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林静谧,月光如霜。
尹曦全身紧绷,如临大敌,湛蓝的冰晶符箓在掌心吞吐着危险的光芒,目光死死锁住秋千上那道闲适的玄色身影。她怎么也想不到,“翎”竟然会出现在这里,距离如此之近,而她们之前毫无察觉!这绝对不是什么偶遇!
“妖女!你意欲何为?!”尹曦的声音因紧张和愤怒而微微发颤,“白日毁我仙谷药圃,羞辱我师父师叔还不够吗?!此刻尾随而至,是想赶尽杀绝?”
她的质问在寂静的桃林中回荡,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悲愤。尹娅凛被她紧紧护在身后,少女依旧呆立着,泪水无声滑落,只是怔怔地望着禾幸,仿佛想从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看出点什么
面对尹曦如临大敌的质问和几乎凝成实质的敌意,秋千上的禾幸,却忽然轻轻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轻,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慵懒,在月夜桃林中响起,竟有种奇异的、与周围杀机格格不入的……悦耳?
当然,更深处是挥之不去的冰冷。
她终于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了尹曦身上。绿色的眸子在月光下清澈见底,却映不出丝毫温度,只有一种近乎玩味的打量。
“赶尽杀绝?”禾幸重复了一遍,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未曾落下,“我可没这闲工夫。”
她微微仰头,望向头顶被桃枝切割得斑驳的满月银辉,语气里竟难得地透出一丝近乎……惬意的味道?
“月色不错,桃花也开得好。”她像是在对尹曦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杀人?煞风景。”
这话说得随意,却让尹曦紧绷的心弦猛地一颤,随即涌起一股荒谬绝伦的感觉。没闲工夫?煞风景?这算什么理由?!难道在“翎”眼中,杀人还要看时辰地点、挑个黄道吉日、选个风景优美处不成!
可偏偏,对方身上确实没有丝毫杀意流露。那枚翎刃虽然寒光凛冽,却更像是一种警告或者……随手而为的标记?与白日里那毁天灭地的恐怖威势截然不同。
“那你为何在此?这枚刃……又是何意?!”尹曦不敢放松,依旧厉声质问,但气势已不如最初那般决绝,反而带上了一丝惊疑不定。她看不透这个“翎”,对方的每一个举动都超出常理。
禾幸的目光这才从月亮上移开,淡淡地扫过尹曦,最后落在了她身后、泪眼朦胧的尹娅凛脸上。
那一眼,平静无波,既无白日的冰冷嘲讽,也无刻意的无视,就像看一朵被雨打湿的、无关紧要的花。
“路过,歇脚。”她回答得极其简洁,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至于这刃……”
她顿了顿,足尖又似无意地轻点了一下地面。
“咻!”
那枚翎化作一道淡青流光,并未攻击任何人,而是绕着尹娅凛和尹曦轻盈地飞了一圈,带起几片飘落的桃花瓣。
“……手滑。”禾幸补充道,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
手滑?!
尹曦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脸色一阵青白。这种鬼话谁会信?!但对方那副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无辜的模样,让她所有的质问和怒火都像是打在了棉花上,无处着力。
尹娅凛却因为那翎刃绕身飞过的一圈,身体又是一颤。那冰冷的锋锐之气擦身而过的感觉如此清晰,可偏偏……没有伤害她。她看着禾幸,看着她坐在秋千上微微晃动的身影,看着她被月光勾勒的侧脸,心中那片冰冷的废墟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微弱地、挣扎着动了一下。
她……好像真的没有想杀我们?至少此刻没有。
这个认知,让尹娅凛混乱痛苦的心绪,诡异地平复了一丝。但也仅此而已。白日的毁灭、冰冷的眼神、截然不同的立场,横亘在她们之间的鸿沟,并不会因为这片刻诡异的“平和”而消失。
“路过?歇脚?手滑?”尹曦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绪,声音依旧带着警惕,“阁下神通广大,想去何处歇脚不可?偏偏选了这临近仙谷的桃林?未免太过巧合!”
“巧合?”禾幸似乎觉得这个词有点意思,她轻轻晃了晃秋千,桃木发出细微的“吱呀”声,“这林子,又不是你仙谷的。我在此赏月,需要向谁禀报?”
她语气依旧平淡,却噎得尹曦一时语塞。确实,这片桃林并非仙谷私产,属于影枢天阁和仙谷中立地带,只是临近而已。
“至于为何是这里……”禾幸的目光再次飘向远方,仿佛穿透了桃林,看向了某个更遥远的地方,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近乎虚无的怅然,“你觉得呢?”
或许……觉得这里的桃花,比别处开得稍微顺眼一点?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更像是一句随口的感慨。但落在尹娅凛耳中,却让她心头猛地一跳。她想起了第一次在这里相遇,她递出的那块甜腻的红豆糕,和对方那句冷淡的“难吃”。难道……她也记得?
这个念头让尹娅凛的心跳更快了,一种混合着酸楚、委屈和一丝微弱希冀的复杂情绪涌了上来。她张了张嘴,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颤抖:
“你……你到底想怎样?为什么……为什么要毁了药圃?那些灵草……救了很多人命的……”
她的问题比尹曦的质问更直白,也更软弱,带着一种孩子般的委屈和不理解。
禾幸晃动的秋千停了下来。
她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尹娅凛脸上,这次停留的时间稍微长了一点点。看着对方哭得红肿的眼睛,苍白的小脸,和眼中那份纯粹的、未被世事彻底磨灭的困惑与伤痛,她心底那丝冰封的涩意,似乎又悄然扩散了一分。
“为什么?”禾幸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因为那是仙谷的,因为你们招惹了我,这个理由,够不够?”
“可……可是……”娅凛还想说什么,却被禾幸打断了。
“没有可是。”禾幸的声音冷了一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斩断,“仙谷是仙谷,你是你,但既然身在仙谷,便要承受仙谷抉择带来的后果。今日毁的是药圃,明日若再越界,毁的便不只是药铺了。”
这话既是警告,至少没有将对她个人的怒火完全迁怒到尹娅凛身上。
尹曦听出了这层意味,心中惊疑更甚。这“翎”对小师妹的态度,果然有些不同!这究竟是福是祸?
尹娅凛则被那句“仙谷是仙谷,你是你”震得有些发懵,心头乱糟糟的,目光怔怔盯着禾幸消失时卷落的花瓣,不知是该感到一丝可悲的庆幸,还是该为宗门感到更深的悲哀。
场面再次陷入一种微妙的沉默。只有月光,桃花,夜风,以及秋千上那道孤峭的玄影。
半晌,禾幸似乎觉得这歇脚歇得差不多了。她站起身,玄衣拂过落英,动作利落。
“月快落了。”她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目光扫过依旧警惕的尹曦和神情恍惚的尹娅凛,“好自为之。”
话音落下,她向前迈出一步。
身影如同融入月华之中,瞬间变得虚幻、透明,随即彻底消散在原地,连一丝气息都未曾留下。只有那架还在微微晃动的桃木秋千,以及空气中残留的一缕极淡的、冰冷的锋锐气息,证明她曾来过。
来去无踪,言谈随心。
尹曦直到确认对方真的离开了,才猛地松了一大口气,后背已然被冷汗浸湿。她连忙转身检查尹娅凛的情况:“凛儿,你没事吧?”
尹娅凛茫然地摇了摇头,目光却依旧盯着禾幸消失的地方,怔怔盯着禾幸消失时卷落的花瓣,喃喃道:“她……就这么走了?”
“走了。”尹曦心有余悸,语气复杂。
她今夜……似乎真的没有恶意。
但这反而让她更加不安。一个行事莫测、实力恐怖的敌人,远比一个单纯的杀戮者更让人心惊胆战。
娅凛低下头,看着地上被月光照亮的、自己零乱的影子,又摸了
“仙谷是仙谷,你是你……”
“好自为之……”
她忽然蹲下身,捡起几片方才被那翎刃带起的、尚完好的桃花瓣,紧紧攥在手心。花瓣柔软微凉,带着夜露的湿润。
心中那片冰冷的废墟上,似乎……悄然生出了一株极其脆弱、带着刺痛的新芽。那是对过往天真的彻底告别,也是对复杂现实与未来命运的,茫然无措的初醒。
禾幸姐就这么睁眼说瞎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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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月下闲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