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这自打他们进门以来就稳如老狗的老头终于露出了一颗獠牙，杜衡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对话姿态，眼皮微微下垂看着陆明泽，摆出证据在握的气场，有意激他多说一点：“谁跟你开玩笑，就在差不多两个小时之前，公安接到报案，吴天虞被一个女子在枫棠酒店乱刀捅死，那女的在摄像头下遮遮掩掩，显然是蓄意谋杀。”
“胡扯！”陆明泽一拍桌子，夹着怒火的声音仿佛野兽的低吼，“她一个瘦弱的女孩子，怎么杀掉吴天虞一个大男人？”
白鸷的目光此时正从手机屏幕上的一条新消息上收回来，消息是查陆晓琼手机里那个未知号码的调查员发来的。他听到这句话笑了一声，带着点从鼻子里哼出来的气音：“陆老，还没说吴天虞是谁，你就知道他是个男人，看来是熟人啊。”
陆明泽神色僵硬了一秒，一只眼睛的眼角抽动了几下，随后那张宽大的嘴用力地撇下去，拉平了面部不自然的肌肉。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不好对付的警察，随后勾起了一个从容的笑容：“知道，怎么不知道，那个畜生之前把我女儿打进了医院，是谁啊，抢在老子之前就动手了，我还得谢谢他。”
白鸷毫不理会他漠视法治程序的厥词，淡淡道：“这么说，你也知道在翟昊出事之前，吴天虞恐吓过陆晓琼？”
杜衡猛地转头看他一眼。那个发威胁短信、和陆晓琼最后一次通话的未知号码真是吴天虞？
“知道。”
“嗯，那么杀人动机成立。”白鸷语气很平缓，好像一个耐心地等待着严丝合缝的花蛤吐出沙子的食客，“不过我很好奇，陆晓琼手里究竟有吴天虞的什么把柄？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找陆晓琼麻烦，总不会是因为……单纯的吃醋吧？”
“告诉你也无妨。”陆明泽好像突然失去了和他们“勾心斗角”的兴趣，双眼一闭，后脑勺放松地靠到椅背上，仿佛回忆般地喃喃道，“吴天虞确实喜欢我女儿，只不过在这种渣滓面前，看不见摸不着的‘喜欢’和切实的‘利益’总要左右手掂量掂量。年轻人，别看吴天虞现在在S市傍上了几个大佬，狐假虎威叱咤风云，仅仅在十五年前，这只狐狸还在X市的贫民窟里捡破烂呢。”
白鸷眼睛微不可察地一眯。
陆明泽左右活动了一下颈椎，懒洋洋地继续道：“那会儿我去X市开拓业务，白手起家，也没什么钱，认识了小陆她妈。她妈妈长得，唔，十分漂亮，人也好，我看她一个人带着孩子辛苦，也没多想，就给这孩子当继父了。”
杜衡在旁边听得睁大了眼睛：陆晓琼原来不是陆明泽亲生的！怪不得看起来一点都不亲。
陆明泽好像回忆起了什么，缓缓睁开了眼，语气变了：“也就是在我们结婚第二年，她妈妈就死了。亡妻……当时在一个工厂做工，工厂的生意动了当地□□运营的高利润黑市的蛋糕，之后老板不知道从哪听到了有人要来找麻烦的消息，卷着赚到的钱跑了。亡妻向来老实本分干活，不知道出了这档事，那帮……猪狗不如的畜生来找麻烦的时候，正好轮到她出工。”
说到这里，陆明泽停住了。他面上流露出一种人在追溯不愿面对的过往时的迟疑，这些回忆如同被纱布包裹住的创口，方才轻轻掀起纱布的一角，里面血淋淋的真相就张牙舞爪地扑面而来，仿佛要将人吞噬。
“……羞辱过后，他们把她活活打死了。”
陆明泽说完陷入了沉默。整个书房里一时也没有人说话，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滴答答地响。
杜衡听得微微皱起了眉，**裸的悲剧面前，似乎没有人的情绪能够幸免。他眼珠微移，余光去看白鸷，那人的侧脸看不出表情。
“那件事以后，我带着小陆离开了X市。那时候S市刚刚发展起来，又有资源又有政策，‘南下淘金潮’的浪头把X市这种落后地方的很多赤手空拳的穷人拍到了这里，包括我们，包括吴天虞。小陆小时候跟亡妻相依为命，生活贫苦，没条件念书，刚跟我来到S市的时候只能出去找点劳力工作干。吴天虞那个狗娘养的，到了S市也狗改不了吃屎，混上了这里的□□，还顺着□□头子的裙带关系攀上了早年发家的几个富贾。他不知道在哪个工作单位看上了小陆，说他也是X市人，威逼利诱要跟她在一起。我那时候没权没势，护不住她，小陆没辙只得答应。在一起没多久，我女儿才知道这个人的背景，她母亲就是死于像吴天虞这种人之手，她不可能接受得了。我那时已经赚了一点钱，就劝她离开吴天虞，我送她出国避一阵。但小陆性子倔，从小也只跟她妈妈亲，在我面前说三分藏七分。她没有立刻离开吴天虞，而是假装顺从待在他身边，收集了很多吴天虞的违法犯罪证据，准备有朝一日交给警察，把这些社会渣滓绳之以法。不过我知道这些事情的时候，她已经被吴天虞打进了医院，那些证据也被吴天虞发现并销毁。”
陆明泽掀起眼皮，目光像刀子一样戳到白鸷脸上：“所以两位警官，恕我这个做父亲的直言，别说不是小陆杀的，就算是她干的，吴天虞也死不足惜。”
白鸷依旧插着口袋站在那里，他的背挺得很直，但是站立的姿态显得很放松。他那双黑得过分的眼睛扫过陆明泽，好像对他的愤怒毫无兴趣：“你不用跟我在这里义愤填膺，这个时代的所谓公正自会由它的制度裁断，陆晓琼选择私刑的唯一后果就是毁了自己的人生，不过看起来她父亲和她自己都不是很在意。”
陆明泽浑浊的眼珠盯着他，好像想从这个人冷漠的表情和事不关己的话语中探寻出什么，但他失败了。
杜衡没听过白鸷那天审黄琮时的危险发言，此时被这个人毫无感情的回答惊呆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制服的衣角，这句话说得实在是……太不“清元局警员”了。
白鸷似乎并未察觉到二人探寻的目光，后退一步绕开杜衡，转身径直走出门去：“多谢你提供的信息，告辞。”
他的脚步在杜衡背后掀起一阵风，杜衡虽然没反应过来，但如果这时候转头看白鸷会显得自己太狼狈，他目光没地方落脚，只得高深莫测地跟坐着的陆明泽对视了一眼，然后跟在白鸷后面走了。
直到大门关上，陆明泽才把管家叫进来，阴沉沉地看他一眼，面色不善道：“那两个警察的名字和警号都记住了没？”
“记住了。”
“告诉方仲衍，他脚下‘起火了’，最好赶紧处理掉。”陆明泽盯着桌上的木头花纹，手指缓慢地扣着桌面，脑海中回想起方才那个年轻警察的脸，心里冒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是！”
白鸷到楼下上了驾驶座，随后跟上来的杜衡问：“现在去哪？”
“公安局，找祝余他们合一下信息，陆晓琼的犯罪动机很完整。”白鸷答道，在心里盘算着追查陆晓琼在X市的事情，随口问了一句，“证词都录下来了么？”
杜衡点点头，白鸷问完却感到一阵不对劲。
他停下了拉安全带的动作，转头看向杜衡：“不过，为什么是你来跟这个案子？张博石呢？”
这个案子的负责人员只包括他和张博石，按理来说应该是张博石来协助他调查，为什么来的是杜衡？
杜衡没料到他突然问这个，愣了一下：“啊，博士他好像有点事，我……我刚好空着就来了。”
见白鸷没说话，他又略显紧张得补了一句：“怎……怎么了？是不是我那里做得不……”
“没有。”白鸷却打断他，收回了目光，系好安全带开车出发了。
公安局市局。
祝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酒店的监控，那个女性嫌疑人裹得严严实实的从酒店大门走出来，上了一辆等在路边的的士。顺着拍到那辆的士的监控一路查过去，能看见它在一个繁华的街口靠边停下，那个女子在这下了车，随后淹没在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街口左右的街道是S市小有名气的商业街，叫做“友谊街”，近年来还被旅行公司宣传成S市的“必去网红打卡景点”，有吃有喝，也有衣物、奢侈品消费等，平时人流量不少。那女子的打扮本就不显眼，人一多就更难捕捉到了。
祝余又把目光移向最开始酒店门口的监控，他总觉得那个女子弯腰上车的动作有点不自然。
他把想法跟姜柏说了，指着暂停的监控道：“就是这里，你有没有觉得，这个瞬间她犹豫了一下？”
姜柏看着那个女子的动作，比对着“犹豫”这个词，摸着下巴道：“好像也不是犹豫……就是稍微‘卡’了一下。”
监控再度回放，只见那个女子弯腰上车的一瞬间，被拍到的背部不自然地僵了一下，随后动作缓慢地地钻了进去。
祝余脑子里突然有什么闪了一下。
“是疼痛，”他说，“她在杀人的过程中很可能因为吴天虞的反抗受伤了，上车的动作可能牵扯到了伤口，所以她动作才顿住了。你看，在这之后，她动作明显放缓了。”
姜柏叫来一边在技术科盯着的朱鸿宇，几人又把进度条来来回回反复拖了好几遍。朱鸿宇蹭了蹭下巴上的胡茬，对着几个调监控的同事道：“查一查友谊街附近医院的监控。”
“好。”
朱鸿宇接着又转向祝余和姜柏，道：“刚才去查吴天虞身亡的酒店的人来消息了，那个酒店的账目长期有不正常的流水，可能是吴天虞那帮人在S市的‘空壳公司’。”
祝余听完冷笑一声：“租不到房子，就盘一家房产中介；拿不到系统，就盘一家科技开发企业；他们来S市的‘赚钱伙伴’没处落脚，就盘一家豪华酒店……S市暴力团伙的洗/钱手段真是越发新鲜了。”
姜柏：“如果酒店是专门开给‘那些人’住的，不设置安检也就说得通了，毕竟那帮一丘之貉有几个没私人枪支的……”
朱鸿宇：“不过，这么说吴天虞就是在自己的地盘上被杀的，好像不太符合常理。”
祝余长眉一挑：“我感觉，合不合理取决于吴天虞和杀手之间的关系。”
朱鸿宇点点头，长出了一口气：“熟人作案的话……陆晓琼的嫌疑就更大了。”
“祝队！”
这时，一个清元局的警员突然冲进办公室，喘着气，头上的帽子都跑歪了。这一嗓子把办公室众人的目光都嚎了过来，他咽了口唾沫，看着祝余道：“翟昊……翟昊醒了！”
祝余心里猛地一跳。
翟昊醒了，意味着他们可以直接通过他，揪出那天在金钟和他交易芯片的幕后黑手。但吴天虞刚死，如果真的存在除吴天虞以外的幕后黑手，翟昊要是在这个当口醒过来……
不是上赶着被灭口吗！
姜柏：“糟了！”
祝余抓起大衣就往外走，看着那个警员道：“清元局立刻调员跟我走，去翟昊所在的那家医院！”
他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回头冲朱鸿宇飞快地说：“通知公安，调特警来，刑警带配枪，他们很可能持有武器。”
姜柏正要跟着出去，兜里的手机震了起来，他手忙脚乱地把胳膊捅进外套袖口里，另一只手接起来：“喂？”
白鸷没打通祝余电话，拨了姜柏的，听见回应便道：“我现在去公安局，人很可能是陆晓琼杀的，她有很强的作案动机……”
姜柏穿了一半衣服就冲了出去，他脚步飞快，外套的领口被震得滑下了肩膀，另一只袖子被吊在身后晃晃悠悠，他声音透着急切：“好，一会儿说这个，白鸷你现在在翟昊住院的那家医院附近吗？”
白鸷听出他在快速行走，闻言心下一沉：“不在，怎么了？”
那边传来嘈杂的背景音，姜柏喘着气道：“翟昊醒了，消息应该已经走漏了，我跟祝余现在赶去医院。”
“知道了。”白鸷手指点了一下蓝牙耳机，挂了电话。他面色平静地看着前方，挡风玻璃外，空荡荡的街道两侧立着路灯，橙黄色的灯光映在他眼睛里，如同浓深的夜空中漂浮的星星。
如果对方真在今晚动手，只要抓获前来灭口翟昊的人，制造拟元芯片的幕后主使就会水落石出。
会是谁呢？
X市那个神秘的“荆棘”组织，孟槐，说不定还有清元局里的其他人……
他突然有点期待这场闹剧的结局，虽然不确定在这前方等待着他的会是什么，也许能够侥幸活下来，也许依然会被毁灭，也许会重新回到那片虚空……
白鸷在下一个路口打了转向灯，准备掉头。
杜衡在副驾驶坐着，他的方向感并不差，知道公安局的大致方向，见状疑惑道：“怎么了？”
白鸷淡淡道：“翟昊醒了。”
杜衡瞳孔一缩。
S市第一人民医院。
住院部大楼里，一个身材高大的男护士推着医用手推车打开了翟昊病房的门，手推车上平常地放着一些一次性针头和药物，看上去像是在做日常的夜间巡房。
男护士轻轻带上了门，走到翟昊床前。床上的人好像被房间里的响动吵醒，被子动了一下，翟昊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他刚想把头转过去看发生了什么事，就感觉脖子上一凉。
那是一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