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年机冷色光映在温煦脸上,她指尖在按键上悬了许久,慢慢打字。
【有时间的。】
徐慧勤坐行政不上早自习,只是偶尔晚上来接温煦,早上不会跟着她去学校。
【不过我六点十分出门,有点早……】
很快,手机震动。
俞学长:【正好我去晨跑。明天六点十分,我们在小区门口见面。可以吗?】
温煦自然应下。
简洁高效的对话,最后以二人互道晚安结束。温煦把和手机里所有聊天记录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拿出地理笔记本,把俞行和钟意的电话号码抄在了上面。
抄完,每个数字都比对过,才摁下“删除”键。
手机熄了屏,房间重新陷入黑暗。
翌日,还是阴。
温煦踩着剩余夜色出了门。很快日出,云散了些,高大黄槲树下清晨的光斑闪闪发光。
俞行已站在门口的树下等着了。
“俞学长!”她跑过去。
俞行有些惊讶,看了眼手表:“六点,早了十分钟。”
可是你也提前来了。
温煦在心里说。
俞行手里拎着一只浅灰色素棉特种纸的礼盒,简约却看得出妥帖的用心。
“要打开看看吗?”
温煦小心将盒盖掀开,盒子里垫着一层浅米白软纸,两件东西摆得整整齐齐。
一支笔身圆滑温润,浅绿如玉的钢笔,一本精装的墨蓝色烫金的书。
温煦眼眶发热,小心地摸了摸那支笔,把书拿起来。
是诗集,艾米莉·勃朗特的《我歌唱夜色将尽》。
“翻开看看。”俞行帮她拿着盒子:“我导师的先生是一位外语系教授,前不久翻译了这本书。他听说我有个高三学妹爱读书,特意签了一本送你,正好我导师把它带了过来。”
扉页上写着——
赠温煦同学:
夜色将尽时,是黎明。
梁予峤
2017.4于津北
下面还有一行手写的英文:I shall sing when night's decay.
英文是意大利斜体,间距均匀,起笔收笔都十分干脆。
温煦抚过那句英文,将书合上。她咬住唇,眼睛酸涩:“太……贵重了。”
那支钢笔看起来很贵,那本书看起来亦是价格斐然。
“挑些合适的,送你才踏实。不算贵,别放在心上。”
俞行帮她把盒子关上:“之前突然带你去买鱼缸,又请你去我家,我后来想想,有些冒昧。就当我给你赔罪,好不好?”
温煦急忙道:“是我要去的。”
俞行声音放柔:“以后不要随便进别人家,特别是男人家。”
温煦总觉得这话有些熟悉。
“学长,你家也不行吗?”
俞行看着她,笑了一下,没回答。
他微微晃了晃手里的盒子:“要装进书包里吗?”
装好礼盒,得走了。俞行晨跑的路线并不和她的路重合,她有些不舍。
“学长……你是不是要回津北了?”
“明天走。”
俞行像看出她心事般,补充道:“如果有事,短信和电话都可以联系我。”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这话余韵悠长,温煦耳尖红得要滴血,赶紧接上一句:“我……我给你送回礼。”
俞行没说话,垂眼静静地看着她。
“虽、虽然可能我拿不出什么好东西……”
俞行又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三个周后,我就回来了。”
*****
运动公园阴郁冷清,红色健身步道也跟着发闷。
俞行跑得很轻松,呼吸声并不明显。米白的运动耳机夹在脸颊和耳朵交界的软骨处,叫人忍不住顺着往下,凝视他干净的下颌。
“哈喽,欢迎收听第121期——养鱼教程!”
“今天教大家如何换缸。从小缸到大缸,两步教你操作……”
他平静地看着前方,微微张口呼吸。
“第一步呢,就是开缸,消毒杀菌。一般的开缸,要20天左右再大批放鱼……”
“第二步,过温过水。这一步一定要小心……”
“最后就可以把鱼倒进去了。刚进入新环境,鱼会慢慢适应……”
俞行慢慢减速,在五颜六色的饮料售卖机前停下来。他垂着眼选了一瓶最贵的矿泉水,任耳机里的声音继续。
“为什么说第二步要小心呢?比如说斗鱼啊,尤其是半月斗鱼这样的,新缸但凡温差大一点,直接趴缸、烧尾,暴毙……”
“砰咚”一声,水瓶从取货口滚出来。
俞行弯腰捡起,利落扭开瓶盖,喉结滚动,半瓶水迅速没了。他神情淡淡,把手机掏出来切了个频道。
二十天,三周。
很快就会过去。
*****
“距离高考还有四周。各位同学,你们再也不会有这样意气风发的四周了,所以一定要做到最好……”
汪老师讲着讲着题又一时兴起,苦口婆心地传起教来。旁边的同学趁机打盹,温煦轻手轻脚地将那本诗集从桌柜里拿了出来。
她把诗集放在试卷下面,悄悄地看。
梁予峤,文绉绉的,很是符合她对大学教授的想象。她往下看,那串英文好像也在看她。
意大利斜体。她原以为会是漂亮的、看不懂的那种花体。
温煦拿起笔,照着它,一笔一划在试卷上写了个“sing”。乍一看挺像的,但经不起细看。她的行笔拘谨局促些,没藏住衡水体的马脚。
“扣扣。”
突然课桌被沾着粉笔灰的指节敲响,汪老师不知何时站在她面前:“上地理课写英文?来来来,起来说第二小题的答案。”
她站起来,往试卷一扫——
第二小题在哪?
比题目先看见的,是汪老师挑起的眉毛。
*****
“老天,煦子,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你没答出来题目!”
课间时分,教室里睡倒一大片,偏偏钟意大马金刀地走过来拍温煦的肩。
温煦无奈,钟意拍拍桌子:“让钟老师看看你写的什么洋文?”
温煦手指一紧。
“抄的英语作业。”
“是——嘛?”
温煦脸红:“昨天没写完。”
确实没写完。不过是因为家里吵架,这种原因,温煦说不出口。
这倒提醒了钟意:“诶,昨晚看见你妈妈,好有气质哦。我都不好意思说话了。”
温煦不知道怎么接。她想起昨晚母亲的哽咽和诅咒,更想起她被交代的“少和钟意玩”。
温煦小声开口:“你今晚还走路回去吗?”
“那得看天气了。”钟意看向教室窗外,天阴着。遂江这种天气,总是下雨。“怎么,难道是想让我和你一起走?”
说反了。
负罪感像沙子一般磋磨着温煦的心,她点头:“……想啊。”
依旧是那条路,依旧是两个人。
晚自习中间时候,下起了小雨。钟意从前面转过头来朝温煦挤眉弄眼,意思是:晚上一起?
总不能拒绝。温煦犹豫片刻,点点头。
夜中路灯下,温煦提心吊胆,一边回钟意的话,一边努力辨认着前面黑色的身影会不会有一个属于徐慧勤。
“诶,煦子,你想考去哪?”
还没等温煦回答,钟意就自顾自往下说:“我要去江城。江城是大城市,我去那里当都市丽人,每天点冰美式……”
走到一半,二人遇见了温成华。
简单介绍一番,钟意呲牙笑:“昨天遇见阿姨,今天遇见叔叔,真幸运。”
温成华的笑依旧挂着。快到小区门口,温成华掏出一支烟点着,嘱咐温煦:“你自己上去吧,我去公园走一圈。”
温煦还没回答,忽然听见无比熟悉的声音。
“温成华!”
徐慧勤站在三人前面,面色不善:“这么晚了,回家。”温成华吐出白烟,一声不吭。
钟意见状不妙,尴尬地拉拉温煦的袖子。
徐慧勤面色僵硬,转头向钟意笑:“你先走吧,我们家商量点事。”
温成华猛吸一口烟,将烟头扔在脚下碾了碾:“懒得和你说。”他并不理睬,转身往公园走。
“那……那我先走了。”钟意抿唇,“叔叔阿姨别生气,好好商量,一切肯定都是小问题。”
她有些担忧地向温煦摆手:“煦子,我先走了啊,有事电话叫我。”
*****
温成华终究还是没去公园。一家三口一路无话,楼道的声控灯坏了几盏,脚步声一下下砸在温煦心上。
开门的瞬间,客厅的光刺得温煦眯眼,她下意识先看向茶几边那只方鱼缸,金鱼还慢悠悠游着。
“你就这么喜欢和她凑在一起?”徐慧勤把门关上,眼神直勾勾的,声音飘得像梦呓,像是看见了什么温煦看不见的东西,“她掐你的手,打你的背,你还上赶着去追捧她?你怎么这么不自爱?”
刚在沙发坐下的温成华重重“啧”了一声,温煦一愣,才反应过来母亲又出现幻觉了——被迫害妄想症的典型表现。她无奈道:“妈妈,钟意没有欺负我,我们只是一起走回家……”
“还嘴硬!”徐慧勤声音变得凶狠,“我都看见了,你还护着她!这些外人哪个是好的?只有妈妈会对你好!”
温煦哑口无言,徐慧勤冲进卧室,翻出一支黑色录音笔放到茶几上,冷冷道:“以后装着这个去上学。一直开着,谁再欺负你,我就都知道了。”
温煦看着那支录音笔,想呕的冲动黑泥一样缠上来:“我不想要……我不要。这不正常。”
“啪”的一声。
那支录音笔被摔在地上,壳子炸开,里面的零件崩了出来。温成华厌恶地收回手,温煦垂着的手止不住地抖。温成华看向徐慧勤的眼神嫌恶又愤怒:“你简直**精神不正常,每天不乱搅一番你就不舒服?”
外面的小雨已变成了暴雨,雨点重重打在窗户上,白光闪过,“轰隆”巨响。
徐慧勤冷笑着,两行泪流下:“我看你精神才不正常!就是因为你从来不在乎,你看不起我,不然家里为什么会这样?当年不是你骗我,我能大着肚子嫁给你,被人指指点点吗?”
温成华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大骂,徐慧勤哭得更凶,嘴里冒出对他的恶毒诅咒。
“离婚!”情绪到达顶点,温成华一把把妻子甩开。
徐慧勤头发早乱得不成样子,一缕缕挡在眼前:“离就离!**的,你该去死……”
温成华面目狰狞,再没有一点平时温雅的教师形象,口里乱骂,将茶几踢翻,一拳打向那个新鱼缸。
一声刺耳的脆响炸开,玻璃沾了血,水流汹涌地泼洒出来,哗啦啦漫过地面。
有条金鱼顺着流了出来,在地上扑腾。温煦想吐。她看着那条鱼——它在哭。它的黑白圆眼里流出来泪水,掉进外面的雨里。温煦耳边传来尖锐的鸣叫,原来是鱼在叫,它在害怕。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鱼在害怕。她不顾一切地冲过去,将那条鱼握住放回那堆碎玻璃围着的水洼里,抱住那个破鱼缸。
温成华呵斥:“放下!”
温煦尖叫:“不要。不要!”
徐慧勤盯着温煦,眼神渐渐变了。她看见温煦口袋里的老年机露出一角,低声喃喃:“温煦,是谁在给你发消息?谁教唆你这么做的?把手机给我看。”
又一声惊雷,震得人耳膜发疼。温煦哭着哀鸣:“我讨厌你们!”
“滚!”徐慧勤歇斯底里,“不愿意听话就滚出去!我没有你这样的女儿。”
温煦抱起鱼缸,往门边跑。
她用胳膊肘撞开门,拼命地往前跑。
鱼要死了,鱼要死了,鱼要死了!
它不能在这里,要找个地方,重新找个地方!她抱着缸跑出去,跑得很快,跑出楼道,跑进雨里。
她看见小区里的绿化河道,那里是安全的,对,那里是安全的!
温煦跑到长着杂草的河道边,跳进河里。河水没到小腿,运动鞋里猛地灌了泥巴,淤泥顺着裤腿磨着她的肉,她滑了几下才站稳,举起鱼缸把鱼倒进水里——
四条金鱼“扑通扑通”落到水里,鱼受了惊吓,红尾一摆,立即消失在了黑暗里。
温煦将鱼缸丢在河水里。昏暗的路灯根本照不亮什么,夜里黑色的河水被雨滴砸出无数小水窝。
温煦很高兴。她慢慢笑起来,眼睛眯得弯弯的,嘴角勾起来露出上牙,胸膛剧烈起伏着,笑得快喘不过气来。
一滴深色融进水里。
温煦疑惑地寻找那滴水的源头,发现是自己的手。不知何时,她的左手手掌被划了一道口子,暗红的血正从那口子里慢慢溢出。
她忽然手抖得更厉害,天旋地转,克制不住地干呕,心跳声像鱼尾拍打在耳边。
她扭头,恍惚看见一条金鱼扎了在缸的玻璃上。尖利的玻璃静静的,鱼也静静的。
“哈……哈……”温煦呼吸急促,她害怕。她手脚并用地从河里爬上来,惊恐地躲到河边的木亭子里。她把手机掏出来想要求救,但联系人只有“妈妈”和“爸爸”。
温煦靠着靠栏缩起来,下意识输入一串抄过的号码。
拨号响起来,很快,对方接通了电话。
“喂,学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