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下狱的前一天,沈知微还是人人称羡的“京城明珠”。
一个月后,她跪在了摄政王府门前的风雪里,成了求告无门的罪臣之女。
雪粒子刮得脸生疼,她却将脊背挺得笔直——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见到那个人的方式。
自从父亲沈元兴——天盛朝户部右侍郎入狱那日起,短短一月之间,沈知微几乎叩遍了沈府昔日所有的朱门。
那些曾与父亲诗酒唱和、称兄道弟的故旧,此刻却都成了陌路。门前递进去的名帖石沉大海,偶有府中管事出来,也不过几句“大人不在”、“还请姑娘回吧”的搪塞,便匆匆合上了沉重的门扉。
人情冷暖,不过一月,已凉透骨髓。
后来,她与兄长求到了兵部尚书邢大人的府上。这位邢尚书与沈元兴确有同乡之谊,昔年也曾互相扶持。
此番,他倒是见了他们,却在花厅之中长叹一声,面露难色:“贤侄女,非是老夫不敢言语,实在是元兴此次涉及的不是寻常案件。皇上已将安亲王谋逆之罪定案,铁证如山,全家抄斩。谋逆之罪,历朝历代均是罪无可赦。元兴这次恐怕……凶多吉少。”
可沈知微不信。
父亲自小就怀抱精忠报国的大义,经过数年苦读,从寒门到进士出身,一路升至户部侍郎,心系兵士和百姓,为国为民兢兢业业,从不参与皇室权力斗争,是朝堂有名的清流人士,又怎会犯那没有退路的谋逆之罪?难道他会不清楚后果吗?
邢尚书当时说:“我信元兴往日人品,可他作为户部侍郎,调拨给北疆大军的一万石粮草以次充好,用陈粮霉米替换新粮,采买文书上有他的亲笔签批,人证物证俱在。而本应出现在北疆大军的优质新粮出现在了安亲王的西疆军营中,元兴对此却说不出所以然,皇上自然认为他被安亲王收买。”
可她还是不信。
那纸上墨迹,那所谓的“人证”,那一切环环相扣的“铁证”——必定有哪里错了,或是被一双无形的手,刻意摆成了万劫不复的模样。
但信与不信,在现实面前,苍白如纸。
她也是实在没有办法了,才想到去求摄政王。沈家未曾与摄政王有深交,就当她病急乱投医罢了。
思索间,一顶玄黑轿辇自风雪中渐近。
轿中坐着的人,是权倾朝野的当朝摄政王——裴砚。
待轿子停到她面前,她磕头致意:“民女沈知微,求摄政王对沈家网开一面!”
轿帘冰冷,纹丝未动。
里面传来的声音,比这冬夜更寒:“沈姑娘,谋逆之罪,岂容随意置喙。”
原来裴砚的声音是如此厚重又清冷。
沈知微呆住,转而膝行向前,再深深磕头:“王爷,民女父亲是冤枉的,父亲对朝廷忠心不二,不可能谋逆。民女请求摄政王能救民女父亲一命。”
“圣心未裁,本王亦无权干涉。”
轿中的裴砚明显有些不耐烦。隔着轿帘的缝隙,他瞥到了这位著名的京城贵女沈知微。听闻她才貌双全,冰雪聪明,出身户部侍郎之家,一直是京城权贵子弟的热门求娶人选。
此刻,她着一身素白衣袍,脂粉未施,莹白的小脸被风雪冻到发红。一双盈盈泪眼中氤氲着雾气,眼神却透着一股倔强与坚定。
裴砚面无表情转过头,带着扳指的右手抚了抚膝上的黑色大氅,深吸一口气道:”沈小姐好自为之。起轿!”
话毕,已有带刀侍卫上前,将她粗暴地拉到路边。
被丢到街边的沈知微像被宣判了死刑般,无力感充斥全身。撑在雪地上的双手已被冻到毫无知觉。
轿子略过她继续前行,至摄政王府正大门落下。
她抬起双眼,隔着几十步距离看到那位一手遮天的摄政王已下轿进府。
侍从的宫灯照亮他冷峻的面容,玄色大袍掩映在雪光中一闪而过,却一眼也不看她。
是了,听说他杀人如麻,冷戾无情,又怎会对无甚交情的户部侍郎一家心有不忍?
曾有大臣当庭顶撞他,便被他于朝堂之上立刻斩杀,根本不顾皇帝在场。这般狠戾之人,也许就不该来求他。
今夜风雪更急,沈知微几乎是踉跄着扑回沈府的门。
昔日灯火通明、仆役如织的宅邸,如今只剩几盏孤灯在风中明灭,映着满庭积雪,寂寥得令人心慌。
沈文柏正焦急地在厅堂等她。见妹妹失魂落魄地终于归家,立刻跳起来:“妹妹,你去哪里了?哥哥急死了!”
沈知微仰起脸道:“哥哥,我去求了摄政王,可他拒绝了。”
沈文柏立刻变了脸色。
他搂着妹妹的肩膀,颤声道:“我的傻妹子,万不可再行如此鲁莽之事!摄政王是安亲王的政敌,你怎可去求他?更何况他冷漠无情,万一让人伤了你怎么办!”
沈文柏越想越后怕,严令沈知微不许再出府。
“我知摄政王是安亲王政敌。但妹妹想着父亲与摄政王无寃无仇,且摄政王大权在手,或许会有办法放父亲一条生路。”
沈知微心有不甘,嫩白的小脸挂满泪水:“哥哥,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沈文柏望着这唯一的妹妹,心痛难忍,却不知该如何回应。
父亲莫名被划入安亲王阵营,哪怕他也相信父亲清白,可人证物证俱在,皇帝震怒之下把父亲押入大牢月余,如今的沈府已如风中飘零。只等最后那道定罪的圣旨一下,全府上下五十余口人不知将生死何方。
沈文柏冷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事到如今,已别无他法。只看大理寺和圣上如何定罪。”
说完,沈文柏低头叹息,狠狠拍自己的头,恨声道:“都怪为兄无能。”
沈知微摇摇头:“哥哥,这怎么能怪你呢?”
哥哥少时即以才学名动京城,后凭恩荫入国子监。年仅20岁便在历次公试中名列前茅,被誉为”国子监魁首”。
如无父亲出事,他只待直授清要京官,光耀门楣。却不料遭此家庭巨变,大好仕途戛然而止。
要怪,就怪命运不济吧!
折腾了半晚,沈知微身心俱疲,又与哥哥商量道:“府中的下人是否已先行遣散。”
沈文柏知道妹妹的意思。定罪圣旨不日即下,全家被砍头就在倏忽之间,却不想再连累更多无辜之人。
沈文柏点头道:“你回来之前我已与张管家交待下去,每人分发十两现银,先放大家离府。若未来沈府能存,众人无着落者可再来商榷。”
沈知微道:“也好,便是杀头,就杀我们一家三口。”
沈文柏望望妹妹的神情,小心翼翼道:”定国公府的婚事……你不要伤心……”
“我根本不在意的,哥哥。”沈知微苦笑道,”即便他们不来,咱们本也不会继续这婚约的,不是么?”
前日午后,定国公府遣来的媒人并未踏入正厅,只立在沈府已显萧瑟的前院中。来的是位脸生却衣着体面的嬷嬷,话说得周全客气,滴水不漏:
“我家老夫人与国公爷的意思,沈姑娘自然是千好万好的。只是眼下……贵府这般光景,三公子又是前程万里的,若因一桩婚约耽搁了彼此,反倒不美。不若……暂且将婚约按下,全了两家的体面。”
话说得委婉,意思却冰冷如刀——是“按下”,更是“了断”。
哥哥沈文柏气得指尖发颤,脸色铁青,却终究没说出斥责的话。世情如此,他比谁都明白。
沈知微却平静道:“有劳嬷嬷走这一趟。烦请回禀老夫人与国公爷,此意沈家领受了。往日婚约,就此作罢。”
她是真的不在意。
那位陆三公子,于她而言不过是个见过一面的模糊影子,何来情愫可言?这婚约本就是父母之命,媒酌之言。如今沈家大厦将倾,陆家这艘巨舰要果断斩缆自保,再合理不过。她甚至觉得,对方能如此干脆地来了断,而非拖延敷衍,已算留存了一丝余地。
只是当那嬷嬷转身离去,身影消失在照壁之后时,沈知微心底终究掠过一丝极淡的嘲讽——不是为陆家,是为这翻云覆雨、冰冷算计的世事。
沈文柏对妹妹又好一番劝慰,让她先去后院歇息。
夜凉如水,空荡荡的沈府寂静无边,沈知微辗转难眠。
没有守夜的丫鬟,没有巡更的婆子,连往日细微的虫鸣都听不见了。她起身摸到桌边,壶中的茶水早已凉透,一口咽下,苦涩直浸肺腑。
恍惚间,她想起去年病逝的母亲。那时觉得天地同悲,如今却恍然惊觉,或许母亲早走一步,竟是幸事。至少不必亲眼目睹夫君下狱、子女无措、家宅顷刻凋零的惨淡光景。
摄政王府。
裴砚下轿入府,玄色衣襟挟着未散的寒气扫过朱槛。踏进承安堂的刹那,两侧铜鹤衔灯的光晕似也被压得一暗。
下人悄步上前,替他解下那件威重如夜的黑色大氅。
官帽除下,露出一张令人屏息的脸——剑骨裁成轮廓,凤眸深寒,可偏偏五官俊美得近乎浓丽,明明面无表情,却自有种瞬息万变、暗涌迭生的压迫感。
他未落座,只立在堂中,目光已压向躬身候着的林管家:“今日府前长街,是谁准人跪到轿前的?”
声不高,却字字如冰凌掷地。
林管家额角渗出冷汗:“老奴失职!老奴见那沈姑娘跪得尚远,又逢大雪,一时迟疑……”
他确是存了半分不忍。
沈知微“京城明珠”之名谁人不知?昔日高门贵女,如今孤身雪中拦轿,任谁看了不心生动容。可这话,他半字不敢吐露。
裴砚唇边掠过一丝极淡的冷笑:“你倒是心善。”
他未说罚,也未说饶,只一摆手。
林管家如蒙大赦,躬身疾退,脊背却已被汗浸透。
堂内静下,裴砚方转向如影随形侍立的贴身侍卫李茂:“沈家如何了?”
李茂低声回禀:“沈氏兄妹奔走数日,旧交皆闭门不见。眼下……似已山穷水尽。”
所以就求到本王这儿来了?
裴砚眼底晦暗一闪。那女子跪在雪中的样子蓦地撞入眼前——通红的眼眶,咬紧的唇,脊背却挺得笔直。不是哀泣,更像孤注一掷的质问。
她凭什么以为,本王会救一个”附逆”之臣?
李茂见他未语,又谨慎道:“沈元兴素来官声清正,此次卷入安亲王案,民间亦多有疑其冤者……”
“冤?”
裴砚骤然打断,声线沉冷如铁:“这朝堂之上,何处不冤?何人不冤?”
他转身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话似说与李茂,又似说与自己:“安亲王余党未清,朝野动荡未止。此时谈冤——不如问问,谁够资格让本王破例。”
安亲王拥兵自重,作为先帝的二弟,早就有不臣之心。
先帝去岁仙逝,临终托孤三弟——和亲王裴砚辅佐年幼新帝,不想新帝刚刚登基不久,安亲王即悍然起兵造反。
裴砚好不容易把他镇压下去,正是借机清洗安亲王余党之机。这个当口,裴砚不想听什么冤不冤的。
李茂自然也清楚这其中的利害:“王爷深谋。”
元旦开文。纪念一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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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