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微听到父兄的消息几欲昏倒,幸亏有裴砚及时出手才堪堪将其身形稳住。
白芷也吓得呆立在原地。等到裴砚冷冽的眼神扫向她,才反应过来。小跑到书桌左侧,接替裴砚扶起知微,心内不免凄凄然。
裴砚收回握住知微纤腰的大手,瞥了一眼她惨白的小脸,终究说道:“沈元兴、沈文柏昨日刚刚抵达北疆充军。”
知微不自觉长舒一口气,颤栗的心跳这才慢慢平稳下来。此刻,没有什么比父兄的安全更令她牵挂。
只是,这个裴砚——知微别过脸去,恨得咬牙,他为什么就不能把话说全!
裴砚瞧着她从惊惧到放松又到忿恨的眼神,面上不悦道:“沈大小姐就这么点出息么?”
她之前雪夜拦轿的的时候不是挺胆大的吗?
知道父兄安全后,知微这些天悬着的心终于可以放松一些,开始为日后团聚的可能做些打算。比如,攒一些银两。
每月二十五是王府中发薪的日子。轮到女仆们的时候,白芷拽着知微飞奔去前门库房领银两。
王府中每个大丫头可领二两白银的月例,是小丫头薪水的好几倍。马上即将春节,又每个额外赏了一两,因此,知微他们几个大丫头竟可以每人领到三两。
之前在家里,沈府每月发给知微十两月银,她都无可无不可的感觉。除了月例,平时父兄还会额外给她零花钱、压岁钱等 ,是一个妥妥的小富婆。
如今自然今非昔比。可是从不事生产的贵女到用自己的劳动赚钱,她切实体验到了赚钱的艰辛。
两人都小心地把银两放入自己的荷包里,回到屋里再放入自己的小金库。
白芷有一个檀木箱子,说是有人拿这个装了上好的茶叶送给摄政王,茶叶喝完,白芷瞧着这箱子扔了可惜,请示裴砚后,就自己拿回来装体己东西。
相比之下,知微现在就只一个破包袱,但她也不在意。荣华富贵已享受过,然时移世易,今非昔比,一个多月的婢女生活,已让她学会接受命运的波谲云诡。只是内心,仍然充盈着再与父兄团聚的幻想。
两人把银子放好,又趁着闲时,一路溜达到王府花园的小径上散步聊天。
花园位于王府前院的西北角,离马房不远。冬日的园子萧瑟却安静,正好说些体己话。
小径上的落叶扫得干干净净,露出青石板的本色。路过结了薄冰的池子,还能看见底下几尾红鲤缓缓游着。假山石上的爬山虎枯成了纤细的褐色脉络,缠缠绕绕的,倒也别致。
知微心内感叹着摄政王府的奢华,就听白芷道:“马上又要过年了,时间过得好快。”
知微好奇问道:“你来王府几年了?”
白芷人如其名,长着一张清秀的瓜子脸。她掰着手指数着:“一、二、三……竟有八年了呢!”
许是今天是发薪的日子,暖阳又难得灿烂,白芷讲起了她的身世:“我八岁那年,家里穷得揭不开锅,赶上天灾,全家饿得都要去要饭了,父母便把我卖进了王府。”
知微知道,这是很多丫鬟寻常的来路。就如当初的沈府,她也听说过不少类似的故事,只是平时并没有机会跟她们过多接触罢了。
她问白芷:“那将来呢,有何打算?以后——还要回家吗?”
白芷的脸庞渐渐浮上纠结又茫然的表情。她认真想了一想,低头搓着手指:“我也不知道。照理说,到了二十岁,王府是可以放我归家的。只是,年少时出来的太早,父母的面容在我脑里都已变得模糊。这么多年,也不知道他们去往了何处。”
最重要的是,“即便见到了,我也担心和他们的感情不复幼时。也许他们已经有了新的孩子,也许他们早已忘了我。”
眼着着白芷的情绪越说越低落,知微只好安慰道:“同是天涯沦落人,我们且先过好眼前的日子。你看,这么多年来你把自己养得如此清丽可人,我要是个男子,都会迫不及待地娶了你!等将来出府后找不到父母也没关系,找个俊俏的好郎君,有了自己的小家,照样可以过出你的好日子来!”
“你才找郎君,好你个知微——”白芷羞红了脸,笑骂着上手就要打,可知微早哈哈大笑着跑开了。
两人一时沿着小径竞相追逐,打打闹闹,最后都跑到气喘吁吁,又抱到一起弯腰笑起来。
她们却不知,这副样子已落入他人的眼中。
小径的另一边,是一片竹林。
裴砚带着李茂本欲去往马房看看新来的宝马,却被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吸引住。
偏过头去,就看到这两位侍女的嘻嘻哈哈。这还是第一次,裴砚看到沈知微的笑容。
她笑得毫无防备,眼角眉梢都舒展开,像冰封的湖面乍然开裂,漾出底下从未示人的潋滟春水。那笑容干净得发亮,仿佛将她周身黯淡的冬日景致都映照得鲜明起来。
她一手扶腰,一手搭到白芷的肩膀,素日里那份与年龄不符的、过早压上肩头的沉静与忧思,此刻被这毫无城府的笑冲得烟消云散。颊边泛起淡淡的红晕,眼中闪烁着纯粹的快活,像个真正的、不知愁绪为何物的少女。
裴砚远远望着,第一次意识到,她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姑娘。
停顿一刻后,裴砚到底不自然地咳了一声,一边往前走一边问李茂:“安亲王余党的案子都结束了么?”
李茂回道:“凡是牵连此案并收押的人,皆已定罪肃清。只是安亲王常年镇守西疆,且听闻曾欲与西罗国勾结,就怕那边会有什么变数。”
裴砚沉思道:”无妨,既未成事,且安亲王已死,西罗国恐难成气候。把勇毅侯李成福调入西疆大营,让他操练军营,严密观察。北疆那边通知秦怀,让他同样防着。”
“是。”
腊月二十七,朝廷放了官假,是以裴砚也和其他大臣一样,几乎整日在家。
王府内早已忙得热火朝天。好在林管家和罗嬷嬷都是能干的管家,两个人把府内的仆人明确分工,先是各扫门前雪,再统筹整合,查漏补缺,将过年期间的吃食、王府的迎来送往等各项事宜安排得齐齐整整。
假期中的书房使用率更高,残留的灰尘茶渍、待清洗的茶具等也更多。是以每日卯时,知微和白芷早早起床,将裴砚的书房精心打扫。
也只有在打扫时,沈知微才会将这间书房的布局细细感知。
这间书房坐北朝南,轩敞而肃穆。东、西、北三面直达梁下的紫檀木书架,如沉默的巨碑,垒满了典籍与卷宗。北面书架正中,设有一张长条案,其上整齐陈列着未及归架的文书,一旁青玉兽钮香炉中,每日晨间都会换上一柱清冽的松柏香。
房间中央,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如孤岛般镇守,那是摄政王裴砚办公所在。案上设笔山、砚海、印玺座,左侧立着一盏可调节明暗的精致铜灯,右侧则是一只用来传递急报的鎏金铜铃。案前地上,铺着一整张毫无杂色的玄色绒毯,踏上去悄无声息。
西侧临窗处,设有一张花梨木茶桌并六把官帽椅,是偶尔召见幕僚密谈之处。再西面有一道六扇紫檀木嵌云母屏风,将空间悄然隔断。
屏风后,是一个仅容三四人转身的静谧空间——茶寮。此处设有一张乌木小案,红泥小火炉、各式茶具、以及收纳名茶的小柜一应俱全,是白芷专属的备茶领域。
沈知微轻轻推开所有窗扇,先用特制的梨花木窗撑卡好,确保每扇窗开合角度一致。随后,她使用一把尾部系有白色软缎的鸡毛掸,从最高处的书架格层开始,以稳定的幅度拂拭。书脊与卷轴之间的缝隙,则需用细毫小刷小心清理。
白芷用一块微湿的松江细棉布,快速擦拭茶桌、椅面及多宝格,一边擦一边叹道:“最
近来府里的官员好像很多。”
沈知微:“过节的缘故。”
她出身官宦家庭,最了解这种逢年过节时各部官员互相走动的盛景了。借着过节可以更方便地送礼、求人办事等。
纵然裴砚惯常冷面冷情,也免不了依然有重要官员来访。
腊月二十八,午后便有户部尚书张大人、兵部尚书邢大人等来拜访裴砚,裴砚将他们引入书房谈话。
白芷在屏风后将茶沏好,示意知微与她一起奉茶。
沈知微却怔在原地,心口如被重锤一击。
今日来府中的张尚书,是父亲的上司,她自然识得。而那位邢大人,更是看着自己长大的父亲至交。
前一刻,她尚能将自己视为一个纯粹的“奴婢”,用规矩与麻木包裹住过往。此刻,那层硬壳却被这猝不及防的相遇,击出了一丝裂缝。
白芷见她脸色倏地苍白,手中茶盘微颤,立刻了然。她压低声音,急道:“那我来吧,我分两次端进去便是。”
“……不必。”
沈知微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眼时,眸中翻涌的惊涛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一片勉强维持平静的寒潭。
“我可以的。”她低声道。随即,沈知微用力抿出一丝近乎完美的、属于下人的恭顺微笑,端稳茶盘,转身绕过了屏风。
她垂眸盯着自己青灰裙摆下移动的鞋尖,以及前方那片昂贵的玄色绒毯。她能感觉到四道目光,因她们的进入而有瞬间的游移。
沈知微皓白的手腕自袖中探出,将青瓷茶盅轻缓地置于各位大人面前。动作是这月余苦练出的标准,甚至比白芷更添一分世家刻入骨子里的风雅。她尽力将自己化为一道没有面孔的影子。
邢尚书正侧耳倾听裴砚说话,目光不经意扫过奉茶的手——那手指纤长,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绝非粗使婢子所有。他心下微异,顺着那手腕向上望去,猛地撞见一张低垂却熟悉的侧脸。
他呼吸一窒,几乎失声:“知微?!”
这一声轻呼,像一颗石子投入凝滞的空气。
张尚书闻声亦诧然转头,待看清沈知微面容,瞳孔骤缩,手中茶盖与杯沿发出一声极轻微的磕响。
他迅速与邢尚书交换了一个难以置信的眼神,旋即,两人目光不约而同地、带着探究与惊疑,投向了主座上面无表情的裴砚。
画面仿佛在这一刻定格。
沈知微保持着奉茶后垂首侍立的姿势,指尖却已冰凉,死死抠着枣木茶盘的边缘。
她能感到那两道来自旧识的目光,如火又如冰,灼烧着她最后一点尊严,也冰冻了她全身的血液。
她只能将头埋得更低,长睫如受惊的蝶翼般不住轻颤,仿佛下一刻便会承受不住这重量,坠下泪来。
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是裴砚先开了口。
他仿佛对眼前这暗潮汹涌的戏剧毫无所觉,只是随意地抬了抬手,声音是一贯的平淡无波:“下去吧。”
沈知微如蒙大赦,逃也似的退出了那片令人压抑的空间。
房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里间的世界。
沈知微背靠着冰凉的门框,方才强撑的那口气骤然消散。她猛地仰起头,用力睁大眼睛,死死盯着廊檐上方灰蒙蒙的天空,将那阵汹涌而上的酸涩与热意,用力地锁在眼眶之内。
屋内,空气方才重新开始流动。
张尚书率先打破沉默,他放下茶盏,语气谨慎道:“敢问王爷,方才那位侍女,莫非是……前户部沈侍郎家的千金?”
裴砚指尖拂过杯沿,并未抬眼,只淡淡道:“罪奴司按例分派入府的人罢了。张尚书认得?”
“谈不上认得,谈不上。”张尚书连忙摆手,“沈侍郎昔日在部中时,其女年幼,不过随父来过衙门几次,略有印象。不想今日竟在王爷府中得见,也是……造化奇特。”
三言两语,便将关系撇得干干净净。
一旁的邢裕却是心潮翻涌,难以平静。他既为故人之女尚在且处境似乎并非最糟而稍感宽慰,又为这巨大的身份落差与未知的前路而忧心忡忡。
及至告辞,邢裕随着裴砚与张尚书走出书房。廊下,沈知微已恢复了那副低眉顺眼的侍女模样,静立一侧恭送。
在与她擦肩而过的刹那,邢裕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目光急急扫去,眼中满是无声的询问与牵挂。
沈知微感受到了。她依旧没有抬头,只是在那电光石火的一瞬,极轻、极快地点了下头,随即指尖微动,悄然比了一个示意安好的微小手势。
虽只有一瞥,邢裕紧绷的心弦却蓦地一松。他不再停留,收回目光,向着裴砚郑重一揖,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