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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迷失

刀刃贴上脖子的一瞬间,翟昊瞬间惊醒,睡意全无。他睁大眼睛,在黑暗中对上了口罩外两双掺着血气的眼睛。

脖颈处已经传来皮肉被划破的的刺痛,这人居然想在这里动手!

翟昊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太久没开口说过话的喉咙哑得不成样子,颤抖的声音像是两片生锈的铁片磨出来的:“这……这间病房有摄像头……你……”

“少糊弄老子,”那人恶狠狠道,手上的力度却停住了,“你早就被转移到普通病房了,怎么可能有摄像头!”

“我没、没骗你……我爸妈要、要求医院必须随时监控我的情况……”床上的人颤颤巍巍抬起一只细伶伶的手腕,抖如筛糠的指尖指向病房的一个角落,惨白的月光把那只手的形态照得异常清晰,看上去像是黑暗的坟墓里伸出的一只白骨,“不、不信你用手机照一……”

“闭嘴!”那人低喝一声,声音听起来十分烦躁。他猛地抽回手上的刀,肩膀在黑暗中一耸一耸,好像一个被迫放弃到口猎物的恼怒的野兽。翟昊感觉到脖子上尖锐的冰凉感消失了,脱力般地呼出了那一口方才被吓得卡在胸口的气,额角的冷汗顺着侧颊淌下来,浸湿了脖子上的创口,洇出了几条血痕和刺痛感。

翟少爷纤弱的神经还没缓过劲来,就感觉一只手臂连着肩膀被人粗暴地一扯,差点没给他原地卸件儿了:“给老子起来,用衣服挡好你脖子上的血,嘴闭紧了跟我走!”

常年体虚、严重缺钙的少爷为了保住他下半辈子继续寻欢作乐的右膀右臂,强撑着坐了起来,软着腿触到了地面。那人在后面架着他的胳肢窝,手掌硬得像铁做的,硌得少爷的细皮嫩肉生疼。翟昊几乎是被他推着走,病号服外面被披了一件外套,外套里是抵着他后腰的一把刀,只要他敢开口叫人,这人肯定要拉他垫背,腰子必然不保。

两人以一种及其别扭的姿势走出了病房,住院部的走廊晚上并不会熄灯,翟昊的眼睛被白炽灯晃得一花,差点瞎了。他虚浮着脚步,昏昏沉沉地随那人拽来拽去,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无常架回地府的幽灵。

“诶,这位病人,这么晚了上哪去啊?”一个值班的女护士恰好路过,奇怪地看着这两个人的背影。从旁人视角来看,会以为是一个医护人员搀扶着病人。

这一声在两人紧绷的神经下如同一声惊雷,翟昊觉得掐在自己腋下的力道一紧,他的骨头快被捏碎了。

“啊……咳。”他感觉他再不出声,抵在后腰的刀就要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了,“我……我起夜,让……让查房的护士扶我一下。”

“哦,”谢天谢地,在后面张望的女护士接受了这个解释,没让被迫起夜的少爷血溅当场,“那你们慢点啊,别摔着了。”

“……”

翟昊咬着牙,放弃了他也许是最后一次的求救机会。

因为怕乘电梯遇到更多人,杀手抵着翟昊走了楼梯间。行动如弱柳扶风的翟少爷哪经得起这么折腾,爬了几层就瘫在地上了。杀手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只得把动作从“推”改成“拖”。拖到距离顶楼还有一小段路程的时候,他的耳机里突然传来通电的电流声:“呲啦。”

杀手皱了一下眉,楼梯间信号不佳,电流声噼里啪啦响了好一会儿才出现断断续续的人声:“快撤……呲啦……条子……呲啦……楼下……”

他脊背瞬间一凉。楼梯间的墙上嵌着窗户,制造了一条狭窄的深度,他把手上半死不活的人一扔,手扒到窗户边上,靠着惊人的臂力原地拉了一个引体向上,把头部拉到了足够的高度,看清了窗外的景象。

祝余怕打草惊蛇,早早让人灭了警笛和警灯,静悄悄地包围了医院。但清元局和公安的警车都很易辨识,那人只看了一眼,就飞快地跳下来,把像一滩液体一样顺着几级楼梯正往下滑的翟黛玉扛在肩上就往上跑。

他必须赶在警察来之前制造翟昊跳楼自杀的假象,这样人死烛灭,所有的证据链都会断在这里,才能跟雇主交代。说不定,到时所有人的目光也会被坠楼的尸体吸引过去,他还能乘机逃脱……

杀手神色紧绷,脸上的医用口罩已经被扯下,楼梯间透过窗户射进来的月光镀亮了他黝黑的皮肤。翟昊虽然羸弱,但毕竟是个男人,骨架净重也够常人喝一壶的,他扛着他三步并两步地向上跑,粗重的喘息声喷洒在浓稠如油的夜色中。

翟昊被他卡着腰扛在肩上。脑门随着上楼动作的颠簸一下一下磕在他坚硬的背上。杀手没有看见,这个方才还半死不活晕厥在地上的男人,在他背后悄无声息地睁开了眼睛。

警察封锁了住院部大楼的所有出入口,祝余和姜柏带着一队特警上了电梯,公安刑侦支队的支队长孔令丘则带着另一队人马从楼梯间包抄上去。

翟昊病房所在的楼层的电梯门一开,跟满电梯的制服打了个照面的值班护士吓得不轻:“你、你们这是……”

祝余朝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停在电梯间没动,避免将身形暴露在外。他示意护士过去,出示了证件,低声问道:“这层楼有个叫做翟昊的病人,今天有人跟他接触吗?”

“你……你稍等一下。”护士紧张得汗都下来了,小碎步跑回前台去拿探视登记表,又跑回来,“您说的这个什么……翟昊,今天只有他父母来看望过……”

祝余扫了一眼探视记录,又探头看了一眼静谧无人的走廊,道:“他现在人在病房吗?”

“啊?他……”护士扭头看了一眼,突然想起来什么,一拍脑门,“对对对,我想起来了,这位病人刚刚说要上厕所,我们一个同事扶着他去了。”

“同事?”姜柏看她一眼,“你确定你认识那个人?”

“这……应、应该是吧,看背影穿的是我们的制服呀……”被他这么一问,小护士也慌了,六神无主地攥着自己的衣角。

祝余盯着她局促不安的发旋:“去哪了?”

“好像是往洗手间方向走了,不过好像……”她说到一半才反应过来,脸唰一下白了,“好像还没出来。”

祝余紧抿着唇,朝身后打了个手势。一队人从电梯里出来,朝洗手间指示牌所指的方向走去。洗手间在走廊的尽头,祝余一眼就看到了它对面通向楼梯间的防火门。

他摁住耳麦:“孔支,看住楼梯间,翟昊可能已经被人挟持。”

“收到,目前到二十八楼为止,尚未发现异常。”

二十八楼。

祝余眼神一凝,翟昊的病房在十四楼,而这栋楼的顶层是三十楼,去往二十八楼以上,只可能是……

他转头道:“去天台!”

天台的风很大,淬着秋凉,刮在脸上像刀子似的。

男人把翟昊放下,转身去查看天台边缘的护栏。护栏有些老旧,而且不高,把一个人推下去很容易。

他耳边响着呼啸的风声,眼前的夜空中好像浮现出了妻儿的身影。干完这一票,只要他能逃脱,他就能获得升级芯片的机会,到时候,他就能带老婆孩子回家了。

夜空中故去之人的身影很快被风撕成了碎片,他在脑海中奋力回想着妻儿的音容笑貌,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只恍惚看见两个模模糊糊的面容在冲着他笑。印在他记忆中无法磨灭的,只有他的老婆孩子无声无息地被白布盖住的画面。

但是没关系,很快就不会是这样了。他一定能获得足够的控元力,唤回原本再也回不来的人。

这样想着,布满青茬的嘴角揪起一个扭曲的笑容。他回过身去,准备动手。

“砰——!”

男人呆住了。他转身的动作“中道崩殂”,耳畔如潮水一般涌来尖锐的耳鸣声。他感觉眼前一阵晕眩,后脑勺传来后知后觉的剧痛。

他感到自己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于是一把抓住栏杆,半跪在地上,艰难地转过头。

一注血色入侵了他的视线,他看见那个方才还病怏怏的男人拎着一根铁棒站在他身后,苍白的脸上咧着疯狂的笑意。

“哈哈哈哈哈哈,方仲衍的人就这点本事?”

“翟昊”把手上的重物往旁边一扔,砸在地上“哐啷”一声响:“装孙子装得累死老子了,怎么样傻大个,欺负少爷欺负得还尽兴吗?”

男人在一片血色中睁大了眼睛:“你……你不是翟昊……”

“诶,都是给人当马仔的,我哪有那当少爷的福气。”那人嗤笑一声,揉揉手腕,冰冷的目光像蛇一样爬过那个杀手的面颊。他甚至带着哀怨的语气道:“你是不知道,老子为了装这会儿蒜减了多久的肥,也不知道这些少爷家家的怎么长的,每天吃的油水都长到狗肚子里去了?一个个瘦得跟骷髅似的。”

“你……你是故意……”

那人笑着点点头:“嗯嗯,没错,就是故意引方仲衍上钩的,这不是,把你给我送来了嘛。”

病号服空空荡荡地罩在他骨瘦如柴的躯体上,好像一面飘扬的白旗。他两手揣进裤兜里,左右打量了一下那颗被他一棒子打得血流如注的脑袋:“唔,还好还好,力道控制得还可以,没一下给你送走了。不然楼下辛苦了半天的警官们可就没人抓咯。”

话音刚落,天台的门就被一脚踹开,黑洞洞的枪口立刻对准了那面黑暗中的“白旗”:“不许动,警察!”

那人吹了一声口哨,把两只手举起来,慢慢转过身去:“诶,说曹操曹操到啊。警官们冷静啊,自己人,自己人。”

他用下巴隔空点点那个半趴在天台护栏上的人,笑道:“你们要抓的人在这里。”

祝余看着他,冷声道:“你是谁。”

“嘶,怎么说呢……你可以理解为翟昊的扮演者?唔,今晚限定。”他说完好像还欣赏了一下这个称号。

祝余枪口没动:“所以翟昊苏醒的消息是假的。”

“Bingo!清元局的人还是挺聪明的嘛。”那人笑眯眯道,“不过你们早该想到的,世界上可没有从元造成的脑损伤中恢复过来的先例,这不知死活的小少爷多半是凉啦。”

祝余和姜柏是何等反应,听完这一段已经想明白了前因后果。吴天虞被灭口,有人认定背后必然另有其人,且看懂了这一行为的背后,是一个幕后真凶要“断尾求生”的信号。为了不让真凶逃脱,就故意放出翟昊这个核心当事人病情好转的风声,引真凶来灭口,同时也让警方警戒,来一个“瓮中捉鳖”。

这一环一环设计得十分周密,时机也把控得刚刚好,正在他们揪出杀死吴天虞的凶手之前,先指出一条明路。

如此笃定地认为吴天虞是“替罪羊”,能提前找人替代翟昊埋伏在医院,同时还知道警方所有的办案进度以预判警方的反应……

眼前这个“假翟昊”背后的指使者是谁,还没细想就已经让人不寒而栗。

“翟昊”不怕死地把举起的双手揣进怀里,晚秋夜凉,一件单薄的病号服毕竟还是太难顶,他隔着袖子上下搓了搓手臂,隔空喊话道:“警官,我先说好啊,我既没杀人也没放火,唯一抡的一棒子属于正当防卫,他还在我脖子上划了一刀呢,监控都拍到了。”

他眨眨眼:“这样的话,虽然不指望你们感谢我协助破案,但你们总没理由拘留我吧?我可跟案件没关……”

他话还没说完,祝余却突然放下枪,猛地向前跑去。方才这人说话的当口,他的眼睛一直留意着后面趴在护栏上的人,那人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一只腿正要翻出护栏外!

他要跳楼!

特警呈一个半弧形堵住了天台的出入口,弧形两侧离天台边缘的杀手更近的地方冲出来一个人影,比祝余还快,在那人翻下去的一瞬间拽住了他。

那个杀手人高马大,这一下的重力加速度直接把拉他的人半边身子都带了出去。祝余立刻伸手去帮,手碰到那人的腿的一瞬间,他的第六感顿时爆炸。

这个冲出来的人竟然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的白鸷!

见状几名特警立即跟了上去,祝余吃着劲,额上青筋暴起,还没忘记朝后面喊了一句:“老姜,把那个冒牌货扣下!”

姜柏不用他说,干脆利落地把那个方才还满嘴跑火车的老戏骨手肘一别,膝盖一踹,就把他的手腕扭到背后铐牢了。

那人吃了为“角色需要”而节食节得营养不良的亏,根本干不过姜柏。他没料到一瞬间形势急转直下,自己这个“功臣”比后面那个罪犯铐得还快。他瞠目欲裂地扭头:“你怎么敢……”

姜柏的目光早就被后面的混乱吸引过去了,他正要赶去帮忙,闻言拨冗扫了一眼在地上扑腾的人,眼神禁不住流露出些许怜悯:“我说小老弟,你不会真以为,派你来的那个人想过让你全身而退吧?”

那人挣扎的动作一僵,用粉底涂得惨白的脸这回是真的里外都白了。

“用劲,我拉你上来!”白鸷感觉自己的肩膀快脱臼了,他胯骨以上都悬在外面,如果不是祝余方才拽住他一条腿,他已经被带下去了。

高空的风把他的声音撕碎了,灌进被他拉着的男人的耳朵里,好像形成不了任何意义。

白鸷咬着牙:“你他妈张嘴说话!谁让你这么干,他给了你什么好处,还是说威胁?”

那人缓缓抬起头,下巴蹭到了外墙上的墙灰,干涩的眼睛无神地看着那个拉住他的人:“放手吧,没用的。”

“有用,用处大了!”白鸷死死盯着他,脖颈上突起的青筋如同植物蜿蜒的茎干,“你知道那种芯片,对不对?!”

“芯片”二字准确无误地落进了那人的耳朵里,他神色一怔,被风吹得干裂的嘴唇颤抖着:“芯片……对,芯片……我还要救我老婆孩子,我……”

白鸷的手臂已经没了直觉,他额前的头发被狂风掀起来,露出一副黑得惊心动魄的眉目,他眼里好像燃着一颗火星:“谁给你的芯片,告诉我!”

那人的目光透着无助,他张了张嘴:“是……”

下一秒,白鸷的眼睛猛然睁大。男人只来得及形成一个口型,神色就突然一僵,随后露出了一个痛苦至极的表情。他的五官扭曲着,眼白中血丝爆起,猩红的血色顷刻间染红了他整双眼睛;然后是鼻子、耳朵,纷纷流出鲜血。他猛地喷出一口血来,后脑勺的伤口直接迸裂,随后他的脖子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折下去,白鸷手上顿时一沉。

祝余:“放手,你会被他带下去的!”

白鸷的胯骨被栏杆卡得生疼,他的腰在不受控制地往下滑,可是他依然怔怔地盯着那人已经没了生气的头顶,拉着那人的手因为用力过度而血色尽失。

“白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