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降临,莫罗蒂酒庄的晚宴还未开启,绿果三院就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一楼的特护病房十分安静,屋里只开了一盏灯,留宋时秋一个人戴着眼镜看一本古籍。
秋风瑟瑟,将紧贴在窗外的万年竹长绿色叶片漱漱地打在窗户上。宋时秋身上披了一件长袖针织衫,里面穿的还是普通的家居服。
看到某些地方他会皱起眉头,手指捻开书页,再捋平皱褶,将书推远一些。
门没关,走廊传来一阵低沉、急促的脚步声,宋时秋依然目不转睛地看着段落,直到脚步堪堪停在门前,来人轻轻敲了两下门。
“……宋董。”
宋时秋没错开眼,只是动了下嘴,“坐吧。”
“好。”他转身要关门,宋时秋却抬头看了他一眼。
“不用,这里没有外人。”
“哦好好好。”来人正是前阵子拼命想见宋芳臣的金满天老板,他长得不高,身材臃肿,戴了顶黑色的帽子遮雨,手里拿了一把长柄黑伞,穿了一身皮面的风衣,靴子沾满了水渍。他放下雨伞,脱下外衣和帽子,但还是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做完这些他搓着手走过来,矮着上半身,低垂着头,满脸的讨好与小心,“宋董,您身体怎么样?我……我买了点补品,托朋友从长白山带的野山参,给您补补。”
宋时秋又翻了一页,他的视线从眼镜框跃出,审视地瞧了一眼。
金成没敢动,自然也没敢做,即使床边摆了一张现成的凳子。
宋时秋把书放到腿上,向后倚去,金成眼疾手快地塞了一个枕头,宋时秋喟叹一声,“听说你最近很忙啊。”
“不敢不敢,我们这都是小企业,哪有您辛苦。”
“听说你前阵子去找我儿子了?”
“额……”金成的额头发下不知积的是雨水还是汗水,总之他的内心十分焦灼。
“您也听说了,我这个公司……遇到了点困难,我实在是没辙,再说,您也不接我电话。”
“你是在怨我?”
“不不不。”金成胖胖的手指挥舞着,他慌乱地解释,“我这身家是怎么来的我很清楚,要不是有您介绍,我恐怕早就扛不住了。”
他看宋时秋低眉看书,那上面似乎印了一首词,但他没看清。
听他缓慢吟道,“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暗啼风雨。”
金成愣了一下,他眯着眼睛,借着灯光看清了那首词的题目,不由得念出声,“雁丘词,元好问……”
“宋董真是风雅,知识渊博……”
“Alpha也好,Omega也好,就像一对对的雁,一旦确认后再分开就痛不欲生,拿捏得任何一方,钱就会来找你。金成啊,你确实应该多读些书。”宋时秋把书一合,随手放到床边。
金成不敢多说一句话,只是看他的脸色行事。
宋时秋招招手,“把东西拿来吧。”
金成立刻“哦”了声,从内侧的大衣口袋小心地掏出一个盒子,盒子里又有一个耳机盒大小的透明药盒,里面是两颗胶囊。
宋时秋接过金成手里的水杯,扫了一眼胶囊便一饮而下。
外面的骤雨突袭而来,越下越大,叶子被雨糊在了窗户上,没了吵人的噪音。
金成把杯子放好,宋芳臣稍微抬抬头让他坐下。
“说说吧,这次来找我有什么事。”
金成先是局促地笑了下,随后便滔滔不绝地说起自己公司的困难和想要力挽狂澜的决心。
宋时秋打断他,“你要多少钱?”
金成咽了下口水才报了个数,“四……四千万。”
宋时秋扬起嘴角冷笑了声,他没有太多表情,这让金成十分忐忑。
“那个……三千万也可以,主要是我确实把能抵押的都抵押了,我老婆也因为这个事东奔西跑的,我真是没办法了。”
“好了,我给你一个亿,先把银行的钱还上,我这笔钱无息贷给你,等你公司好转点再说吧。”
金成眼睛都要放光了,他几乎要给宋时秋跪下,“真的宋董您简直是我亲爹,我真的太谢谢您了。”
他抬起三根指头赌咒发誓,“您要我干什么我都认,否则我不得好死,真的。”
宋时秋的表情晦暗不明,在暖黄色的落地灯映照下捉摸不透,他挥挥手,“晦气话少说,小金,你跟我这么多年,我不会亏待你。”
“是是,您对我是非常好,我当年这个病要不是因为您的帮助,我现在早就上西天了,那还有后来的金满天啊。”
宋时秋把眼镜摘下来,指了指金成,“去把门关上。”
“好。”
这时屋子里更加安静,除了他们之外似乎没有其他人了。金成走过来,正要坐下,宋时秋却突然拍了拍手。
金成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一直紧闭的卫生间门却被打开了,里面走出个女人来。
金成眼睛都看直了,他在美色上栽过跟头,但他不长记性,被自己老婆和舆论修理过后,偷腥的手才收了收。
但出来的女人实在太漂亮了,简直像电视上的女明星降落凡间一样,即使屋内灯光这么暗淡,但她白嫩的手臂在紧身的淡酒红包臀长裙的包裹下像透着光一样。身材不用说,一丝赘肉都没有,一头卷发下一双明眸格外吸引人心,瓜子脸上还有十分明显的酒窝。
“金总好啊。”声音柔美中带一丝甜腻。
金成脸上不自觉地展开笑容,整个人像飘在云端。
宋时秋出声打断了他的绮思,“咳嗯,金成,认识一下,这位是我的私人助理——邱月。”
“好好,邱小姐好,我叫金成,是……”
看着他满脸讨好腻人的笑,邱月不失礼貌地回应道,“金满天的总经理,听说您和夫人伉俪情深、白手起家,可惜今天没能见到另一位。”
提起老婆,金成的笑容收敛了点,心虚写在了脸上,“哦,总能见到的,再说,我老婆也没你好看,见也没太大意思呵呵。”
“那个,宋董,这……没想到屋里还有人。”
宋时秋的眼神阴鸷,“怎么,你不信任她,还是不信任我?”
“不是不是,您说什么我信什么,就是有点不习惯。”
“邱月,过来,好好让金总认识认识你。”
邱月晃着身形走过来,右手搭在他的肩膀,近得金成能闻到她长卷发留下的洗发水味道。
金成的心跳得非常快,他有点旧疾复发,那只手似乎也要按捺不住。
但邱月很快收回了手,站立到了一边。
金成的眼神还恋恋不舍,但他不知道刚才邱月可没看他。
“宋董,这是什么意思……?”
他的语气小心翼翼,毕竟钱没到账,宋时秋掌握的可是他的命脉。
“你知道我让你来是为什么吗?”
金成想了想,他说,“您有事找我?”
病床上头发斑白的老人突然打量起他来,金成从他的眼神里感到一阵巨大的压力。
“小金。”
听他终于开口,金成暗地松了口气。
“在。”
“你跟我这么多年,也是忠心耿耿,你知道我非常信任你。”
“承蒙宋董厚爱,我以后东山再起也绝不忘您的大恩大德。”
“恩德倒不必计。”宋时秋抬起手,邱月便走过来站在他的椅背后。
“知道这些年你过得很小心,邱月呢,是我精心挑选的助理,人不仅漂亮而且非常聪明,有她帮忙,你的金满天也能快点恢复元气。”
金成立刻抬起头,他抓着宋时秋的被角,惊慌大于喜悦,“别呀,宋董,这我老婆知道还不扒了我的皮。”
邱月说,“怎么?金总是觉得我配不上你。”
“不是,我……”
“金成,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是给你送得力助手,不是给你送暖床丫头。”
“我知道……”金成嗫嚅道。
宋时秋微微抬眼,邱月便心有灵犀似的说道,“宋董刚送您一个亿,您就防我们像防外人似的,要是看不上我也就算了,还是说金总是觉得我们宋氏的员工就是上不了台面呢。”
金成简直是两面受气,他只好再次陪着笑,讨好似的哄道,“哎呀,要说也是我没本事,说实话,我们公司都快倒闭了,你这跟着我不是受罪嘛……”
邱月双手抱胸,“那就请宋董定夺了。”
“就这么定了。”宋时秋不容反驳地下了生死令,“你在公司给她安排一个灵活点的工作,方便我们两边对接。”
“兰心那边有意见让她和我说。”
金成听到这话知道再没有反驳的余地了,便老老实实地接受安排。
“好,我绝对没问题,就是委屈邱小姐了。”
落地灯的光不安定地跳了两下,宋时秋冰冷阴沉的声音再度响起。
“还有,我需要你帮我运一批货。”
金成试探着发问,“是货主那边……”
宋时秋没有否认也没有回答,自顾自说着,“这批货走水路,在东广区废弃的双裕码头。这批货你亲自接,还是老规矩,避开闲人耳目。”
“明白。”金成心里琢磨着这大概又是那个神秘的货主运过来的稀奇东西,他不懂,也不多问。
“具体的时间地点,邱月会告诉你。至于什么时候送、送到哪,等我的消息。”
金成忙不迭地点头称是。
邱月送走金成后,再回病房看到宋时秋立在床边看雨。
她倒了杯水递过去,“宋董真是好手段。”
宋时秋接过水杯却没有喝,他看了一会窗户上的叶子,说道,“这些东西找时间拔掉,看着不顺眼。”
邱月望着万年竹略微发黄的叶脉,依然微笑着说,“这种贪心不足,总想着要更多的阳光雨露的东西确实不该留。”
“他那边怎么说?”
邱月想起那个人,目光闪闪,“我哥哥他说,一切都尊重您的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