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幸确实只是无聊瞎溜达。
自极北之地回来后,影枢天阁暂时没给她派新任务——或者说,是她在等一个足够有意思的任务。那些鸡毛蒜皮的刺杀、寻物在她眼里跟踩死蚂蚁没什么区别,还容易脏了鞋底。
所以这几日,她就在影阁方圆三百里内漫无目的地走。
有时候踩着“承风”在山巅看云,有时候在溪边石头上坐着发呆,有时候就在官道旁的茶棚里听那些过路散修吹牛打屁。她穿着最普通的玄色劲装,周身灵力收敛得干干净净,像个刚萌芽的小修士,没人会多看她一眼。
她无意识的看向路边的小草,锁魂视界像是好不容易找到了活,开始计算。
禾幸眉头挑起,歪了歪头。
在影枢天阁的后山荒谷。
月亮已经偏西。禾幸在石上坐下,从怀里取出那个油纸包——现在里面包的是几块干肉脯,影枢天阁膳堂的标配,硬得能硌掉牙。
难吃。
她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
没有一个弟子敢接近她。
月光将她的影子投在乱石上,拉得很长,边缘模糊。
远处传来几声啼叫,凄厉而短促,很快被夜风吹散。
禾幸眼神没什么波动。
她见过太多死亡了。别人的,熟悉的,陌生的。看得多了,就麻木了。就像她手腕上那道月牙疤痕,刚有意识时疼得撕心裂肺,现在偶尔刺痛一下,反倒能让她保持清醒。
肉脯吃完了。
接下来干什么?
禾幸扶了扶下巴。
桃林的月光与那抹玄色身影一同消散后,留下的并非安宁,而是一种更深沉、更粘稠的寂静。夜风似乎都绕开了这片区域,桃瓣无声飘落。
而仙谷,因为“翎”的威胁,全力运转起来,进入了高度戒备的战时状态。
娅凛被尹曦亲自送回了她的主居所——一座位于灵泉之畔的精雅小筑。平日里这里灵气氤氲,花木扶疏,是她炼丹、修习、偶尔偷偷研制新点心的安静天地。
“凛儿,好好休息,别多想。”尹曦替她掖好被角,语气温柔却难掩疲惫,“有师门在,绝不会让那妖女再伤你分毫。”
娅凛乖顺地点点头,闭上了眼睛。
待尹曦轻轻掩门离去,脚步声渐远,娅凛才重新睁开了眼。
屋内只留了一盏昏黄的鲛珠灯,光线柔和。她慢慢坐起身,摊开一直紧握的手。那几片桃花瓣已被体温焐热,边缘有些蜷缩,但粉色依旧娇嫩。她怔怔地看着,眼前又浮现出那枚翎刃绕飞时带起的瓣影,以及秋千上那人仰头望月的侧脸。
“仙谷是仙谷,你是你……”
“好自为之……”
这两句话,反复在耳边回响,像冰锥直直的刺进心头,又像某种晦涩的暗示。
她怕的真的是禾幸伤她吗?禾幸没有伤过她。
她下床,走到窗边。窗外,仙谷的夜景依旧静谧美丽,灵泉潺潺,灵草荧光点点。但远处,巡逻弟子的身影不时掠过,防御阵法的光华在夜空中隐约流转,提醒着她,这份安宁之下潜藏着怎样的世道,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腕。那里,粉白色的月牙胎记在柔光下几乎看不见。但在桃林,当禾幸的翎刃飞近时,这胎记曾有过一刹那极其微弱的、几乎被她忽略的……悸动?像是共鸣,又像是……畏惧?
她甩甩头,试图驱散这些杂乱无章的念头。目光落在屋内一角的炼丹炉和摆满瓶瓶罐罐的木架上。那里有她精心炼制的疗伤丹药,有她准备下次见面时……或许可以再试着送出去的的新糕点配方。
下次见面?
娅凛被自己这个下意识的念头惊住了。她们之间,还有“下次”吗?就算有,又会是怎样的情形?兵戎相见?还是……像今夜这般,诡异地平和,又充满冰冷的距离?
她走回床边,没有躺下,而是抱着膝盖,蜷缩在床角。将脸埋进臂弯,白天强撑的镇定和方才的茫然无措,终于化作了无声的泪,浸湿了衣袖。
她为仙谷遭受的损失而心痛,为受伤的师长同门而难过。
她也为禾幸那截然不同的两面而困惑,为那道月牙疤痕下可能隐藏的、自己曾隐约感觉到的痛苦而……无法彻底地恨。
她下床,走到窗边。
窗棂冰凉,指尖抵上去的时候,那股凉意顺着指腹往上爬,爬到手腕,爬到那枚月牙胎记的位置。她没缩手。就那么抵着,看着窗外。
仙谷的夜景还是那么好看。灵泉潺潺,灵草荧光点点,月光把一切都镀成银白色。她小时候最喜欢这样的夜晚——趴在窗台上数星星,数着数着就睡着了,第二天被曦姐姐抱回床上。
现在她也想数星星。
但她数不出来。
眼睛盯着天边那颗最亮的星,脑子里却是另一幅画面——
那枚翎刃绕着她飞了一圈。
不,不是对着她飞,是绕着。轻轻巧巧的,像一片有意识的落叶,带着她飞过的风撩起她几根碎发。
没有伤她。
明明那么近,刃尖离她的脸不到一尺,那股冰冷的锋锐之气刮过皮肤,但她连一道细小的伤口都没有。
只是带起了几片花瓣。
娅凛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几片桃花瓣还攥在掌心里,被她攥得太久,边缘有些蜷缩,粉色褪了一点点。但花瓣还是完整的,没有碎。
她慢慢松开手,把花瓣摊在掌心,借着月光细细地看。
禾幸扔出来的那枚刃,绕着她飞的时候,也带起过花瓣。
那些花瓣落在她肩头,落在她发间,落在她脚边。
她蹲下去捡的时候,有一片落在了她手背上。
凉的。
但凉的后面,好像还有什么别的东西。
她说不上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粉白色的胎记。
月牙形状。
和禾幸手腕上的那道疤,一模一样。
她用手指轻轻按了按那个位置。
没有感觉。不疼,不痒,什么感觉都没有。
她转身,走回床边。
没有躺下。
她蹲下来,把捂着花瓣的那只手,轻轻按在枕头旁边。
她望着仙谷被毁的药圃方向。
眼泪又涌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