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启明拿了个一次性纸杯，接上热水递给她。
“谢谢。”苏桃桃小心地捏着纸杯边缘，放在桌子上。
他把窗户开了一半，阳光和微风透过长到三楼的繁茂枝叶渗透进来。
苏桃桃看着地上斑驳的影子，说道，“这棵树好像挡光了。”
马启明也看向窗外，赞同地点头，“嗯，说的是。我来之前主任就和我说过，这个办公室什么都好，就是这棵榕树要是继续长就容易遮光，而且下雨天也会很吵。”
“那为什么不修一修呢，或者让它往另一边长。”
“它是老成员，早在三院建立前就有，到现在也有五十岁了。而且宋董很喜欢，砍几条枝桠容易，被看出来的话我很难做啊。”
“我倒是忘了，这毕竟是宋氏投资的医院。”
“其实我们做医生的，不太计较外在条件，治好一个病人的成就感是无与伦比的，所以医院姓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医生要有医德。”马启明边说边从一个收纳箱里抽出两本书，苏桃桃看过去，意外发现并不是什么专业书，而是两本小说。
她莞尔一笑，“马医生不会真要和我讨论医学伦理吗？”刚才的话不是开玩笑的吗？
马启明道，“那就讨论下，也无妨。”
苏桃桃看着他放在桌上的两册书，一本是《机器人与仿生技术》，另一本是《社会伦理学新编》。
苏桃桃看向那本封面印花绿皮书，“这本经典教材都有新编了？”
“或许出版方也希望与时俱进吧。”马启明坐到她对面，“你可以看看。”
苏桃桃不无怀念地翻了几页，“我想到大学时上的医学伦理课了。当时学院搞公共轮课制，一些专业性没有那么强的课所有老师都要上。”
“老师之间会形成一种竞争关系，学生评分和课程专业度综合评价最高的老师可以在教授学科方面选择更多一些。”
马启明问，“意思是同一门课程也会有不同的老师来上吗？”
“对，你都不知道，有个老师叫齐坤，外号五斩，因为他之前都是带博士生的，他带的博士生总是延毕，研究生每年只收五个，毕业也是相当困难。所以大家都主动避开他主讲的课程，不过这位齐教授虽然脾气怪一些，但在生物系和计算机系都是知名人物，听说他24岁就已经评上副教授了，总之是天才人物。”
“和天才人物打交道的感觉怎么样？”
苏桃桃回想起那段时间，不由得认输般地笑笑，“记忆犹新，我就是因为没选到其他老师的课才和许岸一起上的他的课，别的老师伦理课都是生动有趣，他则是把有趣的事情轻轻揭过，对于那些抽象的概念大谈特谈。”
“就连考试都是考什么传统伦理的现代哲学解释……我也是头一次在选修课上差不点挂科，想想可是够惨痛的。”
苏桃桃说完把书放下，又好奇地看看另一本封面上勾勒着人体轮廓的蓝皮书，“马医生是医学院毕业的吧？”
“嗯，我原本是神经科学与医学双学位，但自从人类发生二次进化后，我的研究方向也发生了转变。”
苏桃桃看了看目录，上面有马启明写满的批注，这本书比那本伦理学更受宠爱，至少它的书页更加皱褶，各种颜色的批注也更多。
有一条批注是——“生命不属于动物，而属于智慧。”
苏桃桃眼睛里好像盛着光，一闪而过，她从书页上方抬眼，“这是马医生写的批注？”
马启明似乎回想起什么，他推了下眼镜，“是么，我都忘了。”
“看不出来，你还是个诗人。”
“桃桃，这两本你都看过吧？”
苏桃桃没有否认，因为这两本是安大的生物系必读书籍，她大一时还是很认真的，不愿意写报告就随便拿着看看，但她并没有马启明这样认真。
她也很好奇马启明为什么这么重视两本书。
“嗯，是看过，但是现在拿起来还和新的一样。”
“你还记得核心内容吧，尤其是这一本，虽然故事很老套，但里面所提到的脑机技术、人脑数字化以及新型克隆人都是可能实现的。”
“或许……未来是有可能？”苏桃桃看着那本比一个成年人手掌大不多少的蓝色小书，“我记得上学时齐教授还提过所谓的脑机和数字化只是为AI做铺垫的一种形式，每一个领域的发展都是从低到高的，人体的复杂和玄妙并不仅仅在大脑，而是每一个器官的彼此联合并平衡在互不侵蚀的临界点。如果前两环都能顺利实现，那么AI确实可以称作新型克隆人。”
“到时候我们会更自由的。”马启明笃定地说道。
“自由吗？”苏桃桃眼神稍微放空，但心里却得出了和他相反的答案。
“我觉得即使是新型克隆人，也还是人造产品，并不能代替人，更遑论自由这种人造概念。而且科技的进步并不会让人们获得真正的自由，只不过是得到了唾手可得的信息，产生了无所不能的错觉。其实这样一想，和小时候躺在床上梦见自己长出翅膀，遨游寰宇有什么区别呢。况且能接触到的东西越多，受到的诱惑和想要的**就越大。归根到底，人类的自控力确实比不上AI，真的有克隆人的那天，可以增加人脑这部分的容量就好了。”
马启明一直静静地听她阐述自己的观点，其实很有趣，但很可惜，他们不是一路人。
“苏小姐没有想过吗，技术这种东西就像一门容易走火入魔的真经，那些自命清高的人终究会被习得的人控制，等到那时，不要说什么自由，就是选择的权利都会消失。”
马启明说，“人只能随着势走，世道与人心是不会允许其中的成员做出不合潮流的选择的。”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说得过深，苏桃桃感觉自己有点陷入话题中了。
她一直在认真思考马启明所说的每句话，“可是我们个体确实在时代进步中享受到了红利。如果是封建王朝，个人的权利只是天方夜谭。我看小说的时候都觉得虽然一无所长，但也很好，最起码我是现代人，我还是属于自己的。”
“你错了。”马启明打断她，窗外的日光拉长，褪色的白色日光撒在他的脚下，镜片映照着玻璃上的光。
“那是错觉，如果没人愿意给，你将永远难以获得你想要的任何东西。”
苏桃桃感到气氛似乎有些微妙，她并不打算针对这个虚无缥缈的问题开什么辩论会，反正她只是一个平凡的人，改变不了世界，甚至连上什么班、要不要化妆都不是自己的意愿完全能决定的，从这个角度看马启明的话也不是完全没道理。
苏桃桃试着理解他，主要是她可不想吵起来，而且马启明现在的表情和状态会让她不由自主地想到许岸，他沉浸在实验和数据中时也是一样。
她率先认怂，“好了，反正一切无绝对，真理都不是百分百无可挑剔，何况是吹水聊天的话呢，马医生，我发现你最近气色好像变好了，说实话是不是有什么调养秘方？嗯？”
苏桃桃眼睛大而明亮，她一头柔顺黑发，笑起来明媚动人，又有一股冬日初雪晒在午后暖阳下的清纯感，像是会发光一样，目光放出去就忍不住落在她身上。
马启明自然领会了她的意思，她不想和自己起冲突，是因为许岸还是她性格本就如此，但是她终究还是不明白……
他温和地笑了笑，“你说得很对，世事无绝对。”他低头看表，“时间差不多了，不介意的话你可以在沙发上休息，我们很快就完事。”
苏桃桃也立即进入战备状态，跟着他站起来，“我在外面看着可以吗？”
“嗯。可以，只是……”
苏桃桃紧张地眨了两下眼睛，试探着问道，“会打扰到你们吗？”
“不会，我是觉得你会感到无聊。”
苏桃桃不知道马启明是怎么看自己的，她说道，“我也不是小孩子了，怎么会无聊？不过，马医生是同意了？”
“你能忍受，我有什么不同意呢？请吧。”说完他和苏桃桃一起走出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