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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杜充

赵楷离开建康后,并没有回到杭州,而是中途在嘉善停留下来。

江南西路开战后,见这一路金军势如破竹,连克数城,凭一己之力足以横扫宋军,另一只待命的金军才在元帅完颜宗弼的带领下,悄然出现在建康对岸。

他们先是试图从采石矶渡江,可那里渡口已被破坏,金军无奈只好继续东进,选择在马家渡过江。

那里杜充部下陈淬率领二万人早就以逸待劳了,另有王燮领军一万三千人赶来策应。十月二十一日,金军过江,双方开战。

这仗打了足足两天,从白天杀到黑夜,又从黑夜杀到白天,金军攻势很猛,陈淬部仍在死战,可是侧翼的王燮部却吓破了胆,不顾友军安危,率部逃散,陈淬军的右翼突然暴露,军心大乱,金军趁势掩杀,宋军不敌,主将陈淬力战而死,岳飞部奋力厮杀后,撤出战场。

躲在建康城内的杜充听到前线战况后,带领一小支亲军,弃城过江,投降于金!

赵楷得报后,向着建康方向伫立良久。

杜充是王渊的扶植上位的,大战之前,他调杜充南下,杜充也很配合,丝毫没有受王渊之死的影响,这是因为当日完颜宗翰毫不避讳地承认杜充就是他的人,为了提升江南战力,迎战完颜宗弼的东路军,完颜宗翰允诺让杜充部退回江南参战。

为了把杜充争取过来,赵楷对杜充的官职一升再升,可如今看来,毫无用处。

另外一个让赵楷反思的,是王燮。

根据徐通的情报,王燮和张俊,都是王渊的乡党。所谓疾风识劲草,板荡辨忠臣,大战来袭,是危也是机,这个机,就是辨别忠奸的良机。所以,把杜充部摆在对金作战第一线,把王燮部从后方拉到第一线,就是要借金人的刀看清楚他们。

好消息是,王燮没有降金,坏消息是,这家伙竟如此草包。

开战之前赵楷挑灯夜战,读了很多兵书,当然,读是读了,可要活学活用,中间还隔着几座山。看着皇城司报送上来的各地战报,他的心中升腾起一种渴望,觉得自己,觉得江南,是多么需要一员精通战阵的名将。从靖康开始,死了那么多人,流了那么多的鲜血,他想,一定会有一朵名将之花盛开的。

在这之前,他只好自己学着做名将。

平江府(苏州)和秀州府(嘉兴)之间有一条大河,叫太浦河,河水从浩渺的太湖平缓地流向黄浦江,最后入海。此河的北面是开阔的平原,南面是另外一条河-邮塘河,两河之间是密密麻麻的鱼塘,沼泽和湿地,在这样的地形上面,金国骑兵要想舒舒服服地前行都不容易,更何谈高速奔驰厮杀。此地应该是很好的克敌之处。所以,赵楷选在此地与金军一战。

建康沦陷后,镇江守将韩世忠也弃城而去。

赵楷要诱敌深入。

他是这样设想的:等金军从太浦河北岸南下时,他会先放过金军的先锋,等到金军中军也过了太浦河,先锋将过未过邮塘河的时候,埋伏的宋军就会出动,从两河之间的东面杀出来。打头阵的是重甲枪兵,他们会躲在高大的盾牌后面,城墙一样地脚下生根,死抗金军的骑兵,手中长矛有层次地伸出,锋利的矛头密密麻麻如刺猬浑身的刺,使得金军一步也不能往前。枪兵的后面是弓兵和弩兵,他们负责远距离杀敌。金军的优势是马匹高速奔跑中杀敌,宋军的强项是静中杀敌,在一片沼泽之中,赵楷有把握赢。

这个作战计划核心就是,利用湖区河区使金军的骑兵无法展不开,不能长距离大范围地迂回冲击宋军的左翼右翼,只能正面强突,而正面又因为前后两道河流和西侧太湖的缘故,空间不够,马儿跑不起来,冲的时候速度也起不来,如此金军骑兵威力就会大减,一旦战局陷入僵局,太湖方向就会杀入范纳的水军,这是他的奇兵!谁会想到他在太湖上还有一只伏兵!

为这件事一战,赵楷做了精心的准备和布置,可他还是紧张。

灭辽后,金军搜刮到了惊人的战争资源,已经做到了全员重甲,而宋军除了前几列可以有重甲装备,后面的都是皮甲,甚至是匆匆赶制的纸甲。

双方军力对比悬殊!这是其一。

其二,建康沦陷后,金军要攻占杭州,有两条路可走,东线一马平川,西线漫漫群山,山路崎岖,不适合骑兵通过。而金军打仗,靠的就是骑兵,赵楷觉得金军不可能扬长避短,他们一定会放弃东路,走西路。而他为了集中兵力迎战,并没有在杭州西线放置一兵一卒,只有一些本地乡勇在做样子,搞搞巡逻。也就是说,他在孤注一掷。

几天后,金人游骑突然出现在西线,那些乡勇一见金人的金钱辫,立马吓得鸟兽散。

杭州陷落。

赵楷精心准备的战阵,还未迎敌,就已经输了。

从洪州赶来的吕颐浩见事情紧急,规劝皇帝道,“趁着军中现在尚不知道杭州方面的消息,我们应该马上撤军。否则,一旦金军出现在我军后方,军心必乱,再想走,就晚了。”

“那去哪里?”

“温州。温州古称瓯地,三面是山,一面临海,形如一个饭碗,三面的大山占了八成地面,陆路进出皆很困难,易守难攻。我们连夜开拔,全速行军,躲开杭州方向的金军,等到金军无法在平原一带找不到我军主力决战,必会退兵。”

赵楷起身,看着面前用土做的此地实景地势模型,缓缓说道,“这一战,我们究竟是为何而战?”

这个突兀的问题让吕颐浩和张俊面面相觑。

“建康,镇江,常州,秀州的百姓,我们在战前就都有了转移,江西因为之前一直在范琼治下,我们鞭长莫及,如今杭州陷落,可剩下的越州,明州,这两座城里的百姓,因为朕的自信,大部分人都还没有来得及走掉,如果我们现在抛下他们,那他们会怎么看我们?”

“能怎么办?生逢乱世,他们要怪,只能怪自己的命不好。”张俊大大咧咧地说。

“不,朕不能抛下他们,不能在需要他们的时候,让他们出人出钱出力,而在他们需要我们的时候,就对他们不闻不问,扔下不管。”

“那官家如何打算?”吕颐浩问道。

“张俊接令。”赵楷喊道。

“臣在。”张俊接令。

“命你所部亲军断后,待大军开拔后,伺机将金军吸引到明州(宁波),朕及大军在明州接应你等。”

“明州?”张俊怀疑自己听错了,“刚刚说的不是温州吗?”

”朕要在明州城下跟金军大战一场。”赵楷语气坚定。

“官家,恕臣多嘴,自古以来,打硬仗,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为何不等待战机,积蓄力量,等到出现了更好的战机时,再跟金军一战。”吕颐浩规劝道。

“我们可以等,可是两浙路的百姓等不起,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我军必须与金军一战。只要敢战,就是最后输了,民心也依然在我。”

张俊领命而去。

皇帝又对吕颐浩说,“卿即刻派人去告知越州明州守将放百姓出城躲避,避难地以周围大山为最佳。告知守军务必以保护百姓为第一,不可擅自出城迎敌。”

吕颐浩领命后,并没有马上下去安排,他脸色犹豫,似乎有什么话想说,

“想说什么就直说吧。”赵楷说。

“官家真的要前往明州?”

赵楷招呼冯益伺候他穿戴盔甲,大军即刻就要开拔了。

“明州可不同于嘉善啊!官家是大宋唯一的皇家血脉,太子又薨了,如果官家再有个什么闪失,那大宋血脉就无以为继,官家为何一定要将自己置身于险境?”吕颐浩跪在地,挡住皇帝面前之路,一片赤诚地说。

“朕本来准备大打一仗的嘉善之战,不也是很凶险,也没见爱卿阻拦,为什么明州就不可以了?”

“嘉善大战的战场,并不在这嘉善城啊!是要在城外开阔地展开,而嘉善城中有官家的御营亲军,如有闪失,官家从嘉善城退走上即可,看似有惊,实则无险,可明州就不一样了,城外无险可据,所有的官军只能拥挤在城中,再加上城中百姓,一旦祸起萧墙,发生内讧哗变,官家要想离开,恐怕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赵楷眨巴眨巴眼睛,似乎听进去了。

“官家现在手里的这只大军,除了张俊所部,还抽调了各府守军,他们中间有不少是有盗匪招安来的,嘉善之战,我们谋划的是把容易动摇的军队放在战阵的中间,让他们无法溃逃,逼着他们为活命而战。可是,明州城有六个城门,都需要分兵把守,结果只能是各自为战,官家能做的只是居中指挥而已。虽然勉强能够统一号令,可是,从根本上来说,我们是没有钳制各个军队的法子,全凭他们对官家的忠诚来作战,万一守城不顺,有哪一股的兵士动摇了,臣担心他们逃走都是小事情,臣怕的是,一他们降金,打开城门,里应外合,二,趁乱哗变,挟制官家。那我们无论再做什么,都无法补救了!”

“你信不过朕的军队?”

“人心隔肚皮,不到紧要关头,谁都露不出真面孔,杜充不就是例子吗?依臣看,明州有张俊代劳就可以了,官家还是直接赶赴温州的好。”

“人心多变,这个朕何尝不知,可是,在向善向恶尚未明朗之际,朕更需要让他们每一个人看见朕的努力,如果朕都是墙头草,一遇风吹草动就自己先逃亡,那让天下人如何追随?要知道,对无数人来说,朕的方向,就是他们的方向。你去照朕的旨意下去安排吧。时间不多了。”

吕颐浩欲言又止,最后看见赵楷一脸的坚毅,只好领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