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余:“白鸷!”
姜柏对着耳麦大喊:“气垫准备——!”
橙黄色的救生气垫像一朵庞大的花一样在楼底绽开,映在白鸷的瞳孔里。他如梦初醒一般地松开手,一把扶住了护栏,看着那具尸体飞速坠落下去。他忽然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那股味道似乎在他的梦里出现过。他记得,那是一个女人抱着小男孩,可女人的头无声无息地伏在男孩瘦弱稚嫩的肩膀上,那孩子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祝余把他从护栏上拉下来,他脚刚触到地面就一软,踉跄退了几步没站稳,撞到了另一边的护栏上。护栏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一声响,把旁边的特警吓得一激灵,还好这护栏虽然年久失修,但还算靠得住。
祝余没忍住抚着自己的胸口退了几步,刚刚跟他的第六感克星贴得太近,他心跳得快要炸开了。
姜柏先冲上去看了一眼楼下,看到尸体落到了气垫上,松了一口气。方才那人猝死的异象还历历在目,虽然人没救回来,但还好,最起码没摔得七零八落,尸检大概也能有更清晰的结果。
祝余感觉自己也被风刮傻了,太阳穴突突地跳。他有些惊疑不定地盯着跌落在地上的人,白鸷敞着外套,里面的衬衫领口微乱,他一头黑色短发被风搅地乱七八糟,额前散落的头发挡住了他的神情。
姜柏显然也被他这一跤吓到了,正寻思这小子是不是恐高,刚刚救人给吓着了。他想过去看看,却见旁边已经有个人捂着胸口走了过去。
姜柏嘴角抽了一下:……这位又是怎么了,他老人家见过的血不比人家吃的盐多,也给吓出心脏病了?
“吓出心脏病”的祝余在白鸷面前蹲下来,微微低下头,一只手碰了碰白鸷的手臂:“喂,你没事吧?”
这一碰,他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这人手臂肌肉绷得厉害,带着点脱力的颤抖。
白鸷蓦地一抬眼,他的睫毛又黑又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疲惫,眼睫一叠,双眼皮折出了平时更深的纹路。
他的嘴唇几乎被风干了,一张嘴带下一块皮来,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咳,我没事,抱歉。”
他借着祝余手臂的力站起来,一言不发地看了一眼楼下的狼藉,一堆人把尸体用担架抬走了,那朵橙色的花缓缓瘪下去,挪开原地,地面依然干净空旷如初。
一个人的生命就这样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那个倒在小男孩肩膀上的女人在他脑海中逡巡不去,而大风刮也刮不走、仿佛粘在他鼻尖的血腥气让他想吐。从喉头到鼻腔泛上来一股陌生的酸涩感,他怔怔地想:这是悲伤吗?
可是,无论是那个孩子还是那个女人,他明明都没有见过,为什么会感到悲伤呢?
此时已是凌晨,一行人到了楼下,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每一个人脸上都倦色难掩。祝余捏了捏鼻梁骨,余光瞟了一眼远处看起来失魂落魄的背影,头疼地打了一个天大的哈欠。
总觉得放这人自己回去要出点什么事,但要是让他送回去,可能他就要出点什么事了!
周围的同事都各随各的部队回了,祝余站在原地没动,好像方才飙升的心跳还没缓过来。
半晌,被体制中教育腌入味儿了的祝队放不下自己的良心,咬着后槽牙打算去问那小子怎么回去。他刚迈开步子,肩膀就被人一拍。
姜柏不知什么时候闪现到了他的身后,姜副支顶着憔悴的眼下看他一眼,无奈道:“行了行了,我送他回去,您老人家赶紧回去睡吧啊,亏得刚才还在公安局活蹦乱跳的……我可提醒你,胸口疼是猝死的前兆。”
祝余冷哼一声,着实没劲跟他互怼,转过身去,“事了拂衣去”地冲他挥了挥手:“走了。”
姜柏看着他的背影,摇摇头,低声嘀咕了一句:“也不知道什么仇什么怨,怎么就看这小子不顺眼呢。”
这句话随着风轻飘飘地落进了祝余耳朵里,他脚步一顿,眼睑微垂。
不顺眼吗?好像也不是。只是时常觉得,这个人太“远”了,给人一种……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感觉。
第二天早晨,市局办公室弥漫着一片半死不活的气氛,祝余在座位上面无表情地闷了一口黑咖,咽下去的时候整张脸皱得像被人一拳打得凹了进去。
“早啊——”姜柏进门的问早都含着一口哈欠,整个办公室顿时更困了。
祝余探出一只脑袋:“哟,姜副支,走路背怎么驼成这样,你的仪态呢?”
姜柏冷笑一声,大拇指往后倒了倒:“看见了吗?生活的重担。”
祝余纯粹找个茬提下神,他晃晃脑袋,感觉两眼酸胀。
张博石拿起一沓资料,放到杜衡桌上:“这是你昨天让我去档案室找的资料,记得拿给方副局。”
杜衡冲他比了个“OK”:“辛苦你跑一趟。”
办公室的门响了两下,他抬头一看,丁寻竹端着杯绿茶站在门口:“祝队,有人找。”
祝余站起来,先是疑惑地看了她一眼:“竹子啊,你年纪轻轻,已经往茶缸精进化了吗?”
丁寻竹提起一个假笑:“消肿。”
祝余转出门外,却看见大厅里坐着翟昊爸妈。二老一见他就立刻站起来,翟母急切道:“祝、祝队长,听说昨晚那个人死了?害我小昊的凶手到底抓到了没有?”
祝余:“……”得,又降一级,成保安队长了。
保安大队祝队长提起了一个从丁寻竹脸上复制粘贴的假笑:“要不您先跟我解释一下,您二位是怎么在一晚上多出一个‘儿子’的?”
翟母神色一僵,旁边的翟父脸上却略显怒意,沉声道:“你还来问我们?要不是你们这些警察束手束脚的,查到吴天虞就再无进展,害我儿子的凶手早就伏法了!”
祝余被这一通“束手束脚”“早就伏法”吼得莫名其妙,稀奇地看了那横鼻子竖眼睛的老头一眼,正欲答话,就听见门口飘来一句:
“二位既然知道吴天虞不是幕后黑手,之前问话的时候为什么不说?”
祝余转头一看,白鸷正跨上最后一级台阶。一晚的休整过后,他昨晚的狼狈样已经无影无踪,白衬衫整齐地束在黑色长裤里,腰带划出优越的身材比例。他一只胳膊上挎着外套,神色淡淡。
白鸷的长相是很上相的浓颜,一双黑得透亮的眼睛尤其深邃,因为眼窝深,薄薄的眼睑折成的双眼皮十分明显。黑密的睫毛勾勒出漂亮的眼形,内眼角微勾,眼尾轻垂,笑起来应该是很人畜无害的一双眼睛,但在这人面无表情的时候往往显出一种锐利感。
“这……”
“哦,那就是说你们也是后来才知道的。冒昧,警方都不知道的事情,二位是怎么知道的?”白鸷走到两人面前,端详着翟父的表情,眼睛弯出了一个要笑不笑的弧度,话锋一转,“还有陆晓琼,二位对这个……失踪几月有余的儿媳还有什么印象吗?”
翟父猛地看向他:“你说什么?”
祝余昨天没接到白鸷的电话,还没来得及跟他交接昨天的调查情况,闻言便打算顺便听一耳朵。他抱着手臂走到白鸷旁边:“诶,二位不要见外,白警官昨晚工作劳累,可能是没休息好,早上脾气有点大,见谅,见谅。”他本想配合着肢体语言拍拍白鸷的肩膀,想起他脆弱的小心脏,就此作罢。
白鸷看了这和事佬一眼,没搭腔。说没火气是假的,好不容易查到一个对芯片知情的人,莫名其妙就死了,这对夫妇又藏头露尾的,让他很难不怀疑是不是他们隐瞒了什么重要信息。
“小陆……小陆我们一直都联系的不多,你们说的失踪……我们真不知道啊。”翟母支支吾吾道,“至于那个……小昊病情好转的消息……”
翟父硬邦邦地插话道:“是我放出去的。”
祝余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那天我收到了一封邮件,有人告诉我,吴天虞不是真凶,警察查错人了。我半信半疑,但那个人后来又说,不信的话就照他说的去做,把小昊病情好转的消息放出去,然后把人转移走,他……他找人到医院来替小昊,一定会有人来行凶。”
他说到这,紧抿着唇看了面前的警察一眼:“昨天晚上,不是果然有人来了吗?”
“来是来了,但这种杀手,任务失败都会自行‘封口’,不可能暴露雇主,这是他们的基本职业操守。”祝余道,“昨晚的那个人自杀了,死因还没查出来。翟总,麻烦您回去把收到的那封邮件发给我们,让你们演这出戏的人目标性太强,说的话不能全信,但总归可以当成一个线索。
“至于杀死吴天虞的到底是不是陆晓琼……很快就会水落石出了。各位,”祝余顿了顿,也不知道是对谁,“稍安勿躁。”
翟母沉默了一会儿,又拿出手绢来拭眼睛,哽咽道:“陆晓琼……陆晓琼,就是她把吴天虞招来的,他们的恩怨我们根本不想掺和,为什么,为什么要害我小昊!”
祝余听到这句话微微皱了一下眉,他还没开口,就听旁边评价道:“翟昊带回来的人,被人打进医院、发恐吓短信都不闻不问,看来您儿子的‘喜欢’也挺廉价的。”
从小家境优渥的翟母可能这辈子没受到过如此直接的冲撞,当即惊呆了,眼角的鱼尾纹都被睁大的眼睛撑开了。这位大家闺秀微微张了张嘴,舌头没找着词。
“行了。”在翟父开口骂人前,祝余冷不丁地开了口。他平时嘻嘻哈哈、不着四六,跟人不分长幼尊卑地打成一片,看起来身上一点架子也没有;但支队长的担子终归是把他的肩膀磨厚实了,早年间因为父母早亡、流落街头而形成的那种目无遵纪和随性自我也慢慢沉淀到了灵魂深处,取而代之的是说话做事先想后果的成熟。他认真说话的时候,总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场,能让人听得进去。
“您二位的家事我们不感兴趣,翟总,关于那封邮件的来源,如果您想起什么,请务必跟我们联系。”他顿了顿,“这对侦破案件很重要。”
翟父冷冷看了白鸷一眼,临走前道:“知道了。”
翟昊父母走后,祝余轻轻叹了口气,重新转向白鸷。他可能是太困折腾不动了,语气难得没夹枪带棒,弥漫着沉郁深红的眼底漂着些无奈:“你昨儿晚上吃炮仗了吗?会不会好好说话?坐下。”
白鸷有些不适应他拿出这种“语重心长”的长辈姿态,但冷静的情绪会感染人。他不动声色地轻轻呼出一口气,感觉脑子的温度降了下来,随后抚平语调,也没坐下:“祝队要聊什么?”
祝余人已经在椅子上了,看他像根棍子一样杵在那,自己明明净身高比他高还得仰头看他,好脾气瞬间烟消云散:“嘶,你小子给我治颈椎是吧?”
白鸷默默地看他一眼,这回对味儿了。
祝余的视线跟着他坐下的动作降下来,他没好气道:“昨天查陆晓琼有什么发现?姜柏说你给我打电话了。”
“上回不是跟你说,陆晓琼家没人,工作也辞了吗?我查了她的资料,她妈妈在十五年前就死了,是她父亲陆明泽带她到S市来的。我查了陆晓琼留在家里的手机,发现她不仅和翟昊爸妈没什么往来,和陆明泽也没有。我觉得不正常,就去查了陆明泽。他告诉我,陆晓琼不是他亲生女儿,而且……”
白鸷看着他的眼睛:“陆晓琼在她妈妈去世前,一直待在X市。”
“X市?”
“对。她妈妈在X市被当地的暴力团体害死了,那之后陆明泽才带着这个养女来到S市。吴天虞原来也是X市人,同一时期到S市混上了这里的黑色组织,陆晓琼因为母亲的死始终对吴天虞之流有所怨恨,假意和他交往后收集了很多他们的犯罪证据,一心想曝光,之前她被吴天虞打进医院就是因为这个。”
“那证据还在吗?”
“陆明泽说已经被销毁了,但我觉得说不准。”
祝余皱着眉:“再加上男朋友疑似是被吴天虞所害,那这杀机着实不小……”
“不过,即使吴天虞确实是被陆晓琼所杀,这事可能也没那么简单。”
“什么意思?”
“我在陆晓琼家里发现了一枚钻戒,看小票,购买的时候翟昊人还在国外,这种分量的东西,总不会是翟昊网购邮回来的吧。”
在这方面颇有些神经大条的祝队显然没注意到“送礼留小票”的笑点,非常准确地抓住了重点:“你的意思是……”
白鸷:“只是猜测,不一定准。这个送礼的人不会是吴天虞,因为在翟昊出事几天前,陆晓琼还收到了一条来自吴天虞的威胁短信,从威胁内容上来看,陆晓琼手上大概率还存在吴天虞的把柄,不知道是之前没销毁完全的,还是什么新的证据;吴天虞应该就是在拿翟昊的人身安全威胁陆晓琼交出掌握的东西。不过重点在于,既然发过威胁短信,说明两人已经撕破了脸,吴天虞应该没有‘前一个月送钻戒,后一个月送恐吓’那么喜怒无常。所以,我猜送礼的另有其人。”
祝余眼睛一眯:“陆晓琼还存在另外的追求者。”
白鸷点点头。
这时祝余的电话响了。他接起来,只听那边道:“祝支,我是公安的调查员。刚才在友谊街附近的第三人民医院发现了凶手的行踪,经过与医院确认,现在的住院人员名单里确实有一个叫陆晓琼的人,登记住院的时间就是昨天!”
“知道了。”
祝余放下电话,大步流星走向办公室,用两指叩了叩门。他沉声道:“专案组的人跟我走,准备抓捕陆晓琼。”
姜柏从办公桌后一抬头,对上了祝余的视线。两人显然对这个结果都不是很惊讶。
祝余说完,扫了一圈周围,突然感觉不太对:“白鸷人呢?”
门口路过打水的丁寻竹捡着这一句,顺口道:“刚刚好像看到孟主任和他一起去哪了?”
祝余眉头一皱。
孟槐?
孟槐:哎呀我的小白鼠 可算让我给逮着了(不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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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抓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