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点点了么？”
“啊？”，发呆、久久地发呆，然后才回过神来，“啊，没事。”
李可的声音温柔了很多，她小心地牵着她，时不时回头看看她的表情。
其实原本想的不是这样啊，自己的初心虽然是想要被夸奖，但并不是想要被这样令人担忧地对待。
但是控制不住。
困意一圈一圈地涌上来，好似冬日里行走在雪地上时吐出的白雾，只要还在呼吸、就控制不住。
“不行，果然还是不行。”
李可停下了，转身捧着乔枝的脸，“不舒服就要说啊！”
路上空无一灵，李可干脆拉着她往地上一坐，直接让云雾爬到了身上。
“没有灰尘，很干净对吧？”
嘛，毕竟这里不是现世。
“没有杂音，也没有烦恼，大脑可以尽情放空。有想做的事可以立即去做，就算没有想做的事，也不用特别努力就能生活下去。这里就是这样的地方。”
“唔……但是这里吃不到饺子。”
“饺子？”，李可笑了出声，“好歹你也选选素面吧。”
“是啊，最大的问题就是吃不到东西呢。不过阿春她们，好像已经在死亡的时候把进食这件事忘记了，连同味道也是。没有被保留下来的话，那证明也不是很重要的记忆吧。”
“那什么才是重要的呢？”
“是呢，是什么呢？我的记忆的话……”
“物品的话，果然是小金库吧。哈哈，其实我偷偷攒了一点私房钱哦，只要看见它们躺在余额里就会感觉很安心。其它东西的话，唔……应该没有了吧，数位板和电脑的分期都还完了，感觉没有想象中好用。本来也想买平板的，但是考虑了很久也没有下单，还是算了吧~我没有什么爱好，玩游戏零氪、也不买谷子，回忆起来倒是觉得空空荡荡的呢。”
“家人……这个先跳过吧。朋友，嗯，我有挺多朋友的。朱岁，我跟你说过吗？她是我很好的朋友，性格很好人也很体贴，要是不那么恋爱脑就更好啦。还有你，你也是我很好的朋友~虽然认识的时间不长，但是你带我看到了很多，以前想都没想过的东西。这段时间的记忆真的，非常非常清晰，比我过去任何一个阶段的经历都要清晰有趣。”
尽管只是朋友的点评让人有点伤心，但现在，这些事都可以稍微往后放放。
乔枝更想知道，李可的魂魄深处，究竟在想什么。
“你不想回去了吗？现世”，乔枝靠在她的肩头，突然开口。
魂魄的灵力在颤抖，孤舟在暗无天日的大海里漂泊，经历无数长夜后，徒留无聊与疲惫。
我想留下什么？我还能留下什么？
我已然看见未来的道路，除了漆黑的大海、仍是漆黑的大海。
“就算不想也不能啊”，李可说，“按阿春的说法，我还是得回去，把流程走完才能继续下一步的。至于之后的事会怎样，我的核是否能保留、又是否能回到九十九坊市重新遇见她们，都是未知。哈~这种事，顺其自然吧。”
“而且也很快了，白医不是说吗？我还有四、五年的时间。唔，也就跟上个大学差不多吧！”
“才不是！”
乔枝激动起来，“我已经拜托师母了，我在想办法解决这件事，你一定会平安无事！”
“有什么必要呢？”，李可的魂魄抽身拉开了一些距离，“唔，虽然我是不想说太重的话啦，我不想你很难过。但是我觉得你这个人，呃……该怎么说，有点太耿直、或者说太钻牛角尖了。”
“我们认识并没有很久吧，我觉得你并没有必要为我做到这个程度。我是成年人，经历这些事情也是我自己的选择啦~而且也很有趣，所以就没关系了。你想要拍档的话，现在也认识很多人了不是吗？你可以问问小赵她们呀，说不定会有——”
话语未落音，李可清楚地听见了声音。外放的魂魄如同失去防护的灵力储油罐，她无情地点了一把火。
火速迅速蔓延、而后爆炸。
“闭嘴、闭嘴啊啊啊！！！”
“你凭什么可以这么说，那我究竟为什么要坚持这么久！！！”
“你以为我究竟是因为谁才走上这条路的！！！”
这是，愤怒吗？
李可不擅长观察，但她能察觉到，话说出口之后有什么东西改变了。
她的灵力在扭曲、折叠，现在道歉有用吗？她会原谅我吗？还是说让她就这么离开会比较好？
而且，为什么要这么说，她们认识的时间并不长，她应该没有做那么伟大的、足以影响她人生轨迹的事情才对。
还有就是。
不是说魂魄不会流泪吗？那为什么我眼中的你。
哭得这么伤心？
“对不起……”
分不清是为了求全还是真心，亦或者二者都有。她没有想到对方会是这种反应，她本以为她的表情会更无奈，或者更平静一些。
而且她的话是什么意思？潜台词，难道与自己有关吗？但是……
“不要过来！走开！”
乔枝离得越来越远，尾指的金丝时隐时现，仿佛随时要折断。
她不知道该怎么做，但她知道这不是她想要的。
【我想要你帮忙，想要你平安，这都是真的。】
【但我卑鄙、我阴暗，我想要争取、又想要逃避，我喜欢有趣、又厌恶不确定。这些也是真的。】
【我从来都不是谁的方案A。】
“对不起，那我该怎么办呢？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了，这是第一次有人为我哭。”
“那就是这样啊，我也不知道了。我最近一直在想，只要留着坊市里就好了，留在这里的话，再过几个月我就不用思考要回哪里过年了。”
“我清楚这些东西都很无所谓，琐事嘛，就是这样的。人不该被琐事绊倒，要爬起来努力朝着什么光啊梦想啊奔跑。但是、就是很烦啊，我又不是什么大人物，我没办法控制自己不去想这些东西。它们充斥在我生活的全部。”
水滴落了下来，某处阴云已经积攒了过多雨雾，是时候该任其落下。
“我没有地方可以回去了。”
“水镇宅就是你的家。”
“但我们只是拍档不是吗？同事总有一天会闹翻分道扬镳的，其实，我和朱岁也闹掰了。嗯，我身边的人，好像都一个个离开我了。”
“……我才不会呢。”
“我可没那个自信，一想到现世的太阳会升起、明天会到来，就觉得好累哦。既然早知道结局，为什么还要去面对那么多讨人厌的事情。阿春也跟我说，记忆很重要，要趁早有限的时间多积攒重要的记忆。但是我的生活本来就破破碎碎的，就算我再怎么鼓舞自己也没有意义，维系一段关系本来就很不容易，再努力也有概率前功尽弃。”
“那你想变成什么关系？你告诉我。”
距离在眨眼之间拉近，剖析的过程并没有想象中美好，如诗如画。所有的语句事实上说出口时都是断断续续、上气不接下气，只是凭借着勇敢吊着一口气才敢说下去。
现在不说，会后悔。所以哪怕丢人、哪怕和想象不一样，也要继续说下去。
眼泪滴到雾里，汇聚成小水坑。
魂魄会哭泣这件事，并不是个例。
“我……”
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话是什么意思，但是我……
……
不敢抬头、久久沉默。
乔枝越靠近，她却越害怕答案。
——直到两人的距离再次被打破。
“不行！！！”
踏着云雾疾跑的声音，以魂魄形态焦急地传来，语气带着哭腔。
外力重重袭来，乔枝在反应过来前已经后仰，退了两三步才勉强站稳。
“什么玩意？谁啊你？！”
“你才是！你谁啊你？！你为什么欺负李可？！”
云雾散去，挥出的拳头在砸到对方身上前滞住，她们瞪大眼睛，才看见面前那张意料之外的脸。
“这怎么可能？”/“怎么会是你？”
“你多大了，怎么这么矮？”，二十四岁的乔枝皱着眉，明明也没高多少，却还是踮着脚尖“居高临下”看着面前只矮了一点点的小孩。
“好像长高了一点啊”，李可也伸手比划了一番，相较上次，小乔枝好像长高了一点，不到两厘米的样子？
“真没礼貌，你真的是我七年之后的样子吗？”，小大人乔枝环着手臂，努力想绷住表情却止不住脸颊抽搐。见李可正看着，才勉强给了个好脸色“我都十六……不对，很快就成年了。按目前这个状况，我会尽可能多喝些牛奶的。”
“好可爱啊，脸还有点肥肥的”，在乔枝的黑线中，李可凑近说了句耳语，随后得到了乔枝更乌云密布的脸色。
“这绝对不可能”，乔枝斩钉截铁，“我只潜入过一次坊市，虽然细节有些模糊，但大致情况我记得很清楚，绝对没错。”
“这家伙不可能是过去的我。”
“你记得的那次只是作弊，并没有成功”，小乔枝毫不留情，“这次我尝试了快两个月。”“说起来很神奇，的确是不一样的感觉。不像上次——”
目光游移的瞬间，乔枝倒是明白了她身份不假。
有关现世的记忆乔枝都记得很清楚，第一次依靠作弊的方式潜入坊市后，醒来的她吐了自己一身，后面又因为急性肠胃炎断断续续吊了三天水才有所好转。
只有关于坊市的记忆，她大多都有些混淆或是混乱不清。
她记得一些轮廓、声音，一些当时的悸动，心跳加速时的脸红。或者，以及一些铭刻在魂魄里的执念。
嘶。
执……念？
这个词冒头的瞬间，乔枝自己都感到了惊讶。
但如果不是执念，又是什么支撑着她走过这些年，要求她去寻找一个声音、一个人？
她不就是为此拒绝了别的机会，一直留在G市，只为了——
“乔枝！”，乔枝从发呆中回过神来，果不其然，又流鼻血了。
“我这么弱啊……”，中学生小乔枝看着面前来自未来的自己，很明显整个人都泄了气。
成年后的自己，既没有成为了不起的大人物，也没有成为名冠一方的灵媒师。
她好像就只是这么平凡地长大了，然后成为了一个弱小的普通人。
不过，小乔枝看了看对方，她身上已经完全没有了王尸的气息。
那至少证明，祛除成功了。
看来自己选择的方向是正确的。
“所以，告诉我吧，下一步我该怎么做。”
小乔枝向前一步，小少年有着强装成熟的幼稚，却也独属她这个年纪的勇敢和无畏，“这次我一定要祛除王尸。”
而就在话说完的瞬间，地面再次传来震动。
很明显小乔枝想举行的仪式，并不会如她想象一般的顺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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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有关我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