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永夜逢灯 > 第5章 第 5 章

第5章 第 5 章

正月初六,裴砚终于恢复上朝。少了频繁的请示与案牍急务,白日里的沈知微也清闲下来。

她让玉儿将那次采买的布料拿来。面料不多,但贵在精。

甫一展开,室内微光便似水波般在其上流淌。这并非寻常绸缎,而是价比黄金的“天水碧”云锦。其色仿若雨过天青时最澄澈的那一抹,又似江南春水初融,泛着极淡、极莹润的绿意,光线流转间,色泽深浅微妙变幻。触手之细腻柔滑,如抚暖玉,又似拢住一捧流动的烟霞,几乎感觉不到经纬的阻力,唯有惊人的服帖与垂坠。

这般料子,莫说寻常官宦女眷,便是宫中妃嫔,也得是极得宠的,方有机会获赐少许裁制贴身小衣或重要佩饰,沈知微却用它来做一只荷包,着实有些奢侈了。

早年在府中,荷包香囊自有顶尖的绣娘打理。后来母亲柔声劝她:“女儿家纵使不必以此谋生,但指尖有些真功夫,心性也能更沉静些,总归不是坏事。”

她于是拜了府里绣艺最精的崔妈妈为师。崔妈妈是苏绣大家,眼光毒,要求严,一根丝线常要劈作八股、十六股来用,针脚疏密、色彩过渡皆有法度。

沈知微耐着性子学了数年,竟也练出一手不输专司刺绣丫鬟的好活计,只是后来志不在此,渐渐生疏了。

此刻,她净了手,选了与布料同色系但略深两分的丝线,又配了极细的银线捻入其中。引针穿线,指尖起初确有些滞涩,针脚也略欠均匀。但她心性沉稳,不急不躁,只顺着记忆里的感觉,一针一线慢慢找回节奏。

不过半个时辰,那点生疏便如暖阳下的薄冰,悄然消融。银针牵引着丝线,在那片“天水碧”上细细游走,逐渐勾勒出几茎清荷的轮廓。

今日的朝堂之上,却是另一番景象。

散朝后,百官依序退出大殿。裴砚略缓一步,在玉阶下唤住了正欲离去的户部尚书张望。

“张尚书留步。”

张望身形一顿,回身拱手,面上已堆起惯常的笑容:“王爷有何指教?”

裴砚踱步近前,语气平常:“听闻户部近来整理历年卷宗,井井有条。本王正好有些闲余,想去张大人衙署一观,不知可方便?”

张望心内顿时狐疑丛生。这位以冷峻寡言、不涉繁琐政务著称的亲王,今日怎会有此雅兴?他面上笑意不减,侧身引路:“王爷言重了。王爷肯屈尊莅临,是户部的荣幸,岂有不方便之理?您请——”

户部衙门内,确是一番繁忙而有序的景象。各房书吏埋首于堆积如山的文牍之间,算盘珠响清脆密集,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不绝于耳。偶有低语商讨,也迅速归于平静。

廊下小吏捧着公文快步穿梭,见到尚书引着裴砚进来,皆屏息垂首,避让一旁,规矩俨然。

裴砚负手缓行,目光扫过,颔首道:“案无积卷,人无怠色。张大人治下有方,可见一斑。”

“王爷谬赞了,分内之事,不敢懈怠。”张望谨慎应答,心中那丝不安却愈发清晰。他觑着裴砚神色,试探道:“王爷今日亲临,可是有何要务吩咐?”

“吩咐谈不上。”裴砚在一处值房前停步,语气依旧平淡,却对身旁随行的李茂略一示意。李茂会意,立刻将一直捧在手中的那册厚重账目递上。

裴砚接过,并未翻开,只是用指节在暗红封皮上轻叩两下,目光转向张望:“只是偶翻旧档,见有一处不甚明了,想向张大人请教。”

他这才不疾不徐地翻开账册,指向其中几处醒目的朱笔批注。“譬如今岁军粮采买一项,账载分十八次,购于不同粮商。然核对其交割日期与漕运驿传记录……”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张望,眼神却清冽无波,“至少有四万石之数,似在不同账目间往复记载,重复支银竟达八万两之巨。这……”

他合上账册,轻轻递还到张望手中,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温和的疑惑:“可是底下人忙中出错,记岔了?还请张大人……细细复核。”

张望双手接过那册仿佛重若千钧的账目,目光触及那铁画银钩、力透纸背的朱批,尤其是那“八万两”的数字,额角瞬间沁出细密冷汗。

他深吸一口气,深深作揖,言语已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微颤:“王爷明察!此事……此事臣确不知情!想来是部中司员核对不谨,疏漏至此。臣惶恐,必当立刻严查,厘清账实,断不容此等谬误存留!”

“好。”裴砚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他的说法,“张大人勤谨,本王自是信得过的。国库度支,关系国本,皇上亦素来痛恨贪蠹虚耗之事。张大人深明此理,定能查个水落石出。”

他话锋微微一顿,仿佛只是随口提起:“此外,本王另有一事,需劳烦张大人。”

张望刚稍缓的心神又是一紧,忙道:“王爷但请吩咐。”

“去岁沈元兴一案已定案,其相关卷宗应也封存于户部。”裴砚语气平常,如同在索取一份普通文书,“本王欲调阅一观,不知可否?”

张望闻言,心头微震,却不敢有丝毫迟疑,立刻躬身:“王爷欲查,自无不可。相关卷宗俱在档库,臣这便命人调取。”

“有劳。”裴砚微微颔首,对李茂道,“你随户部的人去一趟,将卷宗取来。”

“是。”

裴砚走后,张望便把户部左侍郎顾洮叫来,劈头盖脸训斥道:“那四万石的账是怎么回事?摄政王竟一眼就看出来了!”

张望身为户部尚书,从中抠点油水自然是不在话下,就算他是皇亲国戚,但今天被裴砚这般问到眼前,还是很愠怒。万一查起来,以裴砚的性子,才不管对方是谁,想杀就能杀的主。

顾洮忙道:“想是粮库司的小吏疏忽,属下会派人改好。”

张望怒道:“怎么圆回来,你们得想办法。另,摄政王今天又问起了沈元兴一案,这案子不是结了吗?”

顾洮却是浑身一震,急问裴砚是如何发问的。待张望将裴砚索要文书的事情一一讲来,顾洮有些神色紧张:“摄政王是什么意思?”

张望:“案子已结,想来也没甚大事。你只管做好你户部的账!”

当晚,裴砚在书房批阅公文,照旧由知微研墨。白芷悄声奉上一道热茶后,便垂首退了出去。

灯火下,裴砚执笔的姿势稳如磐石,笔下字迹力透纸背,转折处锋芒内敛,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

书写声与研墨声交织,是这夜里唯一的韵律,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就在最后一笔稳稳落定,朱砂的印记宛若凝固的血珠时,裴砚并未抬头,仿佛随口续上了一句公文批语,淡声问道:“需要给你父兄带一封信吗?”

书房太静,这话又太轻,沈知微初时只觉耳畔飘过几个模糊的音节,手下研磨的动作甚至未曾停顿。

直到那含义如迟来的潮水,猛地漫过心防——他是在……对我说话?

她惊愕地、极慢地转过头,向他望去。

恰在此时,裴砚搁下笔,抬起眼。

两人的目光毫无预兆地撞在一处。烛火在他深邃的眼中跃动,映着她来不及收拾的茫然与惊悸。

他看着她怔忡的模样,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语气仍平,却将那无形的绳索轻轻一收:“怎么,不需要写?”

知微霎时间明白了。他是在给北疆大营回复批文,八百里加急的驿马即将驰出……反正都得跑一回,那么顺便加上一封书信……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

巨大的惊喜如暖流冲垮了心防。她的眼眸倏然被点亮,那颗一直沉重坠着的心,仿佛瞬间被托了起来。

知微连连点头,怕裴砚反悔似的,声音里是压不住的轻颤与欢欣:“写写写!奴婢……现在就能写!”

“那就在这里写,正好用你自己研的墨。”

裴砚的唇角微微扬起,把手中的笔递给她。

知微接过那支尚存他掌心余温的紫毫笔时,指尖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她稳了稳心神,移步至书案一侧的空处。

她垂下眼帘,将方才研好的墨又轻轻匀了三圈,再取一张素笺。

遥想着父兄的面容,略为沉思后,知微便提笔写下:“父亲、兄长,知微现已安顿在摄政王府,司书房侍女一职……女儿遥祝父兄万安……”。

她写得很专注,偶尔停顿,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笔尖与纸面细微的沙沙声。

裴砚没有回到主位,闲适地立在旁边的花梨木书架边上,姿态看似放松,目光却未曾离开她。

她握笔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显露出内心的激荡。她的脸庞难得将近日累积的烦恼一扫而空,面部表情从僵硬到无法掩饰的微笑,显出一种活泼的灵动之气来。

一番奋笔疾书后,知微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这才仿佛从一场梦中醒来。

她意识到裴砚一直在看,耳根后知后觉地泛起薄红。

她是双手捧着信,来到裴砚面前一步之遥处,屈膝跪下,将信笺举过头顶:“王爷恩典,奴婢铭感五内。信已写好,烦请王爷……”

裴砚的目光在她低垂的发顶和那双捧着信、指节用力到发白的手上停留了片刻。

书房内寂静无声,只有烛花“噼啪”轻轻一爆。

他最终只是伸手,用两指将那封信不轻不重地拈了过去,指尖无意间擦过她的指背,带来一瞬微凉的触感。

“下去吧。”声音听不出波澜,却在她转身退至门边时,又补了一句,“批文明早发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