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谷山门前的风波,最终以一种近乎残忍的“克制”方式暂时平息。
在娅凛那声破碎的呼喊之后,禾幸冰冷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短暂一瞬,随即移开,仿佛那只是无关紧要的杂音。但或许正是这一眼,或是心底那丝连她自己都未完全明了的滞涩,让她最终没有选择最极端的报复。
她笑着看向凛风已经掐出血的手。
禾幸缓缓抬起左手。
“空、葬。”
那一瞬间,仙谷药圃上空的空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成一团液压机,轻轻按了一下。
然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爆炸,没有火光,没有灵力波动。
药圃里的灵草,开始从根部往上,一寸一寸地变成灰白色。
那片占地数十亩、耗费仙谷无数心血经营、象征着宗门底蕴之一的顶级药圃,连同其下的地脉灵眼,被空间法则彻底摧毁、湮灭,化为一片布满纵横交错深刻沟壑、灵气尽失的焦土废墟。药圃周围数座精美的亭台楼阁也被余**及,坍塌大半。
这比杀人更让仙谷心痛……
凛风站在原地,脸色惨白。
他感受到了——
那片废墟上方的空间,还残留着被压成实质的余韵。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刚刚从这里按下去。
他想上去,动用修为,压死那个“翎。”
但脚步钉在原地。
他承担不起和影枢天阁全面开战的后果。
做完这一切,禾幸没有再看脸色惨白如纸、浑身颤抖的凛风谷主和目眦欲裂的六长老,更没有再去看下方瘫软在地、仿佛灵魂都被抽走的娅凛。她收起翎刃,玄色身影融入渐暗的天色,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留给仙谷的,是满目疮痍、屈辱悲愤。而留给尹娅凛的,是信仰崩塌后无边无际的冰冷与空洞。
时间一滴一滴过去。
是夜,月华如水。
桃花村那片曾有过一面之缘的桃林,在月光下静谧地绽放。粉白的花瓣如雪似霞,幽幽香气在微凉的夜风中浮动。白日的喧嚣与杀伐仿佛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林深处,一株格外粗壮的老桃树下,悬着一架简陋却结实的桃木秋千,似乎是山中樵夫或过往旅人随手搭建。此刻,秋千正微微晃动着。
禾幸独自坐在秋千上,背靠着粗糙的绳索,两腿随意垂落。玄色劲装几乎融入了桃枝的阴影,只有脸上清冷的月光勾勒出她清晰而略显疲惫的轮廓。她手接住一片桃花瓣,墨绿色的渐变鱼尾辫松散地垂在一侧肩头,发尾无光。她微微仰着头,闭着眼,淡绿色的眸子掩在长睫之下,仿佛在假寐,又仿佛在倾听夜风与花落的声音。
消耗的灵力早已恢复,内心的波澜也被她强行压下、冰封。只是不知为何,在返回影枢天阁的途中,月光甚好,鬼使神差地,她绕到了这片桃林。或许是这里的静谧能让她从仙谷那令人厌烦的“仁心”氛围中彻底剥离,或许……只是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需要找个地方沉淀。
她并没有刻意隐藏气息,但周身自然流转的敛息诀和与阴影近乎融为一体的特质,让她如同林中一块沉默的石头,极难被寻常修士察觉。
然而,她锁魂视界的感知却如同最精细的蛛网,悄无声息地覆盖着方圆百丈。任何异样的灵力波动或生命气息,都难以逃脱她的感应。
就在月过中天,夜露渐起之时,两道熟悉的气息,一强一弱,一稳一乱,正从桃林边缘的小径,缓缓向着林中走来。
禾幸闭合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是娅凛,还有……个气息还算稳定的人。
尹曦拉着失魂落魄、脚步虚浮的娅凛,低声劝慰着:“凛儿,别想了,我们出来散散心,透透气。那药圃……毁了便毁了,灵草可以再种,地脉……谷中长辈有办法修复的。你啊,不用想那么多。”
娅凛没有回应,只是任由尹曦牵着,目光空洞地看着脚下的小路,脸色在月光下苍白得透明。白日里禾幸那冰冷的一眼,那毁天灭地般的翎刃,那化为焦土的药圃,还有师父的背影……不断在她脑海中交错闪现,将最后一点天真的幻想也碾得粉碎。心口的位置,空荡荡地疼,连眼泪似乎都流干了。
“师姐……”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她……为什么要这样?我们明明……明明没有想真正伤害她…她,师父他……还有六师叔……”她语无伦次,逻辑混乱,巨大的冲击让她无法理性思考。
尹曦心中苦涩,却不得不狠下心肠继续点醒她:“凛儿,在她眼里,或者说在影枢天阁的规则里…………”尹曦皱了皱眉,改口:“没有杀人,或许……已经是一种留情了。”她说出“留情”二字时,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但对比影阁几万年前的手段,似乎又真是如此。
“留情?”娅凛茫然地重复,随即痛苦地摇头,“不……不是的……她看我的眼神……她明明……明明之前还不是这样的……”她又想起了桃林初遇,冰穴疗伤,那些短暂却真实的互动。
“凛儿……”尹曦心疼地抱住她,“她是‘翎’。我们和她,从来就不是一路人。不用想那么多凛儿,就当……做了一场梦。”
尹曦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两人说着话,不知不觉已走入桃林深处,月光被繁密的花枝切割得斑驳陆离。夜风拂过,吹落簌簌花瓣,有几片落在了尹娅凛的发间和肩头,她也毫无所觉。
就在她们经过那株老桃树附近时,一直闭目假寐的禾幸,缓缓睁开了眼睛。
淡绿色的眸子在月光下,清冷如寒潭。她并没有看向她们的方向,只是目光平静地落在随风摇曳的花影上。
然后,脚尖看似随意的轻轻往下一点。
“咻——!”
一道极其细微、却快如闪电的破空声响起!
一抹淡青色的寒光,如同月下乍现的毒蛇信子,从老桃树浓密的阴影中无声射出,精准无比地钉在了尹娅凛和尹曦前方三步远的泥地上
那是一柄薄如蝉翼、通体流转着淡青色冰冷光泽的翎刃!在月光下微微颤动,散发着令人肌肤生寒的锋锐之气与无声的警告
“啊!”尹曦反应极快,瞬间将尹娅凛拉到自己身后,周身灵力暴涨,月白色的道袍无风自动,手中已扣住了一枚湛蓝的冰晶符箓,目光惊骇地扫向翎刃射来的方向——那片幽深的树影。
尹娅凛则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得浑身一颤,待看清那枚微型翎刃的模样时,瞳孔骤然收缩,本就苍白的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这翎刃……她太熟悉了!是禾幸!
她怎么会在这里?!她不是早就离开了吗?!
难道……她一直在暗中跟着自己?还是……巧合?
恐惧、震惊、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卑微的希冀,瞬间淹没了她。
树影摇曳,月光流淌。
一个清冷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女声,从秋千的方向淡淡传来,打破了死寂:
“仙谷的人,扰人清静,便是这般教养?”
随着话音,禾幸的身影,缓缓从桃树阴影与月光交织的朦胧光影中显现出来。她依旧坐在秋千上,姿势未变,甚至没有看向如临大敌的尹曦和呆若木鸡的尹娅凛,只是偏着头,仿佛在欣赏枝头的一簇桃花。
玄衣墨发,肤白如雪,在月下桃林中,美得不似真人,却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那翎刃,随着她指尖无意识的微小动作,刃尖的寒光也跟着微微闪烁。
尹曦心头巨震,瞬间成防御姿势,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是“翎”!她竟然真的在这里!而且距离如此之近,自己之前竟然毫无察觉!这意味着对方的隐匿能力和实力,恐怕远超自己预估!她死死盯着禾幸,全身灵力调动到极致,却不敢有丝毫异动——那枚翎刃,就像悬在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发出致命一击。
娅凛则完全僵住了。她看着月光下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看着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却比白日里少了几分凌厉杀气的侧脸,反倒显得柔和,心脏狂跳,几乎要挣脱胸腔。她想开口,想质问,想哭喊,可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不受控制地再次涌出,模糊了视线。
桃林静寂,月光无声。
三人一刃,在这落英缤纷的夜色中,构成了一个诡异而危险的平衡。
只有夜风穿过桃枝,卷起几片花瓣,轻轻飘落在禾幸的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