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到了新码头。
离安全的终极之地越来越近了,金人们也没再出现,趁着补充物资,又是月夜,船上有身份的文官都下船去活动筋骨。
子安看不得女子难受的样子,背对着她。
他本来就是想着木头人一样陪伴这只奇奇怪怪的队伍走到终点,对皇帝有所交代就好了。
皇帝有皇帝要做的事,他何尝没有自己要做的事。
他想好了中途绝不多管闲事的。
直到发现皇帝重点托付的女子居然是那夜的女子,他想好吧,我可以试试不让金兵伤到她。
后来,危险解除了,她安全了,他感觉很好,因为他并没有为她做什么。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他想自己是不是担心一旦他为她做了什么,她心有感念,会反过来为他做些什么,新故事就这样开始了。
旧故事既然会结束,新故事又何必再开始呢?
察觉到自己内心的这些想法时,他忽然体味到一种许久以来以来不曾有过的伤感。
酸酸的,胸膛都开始起伏。
他有些同情自己:我都经历了什么,所想竟如此苍老。
他听到了她让宫女去跟潘贵妃说她肚子疼的难受。
他也留意到潘贵妃根本无动于衷。
她刚刚死了儿子的,天崩地裂,心都死了,又哪会在意别人身子骨上的一点微恙。
没人去安慰那女子。
船靠码头后,女子踌躇一会后,忽然站起来,说码头附近应该有郎中的,她要下船去看郎中,肚子疼的实在难受。
潘贵妃示意内侍去应对,内侍过去弯腰笑脸说,官家在虔州早早安排下了御医,姑娘不妨再忍耐些,此地离虔州已经很近了。
“很近是多近?”女子央求着一个清晰的答案。
“骑马走官路,一人一骑,最快也要两天。”
子安转过身去,替那个难为情的内侍接住话。他答应了人家做事,表面上漠然应付,但是背地里还是下了功夫的。
“还要那么久……”女子脸上更痛苦了。
“派人护送她进城去看看吧。”子安向这行人里真正的掌舵者潘贵妃提议。
潘贵妃哼了一声,并不理会。
子安尬立了一会后,走到女子跟前,柔声说道,“我可以吗?”
女子一愣,继而明白了他的意思,开心地笑了,脑袋不住地点点头。
他们就要一起下船。
左右紧张无措。
“我们会争取在万安码头与大伙会合,如若晚了,那就虔州见。”
子安朗声说道。
潘贵妃脸色阴霾,嘴角可怕地抽动,可她最终并没有下令阻拦。
下得船去,子安叫人牵来两匹马,外面风大,他脱下外袍给女子披上,看她上马虚弱,就扶她上马,她在马上也虚弱,看样子不一定能坚持到城里,他僵了一会,最后选择与女子并坐一骑。
“今晚要辛苦这老哥了。”他强装老成,说着戏谑的话。
女子俯下身,抱着马头,抚摸了一阵马鬃,似是感谢。
缰绳一抖,马儿吧嗒吧嗒的负重而去。
离码头没多远,就是一座县城,到了城门口,子安跳下去,挥舞拳头,咣咣砸门,被惊扰的城上兵丁眼皮不睁,嘴巴喝骂下来,子安顺声扔上去两个早就准备好的元宝。
城上没了动静。
他又扔上去两个。
还没有动静。
子安就喊,“军爷,没了,都扔上去了!”
女子扑哧笑了。
“要看大夫,大夫—” 子安喊。
城上不一会扔下来两个箩筐,人家并没有欺负他的银子。
子安抱女子下来,扶着她,一只脚一只脚的踏进箩筐,女子蹲下,双手抓住两侧绳子,子安朝上用力晃晃绳子,绳子就紧了起来,箩筐一点点升高,子安也进了另外一个。
于是,两个装了人的箩筐就那么一高一低的在月色的城墙上你追我赶,一走一停的,像是奔向正头顶的月亮。
“嘿,小娘子还挺俊的。”
城上兵丁在收起箩筐时,窥见了女子的容颜,没恶意的开起玩笑。
子安谢过军爷,扶着女子沿台阶走下城墙,奔着城中有灯光的地方去。
子安先要找医馆的,女子说内急,先找个客栈落脚吧,于是他们先去了就近的一个客栈。
店家随意给了一个楼上的房间,提了一盏灯引他们上去,楼梯间光亮不够,子安扶着姑娘拾级而上,进屋后,店家留下灯,就退下了,子安先出去,等女子唤他,他才再次进去。
“我去帮你找大夫……”
他念着她的痛。
“等等,”她坐在床头,喊住了他,
他站住。
“我不习惯一个人,你让店家跑一趟吧。”
他又要走,
她又喊,“拿上这个。”
是银子。
她记得他已经没有银子了。
他尴尬地笑笑,走过去,弯腰,伸手去拿她放在床上一侧的银子,就在指尖触摸到光滑的银子的时候,他略有凝滞,他感应到了附着在银子上她对他的用心。
他抓起银子,下楼去了。
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了。
黑黑的夜,容易让人有一种淹没感,她一动不动,回味着下船后的一幕幕,她有多久没有这么开心了,从头到脚,她都轻飘飘的,像是浮在不真实的夜的水面上。
她很快听到了他踏着楼梯的上楼声。
吱吱呀呀的,不快也不慢,不轻也不重。
每一声都踩在她的心坎上。
她的脸热热的,手也湿润起来。
一年有四季,她心里一直都住着一个夏季的人。
他敲门进来后,就不再多走一步,也不多说一句话,就是肃然地站在门旁,像个卫士,又像个木头人。
他知不知道一年有四季,而他是她的夏季人?
她内心复杂,有很多话想说,可是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平素如此,她定会懊恼自己的笨,但是这夜不同。
她主要还是开心。
他们就这样一起等着大夫的到来。
互相不说话。
周围很安静,许是已是深夜,其他人都已入睡。
大夫来了,在床边坐下,将一个小枕垫放在床沿,让躺着的女子把胳膊放在上边,子安站近了,听吩咐。
大夫把两根手指平放在女子的脉搏上,微闭着眼睛,把的很认真,然后他又让女子伸出舌苔看了看,最后问了些起居饮食的一二问题。
“无大碍,喝上一副药就好了。”
他开了药方,收了诊金,背起诊箱,走了。
伙计拿了银子去给买药。
回来熬药又是一阵功夫。
折腾了半夜,天快亮时,药可以喝了。
女子瞬间老了十岁,守着一碗药,像是守寡,唉声叹气,“从小到大,我最头痛的,就是喝药。那么苦,一口下去,嗓子眼都堵了,真真咽不下。”
子安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愿意帮我吗?你过去经常帮我的……”
“过去我帮你喝药?”子安眼睛瞪大,很惊诧于他们已经消于无形的过去,“难怪会忘记,这种苦哈哈的事,忘了也好。”他话一时多了起来。
“不,不,不,不是那个意思……”她被说的很尴尬。
“说吧,怎么帮?既然以前帮过你,那也不多现在这一回。”
女子看着他,““你真好。”
“说吧。”
“你去倒一碗水,我喝药的时候,你喝水,让我觉得我也是在喝水,就好了。”
“就这?”
“嗯,就这么简单!”
他们后面还要赶路的,他很干脆地去拿碗,倒水,水温也合适,他端起那碗水,隔空跟女子敬了敬,“干!”
“干。”女子戏谑地笑笑。
但他并没有喝,碗刚到他的嘴巴下,他的手就僵住了,眉头紧缩,脸色的笑消失了。
他放下碗。
“怎么了?”女子也还没有喝。
“刚才那个大夫是假的。”
“为什么……这么说?”女子大惊失色,结结巴巴地说,
“我之前服侍过病人,见过真正的把脉是怎么一回事,他们用的都是三指,而刚才那位,只用了……两指。”
为了老马康复,义社请遍了杭州名医,子安很关心老马,前前后后在一旁看的很仔细。
“而且这客栈也很古怪。”他打量着屋内四周。
“什么问题?”
“如果没有猜错,我们今晚是这里唯一的住客!这是一家专门为我们而开的客栈!”
“这么吓人?”
“更吓人的是—”他指指那碗,“水里有毒!”
“有毒?怎…,怎么会这样?”
宝剑出鞘会发出碰撞声,有时候这声音是愉悦的,有时候是热血的,也有时候是胆战心惊的。
子安的剑拔了出来。
当他冷峻地跟女子说话的时候,他已经是背对着她,除了他不想看见她难堪时的样子,更因为他听到了门外的异动声。
他把后背留给女人,是为了以剑锋随时对付来犯的敌人。
哐的巨响,门被撞开,外面一堆人举着刀斧鬼魅一样攻了进来。
动静很大。
并不是所有夜晚都是安详的。
子安的剑像毒蛇,最喜欢舔人的喉头。
进来的人很快就躺了一地,他们的血流淌的像雪水融化后浸泡了屋子。
黑色的夜里,颜色已经不重要。
剑尖慢慢转动,最终指向了她。
这很残忍。
她瘫坐在床上,脸色煞白,好像白无常就躲在她的脸上。
他握剑的手不由地抖了抖,终于垂了下来。
“你觉得我会害你?那跟害我自己有什么区别?”女子的声音既充满了抗辩,又楚楚可怜。
“”他们总得有人指使。”
“水里的确提前就被放了药,不过不是毒药,是**药,死不了人的。”女子站起来,重新端起她的那碗药,“我喝给你看。”
子安眼疾手快,剑身一伸,就打飞了她手里的那碗药。在女子愣愣之时,他又去端起他的那碗水,走到地上的一具尸体旁,用剑鞘一戳死人咽喉,死人就张开了嘴,他将药水准确地倒进去,扔了碗,破碎声随即响起。
只一会,尸体的脸就胀得像熟透的桑椹,又黑又亮,皮肤淡成一层膜,渐渐有黑黢黢的水渗出来,脸慢慢塌下去。
“人一死,水会淤积在嘴里,进不了肚子,所以毒发只在脸上。如果我刚才喝了,会惨上十倍。”
“怎么会是这样?”女子惊恐地叫起来,“我没有想过要杀你,这不是我安排的,我只是想带你走。”
“去哪里?”
“北国。”
“那就是他们擅自将**药换成了毒药,你有没有想过要带一个大活人从这里去北国有多难?很显然,他们更希望带的是一具死尸。”
她咬咬嘴唇,“我很傻是吗?”
“很少有人生来就是傻子,都是活着活着把自己活成了傻子,你这又是何苦?”
“我想帮你。”
“帮我?”
“我想帮你记起从前的事,我想也许你到了北国,就什么都想起来了。”
他的嘴张了张,却没有话出来,他的心被羁绊在这句话里,终于他嘴硬起来,“过去了的事,记得怎样,不记得又怎样,”
“记得就活着,不记得就死了,我想你活着,在我心的里好好的活着,我也想我活着,在你的心里好好的活着。”
他的眼睛眨了眨,里面坚冰一样的东西开始消融。
“可我现在有些恍惚,今晚发生的事情让我怀疑我是不是真傻,我曾视若珍宝的过去记忆,有几分是真的,几分是假的?过去,你只是个憨厚老实的匠人,双手耍的好手艺,会制作各种惊奇好玩的小玩意,会讨我欢心,可谁曾想,你的手更厉害的居然是握剑!是杀人!你的鼻子居然可以闻出一碗水里有没有毒!”
“你就当过去的一切通通都是假的好了,是我骗了你,负了你,对不住你。”
她摇摇头,身子晃了晃。
“逢场作戏,可能不仅仅只有汉人会,金人里面,你以后也要小心。我真心希望姑娘此生只受一回骗!”
“我……,我……”她有结结巴巴起来,“我不允许我的过去它是假的!”
他不再说什么,也不敢去看她,眼神游弋。
“当日我们不小心被父亲发现,他让人当面毒打你,我看不下去,又阻挡不了,就昏过去了,等我醒来,你就不见了,地上只有刺眼的血,他们说你死了……烧成了灰,尸骨无存……”
她的头低垂,泪一颗两颗地落下来,像是在回溯着她曾如何告别。
对于过去,她有的不仅仅是欢乐,更有痛苦。
“我曾几次寻死觅活,都被救活,父亲说既然我这么喜欢汉人,那就把我许配给江南的汉人皇帝,好过给他添乱。于是,我就被带到了江南。他们又说,你并没有死,就在杭州,只是脑袋被打坏了,已不记得从前的事。他们问我想不想去见你。我怎么会不想呢?就去了,发现果然是你,我回去欣喜地央求父亲让我们在一起,父亲居然同意了,可他还没来得及为我做什么,突然就离开了杭州,在太湖我们遇袭被擒,父亲脱身而去,我成为人质,日后父亲又派人带来消息,说他的人会接我回去,我就一步步照做了,可没想到差一点害死你。”
他听得心里难受,脸上却笑起来,“过去有些事我好像没有告诉你,你今天阴差阳错又差点害死我,一长一短,一轻一重,我们扯平了?”
他不想她情绪低落。
“还有一件事我想不明白。”
“你说。”
“你喜欢那个阿昇姑娘?”
子安不说话。
“我偷偷见过她,老实说来,是个闹腾的姑娘,跟我很是不同,你如果真心喜欢过我,又怎的会喜欢上她那样的姑娘?”
“她很好。”
“我没有说她不好,我只是说我与她不同。人以类聚,物以群分。莫不是你是登徒子一样的人?什么样的女子你都会轻易喜欢?“
他不说话。
“所以你并没有真心对我?只是逢场作戏?”
她垂泪了,声音哽咽,身子颤抖,眼里泛着近乎绝望的光。
看样子凭她一个人的力量是走不出过去的泥潭了。
嘴里说着要帮他,心里却比他还需要帮助。
子安声音低沉,缓缓说道,“我的确是骗了你,也骗了很多人。”
她酸酸一笑,安静地听着。
“我说骗你,是因为我从来就没有失忆过,我知道你叫完颜少容,令尊是完颜宗翰元帅,你的家在云中,你喜欢马,最喜欢的去处是城外的六棱山,因为会经常在山里迷路,所以我送给你的小东西里,你最喜欢那个指南鱼……”他一口气说了很多。
啊!她惊讶地发出声。
“我的确不是什么普通的匠人,当日我混入令尊府邸,接近你,实是借你寻机刺杀令尊,我是一名刺客。”
“原来是这样。”她很痛苦。
“一同潜入令尊府邸的并非只有我一人,还另有他人,我接近你,本来动机不纯,谁料假戏真做,我居然真的喜欢上你,其他人见我迟迟不肯下手,就把事情捅给了远在后方的我父亲。于是,我父亲自杀了。”
“”令尊自杀了?”
“他在以死逼我。”
“逼你?我不懂。”
“逼我不要爱上仇人的女儿,逼我赶快动手。”
“所以……”
“没有所以,父亲没有了,我不能再伤害世间另一个我爱的人。”
她听得鼻翼酸酸的。
“令尊突然发现我们的事,是我安排的。”
“是你?”这一夜对她来说太震惊了。
“我是想借他的手了结你我那段感情。你应该有更好更纯粹的情郎,我不是……”
“原来是这样……”她的眼泪浸湿了更多的衣襟。
“父亲因我而死,我很愧疚,所以我时常想起他在派我去北国刺杀时,对我婚事的安排。”
“婚事?”
“阿昇是他给我挑中的女子,他说等我回来,他会让人上门去提亲。”
所以那夜,杭州城外递铺队伍遇袭,他奔回杭州,躲进聚仙楼,不是怕死,不是求助,而是为了在城内大乱时,可以就近保护阿昇!
很多事,无关爱与不爱,关乎不可弥补的愧疚。
“既然完不成父亲交给的这件事,我就想着去完成另外一件。”他眼里噙着泪花,看着远处,似乎父亲就在那里,他在跟他说话。
“你好傻……”
她放声大哭,因为同情,因为怜惜,因为悲叹年轻的他们在命运面前微不足道的反抗能力。
趁天刚亮,官府还没有发现客栈里发生的事,他与女子离城赶去。
当日下午黄昏,按计划,他们赶到了万安县码头,那里一片狼藉,河里停着空荡荡的船,岸上横七竖八躺了很多尸体,最后子安找到一个还有几口气的官兵,弄醒后,那兵说御船到这里后,雇佣的船家起了贼心,要劫财,双方厮杀后,官兵护着后宫赶往虔州了,应无大碍。
子安与女子上马,继续追赶,走出去没多远,刚到一个荒草丛生的山坡,背后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子安扭头一看,是十几匹快马追赶而来,马上俱是长枪短剑的黑衣人。
巷子一战后,他对黑色很敏感。
他跳下马来,扶女子下来,让她躲进荒草里,自己站在路间,他深呼一口气,双手紧握长剑,眼睛盯着前方。
马蹄声越来越近。
先到的是嗖嗖箭雨。
子安像个陀螺极速旋转起来,箭四散而去,当当当的撞击声,好似铁匠铺子开始忙碌了。这时,敌骑疾风暴雨一般到了,铛铛铛的响声更甚,像是铁匠铺里一个有野牛之力的大师傅接手了铁锤,火星在狂野的黄昏里四溅,激烈,光亮,子安把自己变成了烟花。不知是火星溅射到了马眼睛,还是巨大的撞击让马也受不了,在长枪被一一挡开之时,战马无不嘶鸣,一条条紧握着长枪的臂膀扑扑扑地砸到地上,接着就是骑马人也左倒右歪地掉下来。
有漏网的,子安弃剑,捡起地上的长矛,呼呼地呼啸声,像是凛冬而至的朔风,让人毛孔战栗。啊—,啊—,惨叫声传来,那一刻仿佛地狱开了门。
子安垂下双臂,疲惫不堪,跪到地上。
草丛中的女子站起身来。
她咬着牙,皱着眉头,向子安走去,她的身形因惊吓而有些摇晃。这时,地上一个受重伤而诈死的家伙忽地挺起半个身子,手一戳,长枪就从后面,树叶一样贯穿了她。
女子瞬间成了黄昏中一尾随风摇摆的白色芦苇。
“子安—”她痛苦地喊道。
“不!”子安听见声音回头,他瞬间龇牙裂目,疾风般起身冲过去,但再快也晚了。
剑光闪起,一颗脑袋冲天而去,子安抱住了少容。
白色的衣袂停止了翩跹,像收帆归港的船,她静静躺在了子安的怀里,目光涣散而迷离,
“不要再忘了我—”
她的嘴一张一翕,像是即将关闭的黄泉之门,“我叫少容……”
新月的光被笼上了一层暗纱,
“少容!少容!”子安大声呼唤起来,
“这是父亲计划的一部分,如果客栈不能带我走,就在这里,”她开始大口吐血,“父亲要我来这里当皇后的,可是我还是想回到北方,那里有我最好的记忆,我不允许它们是假的,也不允许它们被遗忘……”
她惨然一笑,手臂一垂,魂灵倏忽而去。
他哭了。
像是被云朵抛弃的雨滴,
像是青涩的花岗岩被强行凿裂后汩汩流出的水,
像是无垠的大海上挣扎怒吼着吞没一切的白色巨浪。
哭着哭着,不相干的事如尘如烟而散,内心竟至于可见的清澈。
他忽然看见了自己过去的镜像,
看见了少容。
他因吃惊而安静下来。
继而又更大声的哭起来。
过去事,排山倒海,呼啸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