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市第三人民医院。
病房里,一个女人坐在病床上,扭头看着窗外。
她的脸色很苍白,但没有像其他病人一样虚弱地靠在枕头上,而仿佛是执拗地直着腰,眼睛盯着窗外灰蓝的天空,很久才眨一次眼,神情一片空茫。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慢慢转过头来,跟门口的人对上了视线。
方童戎看到她没有血色的脸,心都快碎了,从门口几乎是扑到她床前,眼眶红了:“晓琼,晓琼,你听我说,没事啊,没事的……我可以帮你,帮你离开这里,我不会让你被抓到的,别怕……”
陆晓琼看着他的样子,好像愣住了。她轻轻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肩:“你……你别哭啊,哭什么。”
方童戎一把抓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对不起……对不起晓琼,都怪我,怪我没阻止我爸,他怎么能把你搭进去,为什么啊……”
陆晓琼冰凉的手触碰到他脸上的温热,微微一颤,像是被那几颗泪烫着了。她有些恍惚地看着抓着她手的少年的脸,日头照在他脸上,眼角挂的泪珠在闪闪发光。
就像那份滚烫的心意一样。
有一瞬间,握着她的手的人好像变成了妈妈,她们母女俩原来相依为命的时候,晚上一起睡觉时妈妈经常这样攥着她,说握着她的手睡得安稳。那时候她们没有钱,没有房子,吃了上顿愁下顿,可晚上被褥里交握的手却将那样的日子捂得暖洋洋的,让人心安。
但自从母亲死后,一切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不敢回家,怕害死她妈妈的杀人凶手再来找她。她那时候才十岁,因为营养不良瘦得跟猴儿似的,在街头要饭都抢不过别的小乞丐。有一回她饿得没办法,不知死活地去问那些老乞丐讨吃的,差点被那群猥琐又肮脏的老头轮/奸。她还记得,那天晚上雨大得看不清路,她跑啊、跑啊,身后是魔鬼的笑声和巨大的脚掌在地上拍打的声音。她使出了吃奶的劲儿从巷子里跑到一家已经打烊的饭店后厨,躲在泔水桶里才逃过一劫。
腿肚子抽筋样的打着颤,恶心的剩饭剩菜粘在她头发上,变质的酸臭味几乎让人窒息,还有方才被摸过的地方让她羞愧得想死。
那天晚上,女孩在人间的地狱中想着死亡。
后来,方仲衍在X市捡了她一条烂命,从陆明泽那摘了个姓氏做她的庇荫。那天,她抢了一家主人喂给家犬的剩骨头,被狗狂吠着追着满街跑。她慌不择路,一头撞到了一个西装笔挺的裤脚上。她被撞得一屁股昳到了地上,几乎已经感觉到了狗嘴里喷出的热气,吓得闭上了眼睛,哭都哭不出声来。结果下一秒,旁边就走上来两个男人,一脚把狗踹飞了几米远。那只狗在地上哀嚎几声,再也没有爬起来。
她听着周围没动静了,怯怯地睁开眼睛,视线顺着锃亮的皮鞋和一丝不乱的西裤滑上去,看清了那个人的脸。
她至今都记得那双眼睛,微微泛着灰,好像瞳仁中弥漫着大雾,浓雾深处隐藏着嗜血的怪兽。
对,因从小颠沛流离、习惯看人眼色而性格敏感的陆晓琼,第一次见到方仲衍时,就因他身上那种夹杂着森森血气的野心而感到战栗。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救她。据她所知,母亲并没有什么叫做“方仲衍”的故人,她的亲生父亲虽素未谋面,但听母亲的描述,也绝非此人。在遇上方仲衍之前,她比一颗泥点子还要卑微。真正的阴沟里的耗子们五脏早就被污水染黑了,懂得不择手段地啮咬利益。可她妈妈是个好人,死后把她的女儿连同十年好人的家教抛在了这世上。陆晓琼坏不透,还生性胆小,只敢跟狗抢吃的,不敢抢人的一分一毫。直到那天,方仲衍迈着优雅的步子,提着狗的后腿把摔死的狗拎到她面前,对她笑着说:“看见了吗?要学会让想要伤害自己的人付出代价。”
要学会让想要伤害自己的人付出代价。
女孩坐在水泥地上,被汗打湿的头发粘在额头上,愣愣地看着从死狗身上滴下来的血水。她无意识地舔了舔嘴唇,想起差点被老乞丐轮/奸的那个晚上,她一口咬在抓着她的畜生的手臂上,舌尖尝到的混着泥土味的血腥味。
人就是狗。X市这个见不得光的地方爬出来的人,都是披着人皮的怪物。
吴天虞也一样。
想到这里,她盯着她和方童戎交握的那双手略显柔和的目光又冷硬起来,她无力地挣了一下,没挣开,淡漠地转过头去:“你走吧。”
“晓琼你疯了吗?!你……你知道杀人是多重的罪……”
“我知道。”
方童戎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陆晓琼脸色白得像覆了层薄霜,连同那双原来盛满灵气、熠熠生辉的黑眼睛也灰蒙蒙的,如同两团无机质:“童戎,我从小到大有很多后悔的事,后悔来到这个世界上拖累我妈妈,后悔妈妈被打死的那天没阻止她去上工……数不过来了。”
她明明注视着方童戎,目光却像是穿透了他,一直射向看不见的远方:“这是我做得最不后悔的一件事,不是帮你爸爸,更不是帮方家,是为我自己。”
方童戎不住地摇着头:“你知道我喜欢你,你一直都知道,你怎么能……”
陆晓琼从他手里把自己的手抽回来,一双冰凉的手伏上方童戎的面颊。她强行把方童戎的头扶正,微微倾身过去,几乎要和他头抵着头,强迫他正对上自己的视线。她颤声开口道:“你怎么还不明白,我早就不配喜欢上什么人了。翟昊也是,你也是,在你们身边我感受不到丝毫的爱,你明白吗?”因为我早就失去了爱的能力。(注)
方童戎只觉得胸口疼得要炸裂开:“不……不是这样的,晓琼,你回头……你回回头啊!我在这呢,啊?我就在这……求求你,回头看我一眼……求求你……”
陆晓琼:“对不起。”
她放下手,心中有感应似的,再次转头看向窗外。灰蓝的天空下,没有警笛,也没有警灯,只有数辆警车从医院门口鱼贯而入。
她轻轻地说:“时间到了,走吧。”
方童戎攥着她的被角,肩胛骨耸起来微微颤抖着,没动。
陆晓琼闭上眼,重伤虚弱的身体中好像突然积攒出了一股力量,她倏然加大了音量:“走啊!你想让你爸爸的心血毁于一旦吗?!”
方童戎猛地抬眼看她,眼睛通红一片。
他咬着牙:“你拿我父亲逼我……”
陆晓琼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方童戎,你再不走,信不信我现在死给你看。”
方童戎听完,突然大笑出声。他颤抖着吸了口气,笑容浸着泪和自嘲:“好……好,陆晓琼,我喜欢你,你就这样践踏……好!”
他猛地站起身来,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椅子,像一阵狂风一样卷了出去,“砰”的一声在背后摔上了病房的门。
陆晓琼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一晃,消失在了门上的玻璃中。
在这一刻,她的脑海中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这个人或许是真的再也不会回来了。
这两天课多事多,抱歉晚了。
(注)灵感来自太宰治《人间失格》:“我知道有人是爱我的,但我好像缺乏爱人的能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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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舍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