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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当晚的书房只有裴砚一人,这次他没再批阅文书,只拿着一本《资治通鉴》在看。

白芷单独来上茶,正欲退下,却听裴砚抬眼问道:“她呢?”

白芷脚步一顿,茫然了一下才晓得这个“她”应该是沈知微。连忙答道:“知微在门外守候。”

人不多也不需研墨的情况下,沈知薇一般都只在门外侍立,听从裴砚随时吩咐。

此刻天寒地冻,她已冻得瑟瑟发抖,鼻尖通红。这种天气,她和白芷说好了一人轮一个时辰。最晚到亥时就可以回去休息了。

当然,如果那个裴砚不来书房就最好,就根本用不着轮值了。

裴砚瞥了眼门外的身影,依稀可以看着她把双手放到嘴边哈气,和冻到轻轻跺脚的动作。不由得又想起白天的那幕。

他让白芷退下,喊沈知微进来。

书房内燃着融融的炭火,让沈知微一进来就顿感温暖如春。如若不是家中巨变,她本也可以在这样的天气围炉煮茶,让婢女们为自己烘烤热热的美味、在灯下做着精美的女红,或者读一本绝妙的诗词……

然而此刻,她只能恭敬地问道:“王爷有什么吩咐?”

裴砚让她上前,自桌边拿起一本户部的账目:“这是今年户部呈上来的总账目。你既是沈侍郎家的女儿,且帮我看看有什么问题,过几日来答复。”

沈知微拿起账目,厚厚的一本。她确曾在户部衙门见过父亲整理类似的账目,此刻再次见到这熟悉的纸张,不觉又想到了父亲。但她终究忍住眼中的泪意,道:“奴婢试一试。”

裴砚看了眼她冻得通红的手指:“下去吧,这几天你和白芷上了茶便不必在门口守着,让侍卫们来即可。”

沈知微抱着账目回去,把这个消息告诉白芷,白芷高兴道:“王爷今天是怎么了?”

沈知微:“可能是看咱俩被冻得太可怜了。”

白芷:“王爷也会怜香惜玉了。”

沈知微:“……”

待到第二天,沈知薇在房中迫不及待地翻看起这本手中的账目来。她急切地翻着,想要找出十月份那笔发往北疆大军的一万石粮草的账目在不在。

终于她找到了,十月八日,显示支出了那笔目的地为北疆的一万石粮草,记录人是户部张姓小吏,而采买人那栏写的赫然是“沈元兴”。

这个账目只是对户部收支的记录,并不包含原始文书。沈知微现在知道了有这个条目的存在后,就很想看看原有的采买文书与调拨文书。这两个文书上应该都有父亲的亲笔签名。届时,她便可以知晓,是否签名被伪造,或者有其他的蹊跷。

但是眼下,去哪里能查到这两个文书呢?

转眼间除夕夜如约而至,摄政王府内张灯结彩,檐下新换的朱红宫灯在寒风中摇曳,投下一片片暖融却短暂的光晕。

晚膳后,府中下人获准出府游玩。青絮、碧萝和白芷换上鲜亮袄子,笑着邀她同去。沈知微摇头,只道想歇歇。

她并非不想,而是罪奴的身份如一道无形枷锁,将她牢牢锁在这方华丽的囚笼里。更何况,满城的欢声笑语、天伦之乐,于此刻的她,不过是更锋利的对比。

众人散去,偌大的王府骤然空寂。沈知微在房中枯坐片刻,那本厚重的户部账册摊在眼前,字迹却模糊成一片。她终是起身,拢紧身上略显单薄的侍女棉袄,独自踏入了夜色中的花园。

白日里结彩的亭台,在暗夜里只剩黝黑的轮廓。她倚着冰凉的亭柱,仰头望去。天幕低沉,无星无月,唯有浓云翻墨。

远处,集市方向的天空被此起彼伏的焰火与灯笼映成一片朦胧的橘红,连绵的爆竹声像潮水般涌来,裹挟着模糊却刺耳的市井欢语,更反衬出这一隅的死寂。

北疆的除夕,该是怎样光景?父亲与兄长身着破旧的戎服,可有一碗热羹?可有一处遮风的营帐?思绪如野马脱缰,冰冷的绝望与灼热的牵挂交织撕扯。

她咬住下唇,可那温热的液体却比意志更先决堤,顺着冻僵的脸颊滑落,起初无声,渐渐汇成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

今晚皇帝邀请京内的重臣举办宴会。裴砚早早从宫中的宴会回来,本想去花园里吹风,去去酒气,却听到了女子低低的抽泣声。

他警醒地寻过去,目光如夜鹰般穿透昏暗,锁定了亭中那个蜷缩的身影。

她将脸埋入掌心,单薄的肩胛骨在棉袄下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像寒风中即将折翼的蝶。

沈知微在这除夕夜哭完,再一次确认自己如今的处境,终于更进一步接受了这落魄的现实。

回到屋里,发现青絮、碧萝、白芷给她带回来了热腾腾的糖炒栗子、烤红薯和枣糕。她便鼻子一酸,又哭起来,惹得三人纷纷安慰她。

沈知微道:“谢谢你们!我是开心的哭,不是伤心。”

青絮笑道:“我知这些东西你往日易得,只是小玩意罢了。”

沈知微郑重道:“东西事小,我为的是你们并不轻视我的那份心。”

初来府中,她本以为会受到府中大丫鬟的倾轧,但这三人从未轻辱她,且一直照顾她的自尊,她何尝不晓得呢。

往日她作为沈家大小姐,自然对奴婢们是极好的,府内下人们也相处和睦。可她也知道,并不是所有世家的仆人都能这样,有时候只能碰运气。

如今这样,也许是往日的仁慈得到了回报,终究没让她再低落至尘埃中去。于是便想着,自己能为她们做点什么。

正月初一的早上,林管家、罗嬷嬷领着府内众人为裴砚拜年。沈知薇挨着白芷跪下去,和他们一起喊着:“王爷千岁千千岁!”

裴砚很大方,每人又赏了二两银子。

到初二,沈知微便召小丫鬟玉儿,给她500文钱去市集里买了几种上好的布料,再给她几十文跑腿费。小丫头很是高兴地接了这档差事:“谢谢知微姐姐。”

不多时,玉儿便采买回来七八种布,每种约三尺见方。沈知微挑了几种搭配起来,准备闲时做三个荷包。

三日后,裴砚书房。

沈知微将誊抄清楚的账册轻轻放在裴砚的书案上,指尖在几处用朱砂圈出的数目上点了点。

“王爷,今年的军粮采买,账面上看是分十八次从不同粮商处购入,但细核交割日期与运输记录……”她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至少有四万石,是同一批粮食在不同账目间重复记载,凭空多支出了八万两白银。”

裴砚靠在椅背上,烛光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跳动。他听完,目光从账册移到沈知微被烛火映亮的眼眸上。

半晌,他唇角微扬,是那种极淡、却真实的笑意。

“做得好。”他放下手中的茶盏,瓷器与檀木相触,轻响一声。”想要什么奖赏?金银,或是府中库房里的东西,随你开口。”

沈知微没有立刻回答。她将账册合拢,双手叠放在身前,微微抬起眼。

“奴婢斗胆,”她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想查阅……奴婢父亲经手过的……那一万石紧急调拨至北疆的粮草,其原始采买文书、验收入库凭证,以及全部的调运关防记录。”

裴砚脸上的笑意,几不可察地淡了下去。

他没有说话,只是重新看向她,目光沉静,深不见底。烛火在他眼底明明灭灭。

空气仿佛凝滞了。只有那簇跳动的烛焰,将两人对峙般的身影拉长,投在身后的书架上,影子纠缠,晦暗不明。

沈知微保持着微微躬身的姿势,姿态恭敬,目光却不避不让。她知道自己触碰到了什么——那一万石粮草,圣旨已下,罪责已清,这时候提出来,无异于在告诉裴砚:她依然不服。

良久,裴砚终于有了动作。他缓缓靠回椅背,右手无意识地转动着墨玉扳指。

“此事,”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目光却已移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容后再议。”

沈知微暗松一口气,既为他的回答在意料之中,也为他没有因自己的唐突而责罚。

她转身退下,留在书房中的裴砚却若有所思。

他召来李茂:“当时主持沈元兴谋逆案的是哪位?”

李茂:“应是户部尚书张望。”

张望能力平庸,只因是当朝张太后的弟弟,录得户部尚书一职。安亲王倒台之时,他主动上书裴砚,诉请六部各自查验内部是否有安亲王余党,裴砚乐得顺水推舟,并不曾关注细节。更何况,张望也算是新帝的舅舅,想帮外甥肃清余孽情有可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