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伍斯特郡莫尔文希尔斯区的西南边陲农场,独属于农场主的木屋里,坐着一个身形消瘦的疲惫男人,他手边有一本厚厚的笔记,封面有些灰尘常年覆盖留下的痕迹,但钢笔写下的名字仍清晰可见——许青。
许徽银沉重地拿着钢笔,却难写下一个字,手抖了又抖,刚刚灌满的墨囊写起来确实断断续续的。
“该换了。”他喃喃自语道,破旧的小屋被向木青收拾的井井有条,窗外阴云滚滚,一阵阵闷雷声从天边传来。
放下手中的笔,许徽银套了一件雨衣就走向了窗外立着的一处木制墓碑。
“爱妻向小银之墓”
回首往事,如同前尘。离开阿波罗已经三十三年了,他以为从二人离开之后,其中种种就再也无关,可惜啊。
雨点如坏掉的钢笔甩墨般滚滚而下,他摘下唯一一件黑雨衣,盖在了墓碑上,雨水打在胶皮雨衣上发出哗啦啦的声响。许徽银缓慢展开手,面朝天空,希望这场雨能洗掉什么。
只有他自己知道,从参与盗火计划的那一刻起,013这个代号就潜藏在了他的血肉中,即使改换姓名,去县城居住,终究还是逃得过法网,逃不过天理。
许徽银的目光灰沉沉的,不像远处连绵的山脉之上,翻涌的层层灰色和白色云朵间还藏着一隙天光。
他看着墓碑,缓慢地蹲下身,一下下地抚摸着,“木青啊,你前面走着,不要等我了。”
雨水蜿蜒而疯狂,将他的头发打湿贴在脸上,许徽银的哭声越来越大,逐渐和雷雨交杂在一起,分不清是脸上的雨水还是泪水。
他这么呆呆地坐了好久,哭完之后人会脱力,此时的心境无人可讲。雨水洗刷尘埃,心中的痛苦与沉珂却愈积愈重。
渐渐的雨变小了,这个农场里唯一的两只动物,一只鸡和一只牛这时候试探着从牲畜棚里出来,它们好像看不到这里的借住者,自顾自地漫步吃草。
对动物来说,有没有人都一样,它们早习惯了自由生长。
许徽银看了许久,才有些生气,他穿的老旧灰色羊毛衫浸透了雨水,这是向木青卧床前就一直在给他织的,怎么说也放不下。
其实两个人都很清楚,向木青的身体本来就弱,从实验室出走后还能活这么久已经是天意垂怜,哪还敢要求太多。但这天真的到来时,许徽银对她的爱恋却越来越转化成将要失去她的恐惧,向木青是世上唯一一个能理解他生命中最沉重部分的人,她走了,留下的只剩无尽的悲痛。
回到那间小屋,许徽银打开书房对面的木门,那里堆着很多杂物,许徽银跌跌撞撞地走到一个纸壳箱子面前,抱着向木青还没来得及织好的帽子放声痛哭。
这个房间藏着很多他不愿意面对的事。
“滴滴滴——”
书房的电话响起,许徽银仍在哭,他有一种什么都不想管的冲动,他能做什么呢。
电话铃声响起又中断,过一阵又响起。
许徽银没管自己脸上的泪水,不顾铃声的催促慢慢向书桌走去。
“喂——”
他接电话的声音很沙哑,对面的声音更老、更喑哑。
“你这个废物,这么久才接电话,你想做什么?”
许徽银的情绪稳定了些,他说道,“老师……您找我什么事?”
“晚上八点,到琼斯餐厅来,记住自己来,警醒些别让人跟上。”
“今天吗?”
“你耳朵聋了?不是今天是哪天,上次让你拿的东西没拿到,今天再拿不到大家都去死算了。”
“我知道了,我会准时去的。”
对面传来一声冷哼,电话啪的一声被挂断。
许徽银看见镜子里颓废的自己,将被雨水淋湿的眼镜摘下,又脱掉上衣,露出有一些像烧焦一样的伤痕。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像下定决心一般,肚皮随着呼吸上下起伏,他好像突然觉悟了,到皮箱里一顿翻找,才找到一件合适的衣服。
那是一件深灰色的大衣,许岸在大一拿了国家奖学金后给他送的一件春节礼物。
他把自己打扮得尽量精神一些,还有很多事要做,小岸还在水深火热中,不管老师怎么羞辱,只要能按照马家父子的意思去办,小岸就得救了。
他走近镜子,正好衣领,深深呼出一口气,在冰冷的镜面上很快凝成水雾。
等到水雾消散,许徽银也关上了离家的大门。
*
晚上八点,许徽银准时来到了焦远心指定的琼斯酒馆,这是一家位于农场与城镇交汇处的一家很不起眼的乡村酒吧。
店内的装饰简洁而复古,酒保吧台的右侧上方,四格木边框的玻璃窗边上挂着一个栩栩如生的驯鹿头。
推门进来,冷风涌入吹得靠近门坐着的酒客打了一个哆嗦,回头带点愤怒和埋怨地看着进来的人。许徽银对这样的目光很敏感,独在异乡,他无异于得罪任何一个人。
他不好意思地弯腰致歉,快速地进来,门在身后合上,酒客才转过脸不屑地和桌上其他人说着音调奇怪的英语。
许徽银松了一口气,因为他斯文且略有些不修边幅的外表,很多经验老到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他地窘迫,刚来这里时有些人会故意找他麻烦,奈何他是一个承受能力非常强的人,只要能忍都忍。
只有一次,在这个酒馆,流氓调戏向木青时,许徽银才一跃而起和对方打成一团,虽然最后被对方打得头破血流,但也因此被酒馆的老板另眼相看。
琼斯微笑着看着他,从他进门起目光就跟着他。酒馆座位不多,客人也少,虽然有二楼但通常只提供给熟客。
酒馆只有两个酒保,一个是琼斯雇来早上看店的,另一个就是她自己。看着深棕色头发的深目女郎,许徽银走过去,到她面前坐在卡座上等着焦远心的到来。
琼斯看着他,“Evans,好久不见了,怎么样,那天喝的酒醒了吗?”
琼斯是个起了男人名字的女人,事实上她本人的性格也颇有西部牛仔的豪爽,比如逢人就爱打趣这点,似乎这也成了很多人光顾的原因。
许徽银有些抹不开面子地默默低头,向木青去世的第二天,料理完一切的他确实独自来这里买醉,甚至于他暗自希望能回到三十几年前,被警方带走,这样也不用在快到花甲的年龄还要在外受苦奔波。
“很好,谢谢你那天的照顾。”许徽银想起来什么,掏出几张面值不大、印着乔治七世国王像的纸币递给她,“当天好像没有结清之前的欠款,现在一并还给你,实在是不好意思。”
“没什么。”琼斯利落地数起来,感慨道,“还是印着伊丽莎白女王的纸币更好看些。”
“多出来的二十磅是为了结今晚的费用吗?”
“嗯,琼斯,可以先给我杯热牛奶吗?”
琼斯把钱压在账本下,在上面写了几笔,然后从吧台下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牛奶,“从你刚进来就知道你今天有大事办吧,特意按照以前的规矩加了白糖还有一点我们自己农场产的蜂蜜。”
许徽银感激地说道,“谢谢。”
喝掉一杯泛着热气的牛奶,许徽银感到没有那么紧张了。
“可以把楼上的小包间订给我吗?”
“楼上的小包间?”琼斯挑了一下画的细细的眉毛,“你说的是下午有一位叫‘Jiao’的人订的吗?”
许徽银差不点没拿稳手里的杯子,“他……他到了?”
“是啊,看起来你约的是他。”琼斯主动提到焦远心,分明是早知道他在等自己,只是在故意戏耍,“不过晚几分钟也没什么吧。”
“不是的,不是的。”许徽银放下杯子,喉结滚动了一下,琼斯似乎听见了他喉咙里的“咕噜”声,看着他慌忙上楼的背影,逐渐大声地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