴砚冷笑:“监守自盗,这天盛朝的安稳就是被这种人害的。外部的大军再猛烈,也比不过王朝从内里腐朽来得快。”
李茂:“王爷英明。”
裴砚的确没有将此事拿到朝堂上说,但到底将此事告知了张太后,让她来管好自己的弟弟。张太后自然大怒,做主将张望革了职,责令他退回此前贪污银两,又念及姐弟之情,并没有将他下牢狱,先禁足家中半年。
张太后年轻,但她信任先帝的眼光,也信任裴砚这个小叔子。要不是裴砚,如今儿子的王位早被安亲王给掀了。
她痛斥张望:“依裴砚的性子,非得把你押入大牢不可!新帝才12岁,地位不稳,又面临边疆外族之患,你是怎么想的竟还贪污?别和我说你不知道这些银两能买多少粮草?你是要造反吗?”
张望冷汗连连,自此只好禁足家中。
沈知微是几日后才听说这件事的。
摄政王府内人口众多,有幕僚有下人,也有门房小厮从外面听来许多闲话,因此许多朝堂之事也很容易在府内流传开来。
沈知微这些天为了打听一些消息,在白芷的牵线下,也和那个十来岁的门房小厮黑牛熟了起来。
这黑牛虽确实长得黑,但是身手矫健,面色憨憨的,很受丫头们喜欢。张望被革职的消息便来自于他。
沈知微心内一动:这户部的水竟这样深,身为户部尚书,居然监守自盗,可悲可叹!
再知晓此事由裴砚查起,也不禁感叹他实属雷厉风行。
这日从王府侧院膳堂用完早餐出来,路过承安堂,沈知微见李茂正好刚刚离开往大门走去,便小跑几步追上去:“李参将请留步!”
李茂回头:“沈姑娘何事?”
经过这些天在府中的生活,沈知微已晓得李茂是裴砚的心腹,许多事情都由他去办,再加上他面色温和,身高八尺,英俊潇洒之余还谦恭有礼,听说府内很多侍女心悦于她。
当然沈知微对李茂并无其他心思,但她喜欢这种温润如玉的大家风范,也真心感念他的帮助,此刻她真心实意地拜下去:“奴婢感谢李参将上次派人送家信。”
李茂连忙伸手要扶她,但因男女之防又不好触碰,只好也对沈知微欠身作揖:“沈姑娘客气了,都是王爷的功劳。”
李茂知晓沈知微的过去,也看得出王爷对她并无轻视之意,且此次户部之事也因她提醒王爷,因此待沈知微自与其他下人不同。
沈知微更喜欢这个参将了。
两人彼此客气一番,又作揖又笑谈的样子,也被坐在承安堂正中的裴砚看了去。
身边的碧萝看王爷手中的茶拿了许久不动,都有些凉了,然后就发现王爷的目光一直看着屋外,那目光里有冷意,又有些玩味。
这个沈知微,面对他时大部分的时候都是面无表情,要么就是苦瓜脸,只那次让她回信时才表现出激动欢欣,现在对着他身边的参将倒是言笑宴宴,欢声笑语。
碧萝起初不知道裴砚在想什么,等她顺着王爷的目光望去,自然也遥遥看到了沈知微与李参将交谈的一幕。不免心内暗叹一声: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