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徽银战战兢兢地上了二楼,其实他一直很怕自己的这位老师,出走三十多年,还是怕。
他在包厢门口敲了几下,里面没有回应,焦远心走近一把拉开门,吓了他一跳,仍是老老实实地打招呼。
“老师……老师好。”
“进来。”
焦远心戴着一顶卡其色大檐帽,他下半张脸简直要被胡子吞没,许徽银进来以后才哐当一声关门。
许徽银一坐下就开始道歉,“对不起老师,上次您让我拿的东西没拿到,我……我没想到那个保安直接报警了,我怕他们来楼里搜查,所以……”
“行了。”焦远心不耐烦地打断,“过去的都过去了,实话告诉你,我让你去取的东西我早就拿到了,我还用得着你吗?”
许徽银不知道是忐忑还是高兴,“那您今天找我是?”
焦远心鼻孔里出气,哼了声,“告诉你个好消息,我后天的机票,准备回国。我决定你跟我一起回去。”
许徽银心里没底,嗫嚅道,“可是……我觉得在这也挺好的。”
“好?”焦远心重重放下一扎啤酒,“好他妈个逼。你当初为了什么来找我,不是要给你老婆治病?现在向木青死了,你还留在这干什么,再说你儿子还在国内吧,你这个当爹的就不想他?”
“我当然想。”许徽银垂下脑袋。
“那不就得了,机票已经买好了,今天把你叫过来就是看你小子过得太窝囊了让你乐呵乐呵,向木青那身体我早说她活不了太久,当初你带她走的时候就该想到今天。”
许徽银喉结滚动,“是,是我害了小青。”
焦远心擦掉胡子上的啤酒沫,从地上搬了一小桶啤酒放他面前,“今天你的任务就是喝干这桶酒,明白不?”
许徽银手指掀开桶盖,以往焦远心都要逼他才会喝,但这次他主动了不少。
长进了。焦远心在心里想着,自己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自顾自抽着。
看着许徽银猛灌自己,焦远心撇了撇嘴,露出一抹邪笑,“我倒想知道,向木青也不是什么大美女,你当初怎么看上她的?”
许徽银咕咚咕咚猛喝一阵,但小桶里的酒没有下去多少,“小青很漂亮,而且她本来也比我聪明,她入组时才刚刚毕业,就已经是主要研究员了,那时候我还是一个名不见经不转的助理。”
“哈。”焦远心怪异道,“你是看上她的脑子了?”
这话放在常人耳朵里大概会觉得看上的是对方的智商能解决问题或者对后代有帮助,但对盗火实验室成员来说,有另一层含义。
许徽银顿了两秒说道,“我没有考虑要孩子,她身体也不好,如果不是靠着您研发的试验药,恐怕早就……”
焦远心弹了弹烟灰,眼神若有所思,“你不是有个孩子吗?”
“小岸……他不仅是我和小青的孩子,准确地说,他的父亲是实验室的每个人。”
焦远心倒没有什么讶异的表情,“所以当初爆炸后,是你把A-01带走了?”
“是。”
“这么些年你可是藏得挺好,不过他们应该感谢你,尤其是马志远那个老畜生。”
许徽银沉默着没有回应。
许久后他才抬起头,眼神里有些不确定的光芒,“您说,我能保住小岸吗?”
“为什么不能?”焦远心桀骜地笑,“当初要不是被那老狐狸算计,你、我还有我们B组的优秀研究员们,不至于落得死亡、判刑或失踪的田地。”
提起马志远,焦远心的眼神仿佛一把深沉的黑刀,“那老东西坑了我们,他以为一场爆炸就能偷走胚胎和总链路了?做梦,他现在也不过是用了些肮脏手段收买了那些贪官富商,把自己的污点消掉,像模像样地当上了讲师,让我替他蹲大牢,呵呵,只要我活着我绝不会让他好过。”
“可是……能有什么办法呢?”
焦远心把烟头摁灭,随手扔在脚下。
“告诉你,我和人做了一笔交易。”许徽银疑虑地看着他,焦远心的相貌如同一只老虎,充满威严,他嗓音低沉,“我告诉你,这次回国……我有办法把他们父子两个全都搞掉。”
“父子?”
“马志远和他的小崽子,叫什么来着,马启明?我听说他现在可是宋氏集团的私人医生,风光的很啊。”
许徽银极力掩饰内心的慌张,他知道焦远心是个不太按常理办事的人,但这未免太过癫狂。而且许岸还在他手里,出国之后他才知道许岸住院的消息,但马启明告诉他许岸已经醒了,只要好好地配合他们的计划,就能保证他看到活着的儿子。
即使许岸身上没有自己的血脉,但他确实是向木青一半的基因继承者,许徽银无论如何都不能无动于衷。
看着一脸自信的焦远心,他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危险的计划。
“老师,你这次带我回去是要我帮忙吗?”
焦远心睨了他一眼,“你?呵呵,有用你的地方,现在别着急。”
“好吧,但是您能帮我见到小岸吗?”
“当然可以,你自己的儿子怎么还不好意思见了?”
许徽银目光斜向酒桶,“嗯,当初他生病的时候我和木青都在国外,也没来得及好好陪他,反而是托朋友照顾了好久。”
“原来是这样。”焦远心一拍他肩膀,“没什么,养了他这么久肯定有感情,他会理解的。”
许徽银黯然地说,“无所谓了,我只希望他能健康平安地过一辈子。”
焦远心没再说话,他看了眼窗外逐渐阴沉的天空,将烟盒揣进旧大衣前抽出一支烟递给他,许徽银是个不会拒绝的人,这次也一样。
他接过了焦远心手里的烟,但没有抽,焦远心走后他一个人喝完了剩下的半桶啤酒。他以前讨厌酒,现在却好像能从中找到剩下的灵魂。
*
“所以那个采访是什么情况,别告诉我是旧情复燃?”
祁薇穿着深紫色西装,里面是黑色蕾丝羊毛衫,她把文件夹放在腿上,坐在宋芳臣的总裁位置对面,嘴唇一张一合间正红色的口红色号格外显眼。
“不会。”很简短的回答。
祁薇怀疑地看过去,宋芳臣的文件处理速度依旧惊人,即使林炜每一个小时来收一次并递上新文件,他也丝毫不乱。
祁薇到这的半小时里,宋芳臣的左手边已经堆积一小摞处理好的文件夹了。
她说,“芳臣,我知道你辛苦,但对公众舆论还是不要掉以轻心。”
“这次我也不是来质问你的,我反倒觉得你这么会公关,哪天集团可能就不需要我了。”
“你这是在抱怨?”宋芳臣抬眼看她,“你应该清楚宋氏是欢迎人才的地方。”
祁薇被他说得气势消了一些,“我没那个意思,这次采访抚平了一些负面舆论,也给你们月末一起出席宋董的婚礼做了铺垫,当然是好事,我可是在真心赞美。”
“嗯,你的真心我已经收到了。”他的钢笔指向门口,“你可以去工作了。”
祁薇被他堵得无语,把腿上的文件夹往旁边一放,将凳子往前拉了拉,两只手臂都放在桌面上,“那好,现在我不以集团公关总监的身份和你汇报工作,我单纯从私人的角度和你聊聊总行吧。”
宋芳臣说,“当然可以。”他放下手中的签字笔,转动了下僵硬的手腕,“你想聊什么,我陪你聊。”
“先说好,我可不是无理取闹。”祁薇竖起一根手指,表情认真,“你对苏桃桃是怎么想的,光那些分红少说也有两个亿。这些钱你不要回来当做补偿可以,这是你的私人问题,只是我一直处理有关于你的一切新闻,对你唯一的一任妻子关注多一些你应该理解,对吧。”
“当然,公关部的一切工作集团上下都应该配合。”
“我不是说集团怎么样,我就是负责你的事务,单论目前的你的付出很多,可我看不出你情感上对她的重视,但你又不遗余力地对外表现好像你十分关心爱护她一样。”
祁薇继续说道,“你明知道我们有无数种方式可以让你和苏桃桃的名字无限期地分开,也不会再让媒体去骚扰她,你完全可以毫不顾忌地开启一段新的感情覆盖这一段,公众看中的是**和华丽,他们并不在乎被他们追逐的人是谁,只关心他们身上有没有自己理想的元素。”
“对你而言,无论身边是谁都不会让你的形象受损。何况苏桃桃也不是什么贞洁烈女或者泼妇,她这个人活得还是很清醒,不会跳出来无理取闹。但你总是刻意地制造藕断丝连的局面,这是为什么。”祁薇不解地说着,“也希望你体谅我们一下,即使你是总裁甚至是未来的董事长,但总这么摇摇摆摆、举棋不定,我们下面真的很难做。”
听着祁薇长篇大论了一顿,宋芳臣认真地点点头,“你说的都很对。”
他的眉眼中并没有反思或者调侃的神色,而是像平时那样,眸色深沉又冷静。
“为什么不能理解为我是单纯地希望她过得好呢?”
祁薇听闻不由得笑了一下,“我的宋总,大家都不是小孩子了,尤其是在你身上我真不信什么一见钟情,为爱付出一切的戏码。我们现在营销都不这么来了。”
在她的眼里宋芳臣是个褪去光环的普通人,两人在他轮岗实习期间就认识了,那时候宋芳臣还在上大二,祁薇也是趁着国外放假回国实习,他们一起经历了职场新人的所有问题。
宋芳臣并没有因为宋时秋得到什么照顾,虽然身边同事后期对他的态度很好,但前期谁也不认识他的时候两个人也曾为方案通宵秃头,一起被当时的主管骂的狗血淋头。
对于祁薇来说,宋芳臣当然在很多方面优于常人。
比如说强大的心态,被人用标书狠狠砸在身上也不急不躁,回去还能效率翻倍地做出三份让项目经理哑口无言。又比如协调能力很好,团建过程中能够照顾大多数人的需求。除此之外工作能力也毋庸置疑,即使是公认严苛的财务总监也对他提交的审批计划赞不绝口。
在她眼里宋芳臣好像是能不断创造奇迹的人,工作起来像机器人,能昼夜不歇地为了一个大项目吃住在公司三个月。
他其实不当总裁也可以,当个员工也好,但和他工作过的人没有真想让他扎根基层的,因为他的才能很突出,放在下面太屈才。
宋芳臣也看着祁薇的眼睛,他清楚这位和他从基层“浴血奋战”的同伴有怎样敏锐的观察能力,所以她全都点出来后他也没打算再隐瞒。
“你应该清楚我做生意的原则,我不是投机者,也没有一掷千金只为试错的豪气。从你当上部门主管的那一刻就该清楚我要的是一个稳健的、以中层职业经理人为核心的业务团队。”
宋芳臣淡然地说着这些,他每一个字都很稳健清晰,表达的东西和不到三十的年龄形成了极大的反差。
甚至会给祁薇一种他好像已经过了意气风发阶段,直奔沉淀的步骤而去的感觉。
祁薇说,“……所以呢?”
“我不一定赚,但绝对不赔。”他说这话时情绪和声音都极度稳定,甚至于有一阵风刮过都要在他周围停滞两秒的错觉。
虽然一眼万年这种词很暧昧,但此刻她确实有种眼前的男人就是集团未来的中流砥柱这样的感慨。
祁薇把这些想法都压在了心里,宋芳臣自然是一个亲和、放纵下属的上司,但这并不意味着她能总是去挑战他的权威。这次是因为时机正好,大概他的心里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也会有些不确定?
但这句话以后祁薇就完全打消了这个想法,不过心里默默地踩了他一脚,真的最讨厌这种时时刻刻在给人下圈套的男人。
“那我没什么好说的了。”祁薇起身,拿起放在一边的文件夹,“你的决策出问题的概率很小。”
“你是在提醒我吗?”宋芳臣也放松下来,喝了口杯里的水润润嗓子。
“您是总裁,当然对集团事务有决定权。”祁薇撇了撇嘴,“我听你的就是了,不过啊,我真得提醒你一句,即使苏小姐再有能力,按照年薪百万来算,五年这些分红作为赔偿你已经亏了。”
“算前期投入吧,再说这些年她的压力可不小。”
宋芳臣状似体贴地说出这些话,祁薇自动屏蔽了后半句,将前半句仔细在心里咂摸两遍。
她扬起手里的文件夹,那里是十五分钟前被这位总裁否定的企划,“我可没苏桃桃那么好命,行了我继续鞭策手下人马给您出方案去了,拜拜~”
宋芳臣在她出门的那一刻就收回了目光,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继续若无其事地批阅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