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给父兄的信寄走后,知微仿佛就有了一点盼头,一直期待着能收到他们的回信。可她在心里估算了下,最快也要等到下次北疆上书才有可能。
毕竟父兄目前是戴罪之身,怎可奢望驿站单独为他们送信,更不敢上前催促。
说来,这一切终究是倚仗了裴砚。若非他首肯,这扇通往北疆传递音讯的门,还不知要尘封到何年何月。
思及此,知微心中对那位冷面摄政王,不禁生出几分复杂的感念。他或许……并非表面那般全然不近人情?
只是这丝感念刚刚泛起,又被她理智地按了下去——大约,也只是看她差事办得还算得力,作为上位者给予的一点体恤与赏罚分明的表示吧。
连日午后,她都将时光消磨在针线上。那匹珍贵的“天水碧”云锦,终于在她指尖下化作了三只精巧绝伦的荷包。
每一只不过掌心大小,形制却略有不同:一只做成了饱满的柿子形,寓意“事事如意”;一只为典雅的海棠式;另一只则是简洁的葫芦样,都透着吉祥的意味。
荷包做成这日,她将青絮、碧萝、白芷唤到跟前。
“这些日子,辛苦你们照顾我。”沈知微将荷包分别递给三人,“一点小东西,不值什么,只是我一番心意。”
三人接过,触手那云锦难以言喻的柔滑与细腻,再看上面栩栩如生的绣工,一时间都愣住了。
青絮最为稳重,指尖细细摩挲着荷包上的烟柳纹,晓得这料子与绣工的份量。
碧萝爱不释手地翻看着自己那只藤萝缠绕的荷包,眼中满是惊喜的光:“呀!真好看!这料子滑得像水一样,这藤萝跟活的似的! 我一定日日戴着!”
白芷则是将荷包轻轻捧在掌心,凑近了细看那芷草纹路,又闻了闻似乎隐约残留的、与沈知微身上相似的淡雅香气,脸上泛起羞涩而真切的笑容:“绣得真好……知微的手艺比宫里出来的也不差。多谢你费心了!”
看着她们真心实意的欢喜与珍惜,沈知微素日清冷的眉眼间,也染上了一层极淡的柔和。她轻轻摇了摇头:“你们喜欢就好。”
她身为罪奴,本就地位低微,但她全然没有觉得被歧视,实在有赖于这三位姑娘的善意与尊重。
三人珍重地将荷包系在腰间衣带上,或贴身收好。
黄昏时裴砚下朝回来,青絮和碧萝上前为他卸掉外衣时,裴砚便一眼看到了两人腰上挂着的新荷包,他能看出这料子的尊贵,不输宫里的东西,罕见赞道:“这荷包不错。”
青絮立刻笑起来:“是知微送我们的,白芷也有。”
碧萝也说:“没想到知微姐姐的女红手艺也这么好。”
裴砚稍顿,那姑娘还会绣荷包呢?
稍顷,他将李茂唤来,询问沈元兴案的文书调查结果。
李茂回道:“采买与调拨文书上的确都有沈元兴的签名与印鉴。”
裴砚:“看着可有作假?”
李茂:“不像。”
裴砚:“找机会让沈知微也看看,让她眼见为实。”
“是。”
第二天,沈知微在裴砚书房看到了这些文书。签名和印鉴都是她日常见过的,不似作假。
但她依然相信父亲的无辜。那么问题究竟出在哪里呢?
户部的账目没问题,父亲的签名与印鉴也没问题,那么哪个环节还会有可能出差错?
采买,入库,调拨,然后就是运输,直至发现粮草被调换……沈知微一遍遍回忆整个流程,终于断定,问题很可能就出在运粮的路上!
调拨文书上显示,那一万石粮草启程之日是十月二十日。沈知微记得,那日父亲早早去往户部,要亲自监督这一万石粮草从粮库被搬运到数百辆运粮车之上。
父亲做事向来严谨,当日离开之时,那粮车上装运的必是新粮。
她将自己的猜测告诉李茂,情绪激动道:“李参将,这些粮草很明显是中途出了问题,与奴婢父亲无关!”
李茂:“姑娘莫急,王爷也已虑到这一层,会派人调查。”
沈知微心内微动,感激道:“奴婢谢过王爷和李参将。”
激动之余,沈知微又有点疑惑不解:安亲王倒台毕竟是裴砚一手推动,现如今却帮她调查父亲的案子,他为何帮她?
为何帮她?
裴砚这日沐浴罢,靠在床头,如墨长发披散在肩背,还带着微微湿意,衬得他一张脸在烛火下愈发显得冷白,像上好寒玉雕琢而成。
竹青色的寝衣此刻微敞,露出平直锁骨,周身散发着一种卸下防备后、独处时才有的清冷慵懒。
沈元兴的案子……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锦被一角。若真查出是构陷,岂非证明他当初督查不力,甚至成了旁人手中的刀?这脸面,可着实不好看。
定案不过三月便要翻案?这当然不成。
然而,他眸色转深,烛火在那深潭般的眼底跳动。如果有人借着谋逆案就随意公报私仇、排除异己,且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瞒着他行些苟且之事,他不介意先翻开真相去看一看。
思绪及此,眼前却毫无预兆地掠过另一张脸——不是朝堂上那些或谄媚或惶恐的臣子,而是沈知微。
想起她立于书案前,脊背挺直如竹,汇报账目时眼神清亮锐利,不躲不避;想起那日书房中,她恳求查阅旧卷时,姿态卑微,眼底却燃着一簇不肯熄灭的火。
裴砚收敛心神,吹熄了灯。黑暗中,那双眼睛却依旧清明锐利,如同蛰伏的鹰隼,已锁定了猎物盘旋的轨迹。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正月即将过去,府中花园里的虎蹄腊梅依然开得正欢,沿着小径种了有七八棵之多,每次从树下走过,都能闻到馥郁的香气,尤其配上皑皑白雪,那风景煞是动人。
这日吃过早膳,沈知微便让小丫头拿了两个瓷瓶儿,去园子里折腊梅,一瓶放自己屋里,一瓶放入了裴砚书房。
待到晚间裴砚一进入书房,便嗅到一股浓郁的香气。他皱皱眉,一眼便瞥到书案上的腊梅,枝芽交错,星星点点的小黄花竞相开放。
他不悦地问身边的李茂:“谁把它放进来的?”裴砚不喜欢书房里出现奇奇怪怪的东西。
李茂:“想必是小丫头们吧。”
“拿走,扔掉。”裴砚怒道,“白芷怎么回事?”这可是跟了他好几年的书房侍女。
正在屋里和沈知微说话的白芷突然打了个喷嚏:“谁在想我?”
沈知微忙道:“别是风寒吧?叫你大雪天出去乱跑——”
话没说完,便见一小丫头跑了进来,手上擎着那瓶腊梅:“两位姐姐,李参将刚刚说王爷这花,让扔出去。”
白芷望望炕桌上的那瓶,再望望小丫头手里那瓶:“我没放呀!”
沈知微在旁道:“是我放的。清早见这花开得正艳,又香气浓郁,就想着——”声音越来越低,看到白芷紧张的表情,意识到自己可能闯祸了。
白芷恍然:“我不知你也往那里放了花,忘了告诉你,王爷确实不喜花卉,最多点着檀香。昔日我也曾擅自采一束红梅放王爷书房,王爷说他不喜书房的气味乱七八糟,从此就没再放过。”
沈知微心下凄然:“是我鲁莽了。”顺手接过小丫头手里那瓶,摆在屋里的桌案上。
白芷看她神情不对,安慰道:“没事,既然王爷回来了,我们去书房服侍吧!”
二人梳妆、净手,便一同去书房侍侯。
打开房门,裴砚已坐在书案前与李茂谈着什么。屋内仍有残余的腊梅香气。
沈知微低眉,悄声跟随白芷到屏风后面烧水沏茶。
铜制水壶在小火炉上加热。等待水开的时间里,沈知微一直脸红如潮,一股羞耻、不被认可的情绪自心中缓缓升起。
想她做沈家大小姐时,书房、寝房的四季花卉随时盛放,丫鬟们给她折花,她只有欢喜,从未斥责于下人。今日易地而处,却被人把那花像抹布一样扔出去,她自然感到心里不舒服。
但是设身处地,男人们或者就是不若女孩儿们有爱花之心。沈知微自我安慰,告诉自己谨记自己如今的身份。
伴随着水波翻滚,她已尽力将自己的情绪放平,帮助白芷烫杯、洗茶,再放于茶盘之上。
白芷示意自己前去即可,便一人转过屏风奉茶。
此时李茂已经离去,裴砚独坐桌案。
听到脚步声,他的目光暂时离开面前的文书,抬头瞥了一眼道:“你今天是怎么回事?”
白芷忙道:“是奴婢疏忽,忘了王爷的喜好。”干脆将放花的罪责揽上身。
裴砚欲言又止,正想说下去吧,不料沈知微却快步从屏风处转过来,上前弯身道:“花是我放的,不知王爷忌讳,还请王爷见谅。”
裴砚轻笑一声:“你们倒是肝胆相照。”转瞬又冷道:“到底是谁放的?”
“是我!”沈知微抢道,“确实是我,白芷她怕我被责罚……跟她没关系!”
白芷在心里哀叹一声:这下子,俩人都成欺骗者了。
果然,只听裴砚冷笑道:“难不成我竟成昏庸的主子了?你们竟都成了大义之人?”
“奴婢不敢!”
“本月双双罚俸一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