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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三日后,沈家兄妹等到定罪圣旨:沈家男丁沈元兴与沈文柏流放北疆充军,女眷罚没为奴。

沈家兄妹磕头领旨。经过数日煎熬后,此刻已是无悲无喜。

沈知微想的是:事已至此,充军艰苦,然好歹留着父兄一命。

沈文柏想的是:父亲与自己此去恐怕凶多吉少,然人生际遇自有天定,无可奈何。只是妹妹这等高门小姐,如何受得了罚没为奴?

一朝贵女沦落为奴婢,不能想象会受到何等搓磨?一想至此,沈文柏可谓心如刀绞。

沈知微却似已看淡生死:“哥哥勿忧。现下好歹有你和父亲的命留着。北疆苦寒之地,你和父亲一定要保重身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有这条命在,我们一家人或许还有机会相聚。”

第二日,沈父出狱,与沈文柏即刻踏上流放北疆的官道。

风雪未歇,沈知微立在长亭外远远望着一行车马没入苍茫天地间,直至囚衣背影化作雪幕中淡墨般的残痕,方才转身——步入属于她的囚笼。

天盛朝罪奴司,核验房。

炭盆烧得极旺,铁架上煨着几枚暗沉的印鉴,灼热的铁锈气混着劣质脂粉的腻香,在窒闷的空气中缠绞成一股令人眩晕的浊流。

沈知微与数十名女子一律散发赤足,身着灰麻单衣,列作三排。

所有罪奴皆是官宦人家的女眷,从十几岁到三四十岁不等 。

所有人都神情悲凄,形如槁木。偶有誓死不从、大声哭闹者,会被侍卫立刻拉走仗毙,屋内甚至可以听到行刑时的惨叫。

沈知微面色平静,过去的一个多月,她早已做好了最坏情况的心理准备。

她曾想过,如果父兄最终被判死刑,那么她也不会苟活。而今既然父兄性命尚在,便也对家人重聚存了一丝渺茫的期望。

尽管如此,当她听到屋外传来的一声声惨叫,手指也禁不住颤抖起来。

寒气从墨青地砖渗入脚心,她将脊背挺得笔直,唯有袖中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前方案后,坐着三名主事:左为老宦官,执笔记录;另外两位均为掌事嬷嬷,目光如刀。

流程机械而冰冷,如同处理一批失了名姓的器物。直至她被令执笔默写户律条目、又命辨验一幅边疆粮草舆图时,那老宦官笔尖微顿,在册上注下一行小字:“通文墨,知吏务。”

右侧那位始终未语的嬷嬷忽然起身,自炭盆中取出一枚烧得温热的青玉方印,走到她身后。

“抬头,直背。”

声音贴耳而过,沈知微尚未反应,左肩下方蓦地一烫——

一股尖锐的灼痛刺破肌肤,随即漫开绵密而屈辱的炙感。她咬住下唇,咽下几乎脱口而出的颤栗。

嬷嬷收印,声线平直无波:“此乃摄政王府裴字印。佩此纹者,分入内院为役,无故不得出。”

裴字印。摄政王府。

沈知微浑身一震,先前强撑的平静在顷刻间碎裂。

竟是……裴砚的府邸?

她侧首望向“裴”字烙印,视力所限,只能望到那个字的上半部分,然而内心好像从这时起,才真正感受到了一种绝望和屈辱。

不只沈知微没料到,林管家来罪奴司领人的时候也感到万分惊奇,几日前跪在王府街上的沈姑娘竟分配进了裴府。

沈知微却面色平静,对林管家恭敬下拜:“奴婢见过林管家。”

林管家见她不哭不闹,对她的镇静倒是纳罕。她不像罪奴司其他的罪奴,因为受不了境遇的巨大落差,不是大呼小叫,就是泫然而泣。登时对知微生出一点敬佩之心。

林管家按照日常流程,把沈知微带回府中,转交给负责管理府内女仆的罗嬷嬷。

这位罗嬷嬷约四十多岁,发髻一丝不苟,看面相和行动很是干脆利落。

她身姿昂扬地将知微领入前院的侍女房:“按理侍女们都该入后院,但王爷尚未娶妻,府中后院也无其他女眷,王爷起居办公均在前院,是以侍女们都在前院东厢房住下。男仆都住宅门倒座房那里,无故不会进入前院。”

侍女房**有四个床铺,罗嬷嬷指给知微其中一个空位,让她暂且先在这里安置。

知微道谢,待罗嬷嬷走后才坐到床边,仔细打量自己的新房间。

这间房舍坐西朝东,靠近王府前院的东墙。隔壁也是一样的侍女房。这排房子是最靠里的,再往前方还有几排房子,有女医所、管家房、厨房、浣衣房等。

侍女房的装饰自然是朴素至极,与自己的小姐闺房差得远,好在尚且干净。床上的棉被也是新的,分给她的侍女服料子不差于一般的官府人家小姐使用的,可见摄政王府对下人还是很体恤的。

只是,人在王府,内心却止不住一直在为父兄担忧:不知父兄走到哪里了?一日时间,想必也行进了几十里。路上有无吃喝?会不会受押送官的虐待?一时甚为惦念。

犹记得父亲临行前对她的叮嘱:“我女乖巧,是父亲对不起你。父亲只望你无论到哪里,一定保命为先。”

想到这里,沈知微顿时心如刀绞,眼泪唰得流下来,心神一阵恍惚。

直到黄昏时,知微终于见到了与她同屋的另外三位侍女:青絮、碧萝和白芷。

三位侍女和知微的年龄相当,其中以年纪稍大些的青絮为首。

她们想必也知道了沈知微的遭遇,难得的是对她并未有轻视之意,热情地告诉她日常洗漱、吃食的地方,以及府中的大致布局。

青絮还想领知微去府中走走,但知微实在没有心情,便婉拒了。

青絮似也表示理解,便对她道:“无妨,等你心情好点再说。我们三个原是伺候王爷衣食和书房的侍女,现加上你,轮值起来自然更方便些。”

碧萝告知知微,她和青絮负责王爷的衣物整理、熨烫及奉食等事宜。白芷精通茶道,主要在书房伺候。先前的丹枫本和白芷一班,现已离府,便正好由知微来补缺。

罪奴的去处除了杂役,还有教坊司。相比卖艺取乐,沈知微觉得,能在书房侍侯已经算是难得的差事。她没有什么可抱怨的,只除了——主子是那个冷酷无情的裴砚。

但现下也轮不到她来挑,保命要紧。

知微是在进府第五天才见到裴砚的。

那晚她和白芷搭档,侍奉还在书房批阅军报的裴砚。

烛火在檀木大案上投下一圈温黄的光晕,沈知微只敢极快地抬眸一瞥——那位年轻的摄政王正微侧着头,目光凝在手中一卷摊开的军报上。

跳跃的光影描摹出他明晰的侧脸线条。他薄唇微抿,眉宇间蹙着一种沉浸于繁复政务时才有的、近乎冰冷的专注。一身玄色常服更衬得他肩背挺直如松,即使坐着,也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沉凝气势。

白芷手捧茶具托盘,为裴砚奉茶后淡笑道:“王爷,奴婢旁边这位是新来的侍女沈知微,林管家说她通文墨,以后可在书房为王爷效劳。”

裴砚抬起头来,看到低头站到他面前的沈知微。

自那次雪中拦轿过去十日了。此刻,他终于可以好好地欣赏下这位沈小姐的脸庞。

裴砚一时放下手中的文书,两手交握,身子向后仰,抵靠在威严的椅背上。

一双好看的桃花眼眯起,凝视起这张脸。

她自然是美丽的。

哪怕去掉了高门贵户大家小姐的奢华装饰,简单的发髻,侍女的衣裙,虽素着一张脸,竟有另一番的楚楚动人。像那塘中的清荷,颇有出水芙蓉般的清丽之美。

沈知微感受到了裴砚带有压迫性的视线。

初时,她还垂着眼;后来,也不知道怎么的,许是他长时间的凝视让她很不自在,心内竟升起一种反骨的怒意,遂抬起头来,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

裴砚眸光一暗,在这眼神里感受到大小姐的骄傲。府里下人没人可以这样与他平静的对视。

此刻,他自然可以主人的气势斥她几句,却不知为何又顿感无甚可说。

数日前,他刚刚经历了一场叛乱。杀头的人很多,流放的人很多,为奴的家眷更多。不会因为她昨天还是高门贵女,时运就会总给她一张笑脸。

因此,裴砚只平声道:“不用另起花名,你以后在府中就叫知微吧,有不懂的问白芷就好。”

说完径自继续看面前的文书。

沈知微本以为会等到他的一番奚落,听到裴砚这句再平常不过的话后反而一愣。直到白芷朝她眨眨眼,她才恍过神来弯身谢道:”奴婢明白。”

从此以后,“奴婢”这两个字会成为她的习惯。

那日两人并未等到裴砚离开书房,裴砚便让她们提前回屋歇息了。

白芷怕知微被裴砚吓到,回去后安慰知微道:“王爷面冷心热,你不要害怕。”

知微点点头,心里却想:这小丫头怕不是被裴砚平日的小恩小惠收买了,竟然说他心热?真是好笑。

转眼间一个月已过。在这期间,知微和白芷并未见到裴砚几次。

他在宫中也有办公的公房,只有繁忙时才会偶尔在王府书房办公。因此,知微和白芷的工作只剩每日打扫书房卫生,整理笔墨纸砚等。

这一个多月里,知微一直在计算着日子,思量父兄差不多应该到达北疆大营,却不知该找谁去打听。

如果她能出府,尚能想法去寻兵部尚书邢裕问询,但目前这情况,又出不了府,只能心内干着急。

这日裴砚下值回来,知微眼见着青絮和碧萝一起上前为他更衣,再奉上晚餐吃食。暗暗希望他今晚可以去书,干脆豁下脸面,去问他好了。

当晚,裴砚果然去了书房。

书房内只点了近案的两盏灯,光线聚拢如孤岛,将他与满案的奏疏、密函圈在其中,也将他的疲惫圈在眉宇之间。

门被无声推开。白芷与知微一前一后,脚步轻得连裙裾的窸窣都几不可闻。

一个提着鎏银葵花式提梁壶与茶具,一个捧着紫檀砚匣与清水,分别走往书桌两侧。

白芷在书案西侧的几案前跪下,那里常年备着一只红泥小火炉。

她没有用气味张扬的香片,也未取甜腻的奶茶。裴砚案牍劳形时,只饮一种茶——武夷岩茶“一线天”。此茶生于岩壁凹陷,日光难及,却岩韵幽长,火功香沉。

她将茶投入温过的紫砂壶中。水是每日从西山玉泉运来的活水,已在铜铫中三沸又静至蟹眼初生。然后悬壶高冲,水流如丝,茶叶在壶内轻轻舒展,发出极细微的、如同叹息般的声响。

洗茶两遍后,再将七分满的茶杯置于一块温热的墨玉茶船上,连同两枚不洒不黏的梅花状茶点,一并轻放在裴砚左手前方一只臂的距离——那是他无需抬眼,伸手便可够到,又绝不会碰洒文书的精确位置。

知微则在书案左侧铺开一张素毡,放下砚匣。

她本就是大家闺秀,精于琴棋书画。平日里虽是丫头替她研墨的多,但偶尔也会自己动手,且也有她的讲究所在。

眼前的这款墨,比她往日用的更好,乃是上好的御赐之物,胶轻烟细,落纸无声而光泽内敛。

她研墨的姿势极稳,腕悬而指实,重按轻推。墨锭与砚石摩擦,发出均匀绵长的沙沙声,节奏舒缓,像极了更漏。

在二人忙碌之时,裴砚也打开了眼前的密函。

古人云红袖添香。裴砚在墨锭与砚石摩擦的沙沙声中,竟真的闻到了不同于往日的香气。——不是他惯用的沉香,也非书阁中经卷的陈香味,而是一种极清浅的,仿佛初雪融在青瓷盏沿,又或是晨露未晞时拂过新荷尖的、似有若无的凉沁气息。

心念微动,他侧首向左看去——目光所及,是一截素白的袖口,半掩着一双正在缓缓推磨的手。

那双手,此刻正按在玄黑的墨锭上。十指纤秾合度,骨节并不突兀,反而有种玉簪新芽般的秀致。肌肤是久未见日光的莹白,却在指尖处透出一点因用力而生的淡淡绯色,宛如白玉生晕,又似雪地里悄然点上的两瓣红梅。

沈知微磨墨的手一顿,不由自主地也向裴砚望去,正好和他的眼神对上,立刻慌张得要收回来,却在不经意间瞥到裴砚手中密函中“北疆”“军报”几个字眼,心内一动,睁大了眼睛。

裴砚捕捉到她的眼神,把密函“啪”的合上,不悦道:“没人教你不能看本王书桌上的折子和密报吗?”

沈知微抿抿嘴,继续手上的动作,想道歉又想问些什么。犹犹豫豫中,只听裴砚不耐烦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沈知微的手一顿,抿起唇,到底深吸一口气,破罐子破摔,径直问出来:“奴婢,奴婢只想问问王爷,奴婢的父兄是否顺利到达北疆大军中。”

如果顺利到达了,至少可以证明他们还活着。

裴砚恍然道:“你倒是孝顺。”

沈知微弯身福了一福:“奴婢的确惦念父兄安危,有劳王爷告知,奴婢感恩不尽。”

裴砚冷道:“本王若告知你他们已亡于流放途中,你又当如何?”

沈知微瞬间脸色发白,心内一阵突突地跳,身形忍不住颤抖起来,眼前也一阵模糊。

就在她膝弯一软,即将触地的前一瞬,一只有力的手臂如铁钳般横揽过她的腰际,骤然截断了下坠之势。

那力道极大,几乎是将她半提离了地面,让她虚软的身躯不得不倚靠进那具坚实如壁垒的胸膛。属于男性的温热与不容抗拒的威压透过衣料传来,裴砚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比方才更沉:“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