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饮酒聊天的几个老总敏锐地察觉到了马瑟夫带的是谁,宋氏出了一位新锐,圈子内可很少有这个年纪就子承父业的,很多富二代根本担不起来,玩玩票还差不多。
对于这位还不到三十岁的“小宋董”来说,他所擅长的还不止是资本运作,圈子里你来我往、推杯换盏的人际关系也应付得绰绰有余。
看到是他,几个年纪稍大的叔叔辈都露出了欣慰而羡慕的笑容,不免感叹道老宋真是养了个好儿子。
宋芳臣微笑着跟几位熟识的董事打过招呼,喝过一杯红酒就有人开始发问。
“芳臣,明年接你爸爸的班是板上钉钉的事了,到时候可别忘了我们这些老叔叔们,啊?”白发最多的那位是华辰风控的周华,笑起来声如洪钟。
他显然是一群人里的“首位”,话一出,人群里便有几声附和。
宋芳臣倒是爽朗一笑,“我充其量当个董事,董事长的位置还是留给我爸做吧。各位叔叔们的好意我心领了,明年还是多合作。”
周华满意地点点头,他这个年纪的人,身边狷狂的小辈不少,一个个的心比天高,但真正能成事的还是宋芳臣这样的人,并不有一点架子和让人介意的傲气,反而早有了一股整个上流圈子里都少有的谦逊和煦。
周围的几个老家伙很少有不称赞他的,要说有意见的,除了竞争对手就是他们自己无能的子辈了。
周华说,“小宋啊,你自己做的公司也不错,年底公司做估值,你的安颂文娱可是潜力榜的第一名啊。”
宋芳臣站得笔直而不僵硬,他露出两排整洁的牙齿,笑成了一个毫无心机的阳光大学生。
“国内第一VC的老大都这么说,我还真有点忐忑。”
人群里又是一阵笑声。
“小宋总真是谦虚啊。”
“今天来的都是圈子里的人,别的不说,周总的华辰新榜里能位居前列的都是第二年投资的热点,小宋总的公司什么时候单独上市可别忘了我们啊。”
“说得对啊,今天灿灿也在这,让专业人士看看是不是没什么问题。”
王灿灿披着一件深红短外套,手拿半杯香槟莞尔一笑,红色美甲格外瞩目,“我倒是觉得你们的动作慢了点,我可是在安颂刚成立的时候就偷偷入股了。”
“你们私募的眼光都这么毒辣。”周华微笑道。
王灿灿捂嘴笑了一下,“市场可不就是机会,再说周总可别误会,我是私人投资,和我们公司可无关。”
“不过呢。”她拍了拍宋芳臣有力的胳膊,“芳臣可是告诉我了,他们以后确实是有上市计划的,现在也在往影视和娱乐双线整合扩容,所以你们可要抓紧了,别说我吃肉不告诉你们啊。”
说完又是标准的捂嘴笑。
宋芳臣面对投来的目光和些许疑问不置可否,只是端起未喝完的酒,像是调侃一般地说着,“真有这么回事?那大家可得抓紧入股了。”
*
上了三楼后,侍者便离开了,柳眉四处瞅了瞅,把早就准备好的读取器塞进苏桃桃手里。
她低声道,“这个插好我那天给你的卡就可以用了。”
苏桃桃微微点头,把带有一块屏幕的小读取器装进手包。
“还有呢?”
“他的房间在酒庄住宿区顶楼,3号房。不过他现在应该在那群人中间,也有可能在别的地方,最好等宴会结束以后,找机会和他谈谈。”
苏桃桃侧过脸,打量着她看自己的眼神,“我威胁他……真的合适吗。”
柳眉的刘海垂在眉毛上,她说,“放心吧,只是谈谈,没有证据。他总不能随身带着窃听器吧,再说我们都在报社上班,他不敢随便动你。”
她又补充道,“虽然不知道宋总为什么不帮你,但这次是乔治回国前的最后机会了,那个药……”
话说一半,旁边拐出来一位女士,穿着一身深紫色苏绣流苏旗袍,头发盘起戴着一支玉髓簪子,见到楼梯口的两人抚着心口轻呼一声,随后定神打量住了站在前面、衣着明显更华丽的苏桃桃。
“哦。”她笑出了气音,“这是宋太太呀,怎么不进去,这拐角就是了,这位是谁啊?你亲戚?”
苏桃桃对她很有印象,这是宋芳臣以前交往的一位达官贵人的妻子,对方似乎不是商界人士。
她微笑着伸出手去和她握了握,“吴太太,这是我朋友。”
“好,你们进去就是,刚才正好还说到你呢,不过最近大家都闲得慌,你进去可别太招摇了。”
吴玫是上海人,说起话来带有上海人独有的吴侬软语鼻音,她的性格还算直爽,和苏桃桃虽然不常走动,但彼此印象都比较好。
她的离婚新闻一周前闹得到处都是,虽然被宋氏的公关部很快压下来,但圈子里的人最喜欢拿这些做谈资,做生意的都在下面应酬,上面屋里的女人,大多都是作为全职太太被“赶”上去的,说是排挤也不为过。
吴玫沿着楼梯下去,苏桃桃便也给了柳眉一个眼神,这不是聊天的地方,不如进去还能听点别的消息,就是自己少不了要当铜锅里的羊肉——被涮一回了。
两扇漆木门向外敞着,入眼就是一个长方形的小厅,摆了一张铺着红色垫布的牌桌,几个穿着高定中式、西式礼服的妇人正一张一张百无聊赖地抓着牌,这个屋子朝着后院,中式圆形窗子上下拉开,稀疏的柳条边点点金桂入眼,细雨之下纯白的山茶香气飘进屋里,又飘到走廊。
屋里有几个人抽烟、几个人赏雨,花香混在薄荷细烟里有种浑浊却朦胧的味道。
柳眉紧张而又兴奋,她走到这觉得离这种手不沾水的日子又近了些。
苏桃桃则在心里排斥,这种一滩旧气、毫无新鲜的感觉就像是一层层细眼白纱,把人层层罩在里面,以为是爱护,其实是监牢。
她踏进去,开着大门便不忌讳人来。有几个闲聊的女人看到她,互相打起招呼,也有迎上来拉她问长问短的,但也有几个人和她不对付,也不拿正眼观瞧,该干什么干什么。
往常苏桃桃参加这种场合很少,开始多,后来看出她不喜欢,宋芳臣也不勉强她。在这些人的嘴里她自然就成了“假清高”的那一位。
她顶着金光灿灿的“宋太太”头衔时,怎么都好说,现在离婚了,她手底下也没有企业,按理来说没什么理由再来。
原先就对她有成见的人就更瞧不上她。
但今天带着柳眉,她明显对这种场合很感兴趣,苏桃桃不希望让她难堪,所以把她带到了性格温柔些的茶话会中间,这屋子里谁和谁玩得好还是一目了然的,喝茶唠嗑的和打牌的就是两条泾渭分明的阵线。
苏桃桃和牌桌上的人一一打招呼,有几个人还是答应了的,但也有几个背着身不理,其中还有从鼻孔出气冷哼她的,她不在意,转了一圈和新的老的面孔都打过招呼后又转回去了。
茶话会那桌有个人倒是一直看着她,等她走回去笑吟吟地带着她走到隔开的小屋子里,递给她一杯红茶,“桃桃,喝一杯。”
“锡兰红茶?”
“嗯,乌瓦茶。”露安娜笑着说,“我托朋友昨晚上从斯里兰卡空运过来,茶叶这东西,有人愿意喝陈的,有人愿意喝嫩的,庄园里可没那么多新鲜的,只好为了这次宴会费点功夫。”
苏桃桃尝了一口,热红茶什么也不加,很有种原本的苦涩醇香,她由心夸赞道,“好喝。”
她说,“这么多年,你口味都没变啊,看来你和马瑟夫很长情,关系也很稳定。”
露安娜烫了一头小卷,她本来就是混血,眼睛偏蓝,毛发偏金,虽然35岁,但除了两道法令纹几乎看不出有什么可以显示年龄的东西。她的喜好也很童稚,庄园里甚至有一个私人动物园专门圈养各地的珍奇动物。
她坐在飘窗前,羽毛裙下面的两条腿轻轻晃悠着。
“其实我和他也商量要不要像你们一样,结婚又离婚,然后让他再追我,我们再结婚离婚。”露安娜眼睛完成月牙,一脸憧憬的表情,“啧啧,感觉就很有意思。”
露安娜参加过世界小姐比赛,拿了亚军,所有人都骂她是追名逐利才嫁给马瑟夫这个老头,但苏桃桃看得清楚,露安娜可不是傻子,除了拥有一个庄园的马瑟夫,其他男人很难陪她折腾。
像婚姻这种严肃的事情,在露安娜看来,完全可以玩一玩,从圈子里听了不少传闻的苏桃桃自然明白她是真做的出来。
苏桃桃无奈又正式地说,“我们可不是,是真的离婚了。至于你和马瑟夫,感情这么好,别因为模仿我们徒生波折了。”
露安娜在这泡茶,和茶话会的大部分人隔了一个厚厚的屏风,说的话那边也听不见。柳眉在那边即使做旁观者听得似乎也津津有味,时不时地讲一些八卦见闻,逗得她们还挺开心。
苏桃桃知道指不上她,便转过头来问露安娜,“听说奥尔森的负责人和你们关系不错。”
“乔治?他啊,我是之前去英国参加决赛的时候见过他,他好像是评委吧,那时候还在阿波罗呢。”
“不过我更喜欢她夫人,啧,那么好看的人居然嫁了这个草包,还不如马瑟夫有意思。”
“可是奥尔森现在也很风光,听说在阿波罗也很有名气。”
“嘁,要是真好他们早在欧美就卖了,还来国内推销,药好不好我是不知道,但商机也就那么回事。我虽然不懂,但马瑟夫总和那些商人来往,他对乔治带来的这个新药的价值还是清楚的。”
苏桃桃咬着下唇,“嗯。”
露安娜撇头看她,“你怎么对这个感兴趣?要创业?”
“哦,当然不是。”
露安娜眯起眼睛,手指戳着自己白嫩的下巴,“我说你不会真的一分钱都没拿吧,听她们说,你还出去上班了?”
“……差不多吧,再说别人的钱总没有自己赚的安心。”
露安娜皱起眉头,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不会吧,我最讨厌上班了,为什么要给别人打工,你是太无聊了吗?”
“要不你陪我住吧,我带你玩玩,散散心?”
露安娜这样的佳人生下来就不知道苦难为何物,她的家庭和运气都比苏桃桃好很多。但经历了一系列的事,苏桃桃的观念早就不是迷茫失意时曾想的得过且过了,她得想办法往前走。
“谢谢你安娜,其实我在报社干着,总有新事和新人,也不是太无聊。”
“啊!你拒绝我啊?”露安娜倒是没想到,她觉得陪自己玩应该是最有趣的事了,而且她是真心的。
“时间是最难打发的,你难道不是为了打发时间才去上班?再说办公室的环境也不好,一个人才十几平方米,整一个透明箱子给人装起来,放的书架都是甲醛味,地毯不好看,椅子坐着也不舒服,总之去那简直是受难啊。”
苏桃桃想了想,自己离她所说的受难待遇也隔着很远,但她反而轻松下来了。
“你笑什么?”
“我觉得和你说说话,好像压力也少一点了。”
“那当然了,我可是有什么说什么,可不像下面那群人,一个个装得很。”
“那为什么还要办这个宴会?”
“没办法呀,我们庄园平日里不对外开放,这次宴会又不打算在外面办,只好办个私人的,联络联络感情。”露安娜打了个哈欠,她懒懒地躺在白绒毛毯上,“再说了,马瑟夫自己的公司也得开,当然少不了和他们这些商业新贵、老人来往,没办法啊。”
苏桃桃想了一会,露安娜说,“别想了,总看你一脸心事,今晚上就住这吧。”
见苏桃桃看过来,她闭上眼睛像要睡着似的解释道,“我养了一种昙花,只有10月中旬才开,今晚上应该能看到,就是马瑟夫熬不了夜,每次只有我自己等,多无聊啊……”
这句话没说完,露安娜就沉沉睡过去了。
苏桃桃找了条毛毯给她披上,坐在桌子旁,不知道在计划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