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慧勤又给温煦夹了一筷子干煸牛肉丝。
温煦碗里辣子鸡、白菜、牛肉丝堆得冒尖,她嗫嚅:“谢谢妈妈。”
老街边小川菜馆里,母女俩靠窗面对面坐着。
“慢慢吃。下午就回学校去认真学习了。”徐慧勤放下筷子,憋了会才继续说。“等会去买杯奶茶,我记得你不是喜欢喝那个……什么四季春。”
温煦喜欢吃川菜,也喜欢喝四季春茶。
她心情有些复杂,下意识隔着帆布袋摸了摸里面硬硬的小塑料卡片。今天是五一收假第一天,派出所开了门,妈妈帮她请了个假,带着她去把身份证和户口本都补办了。
“还有俞行……他成绩是好,但是男女有别,你也要小心。”
温煦垂眼,将碗里的白饭挖出来:“……知道了,妈妈。”
父亲有课,早早走了。母亲在学校档案室的工作轻松些,昨晚只是抱怨了几句,没有吵架。
金鱼没死,缸也只是换了新的,家里姑且恢复了平静。
红色的金鱼摆尾游过,温煦背着书包从鱼缸前直起身来。
正午的时间,但窗外依旧墨云翻滚。
她拿了把透明雨伞,拧动这老小区摇摇欲坠的门把手。
遂江附中老小区是学校分给教职工的公租房,徐慧勤原本在附中当音乐老师,后来病发,就被调去了档案处。
小区虽然面积小、设施老,但离遂江附中很近,供不应求,价格一路飘高,有些老师选择把房子租出去。俞行就是从外面租的房。
温煦走到单元门口,伸手接到些凉意,把伞撑开。
收假了,俞行是不是也回津北大学去了?
说来也奇怪。俞行去年就从遂江附中毕业了,这个老小区房租又居高不下,他却没有搬走。
而且,也没有见过他的父母……
“温煦。”
“哇啊!”温煦撑伞的手猛地一抖。
“抱歉,吓着你了。”俞行快步走到温煦旁边,未撑伞的手伸到温煦背后想顺顺背,却还是放了下去。他的声音满是歉意,但若是细听,又夹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温煦心虚道:“学长……你还没走啊。”
说出口又觉得不对,温煦有些尴尬。
俞行道:“本来是该走了。但我大学导师来遂江这边参加个研讨会,她就顺便让我延迟返校,过去听听了。”
导师,研讨会……这些词语对温煦来说,很是陌生。明明也是在遂江,却像是另一个世界。
她慢吞吞说:“学长好厉害。”
俞行又笑了,他似乎总是在笑。
“你能比我更厉害。”
*****
温煦刚教室外放下伞,就被钟意搭了肩往里走。
“煦子,两日不见,如隔六秋!”
温煦“扑哧”笑出声,钟意更得劲:“你不知道,老汪发朋友圈忘屏蔽我了,昨天晚上还在哀嚎不想收假呢。”
温煦坐到座位上,把课桌上早上刚发的试卷一张张折好:“汪老师也有假期综合症啊。”
“可不是。”钟意在她前面位置反坐下,手肘撑在她课桌上,“哎,你之前问我那个户口本,补办好了没?”
温煦折好最后一张地理试卷,手顿了顿。
“补好了。”
“那就行。”钟意捏着嗓子哭哭啼啼,“我妈肯定是更年期,说以后每晚都要收我手机……”
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窗外操场上不少人顶着校服向教学楼狂奔。
钟意哀嚎。
“高考快来吧,小的撑不住了——”
上课铃响,汪老师讲题。
季风,洋流,工业,交通……温煦的心渐渐沉静下来。她其实很喜欢上学,上学是规律的,这样的控制严肃而确定,让她……安心。
“温煦。”汪老师靠着她的课桌,“来,你说说,厄尔尼诺年份,为什么秘鲁鳀鱼向外迁移?”
温煦站起来,声音细却坚定:“厄尔尼诺年份,一是东南信风减弱,上升流减弱或消失。二是营养盐减少,饵料减少。三是表层海水异常升温,生存环境恶化。”
有个卷毛男生嘘声,钟意迅速给了他一拳。
“标准答案。”汪老师满意点头,“听见没,都学着点。”
温煦坐下,看着试卷上那条细长的鱼。
秘鲁鳀鱼,或者说,凤尾鱼。她在新一期《全球地理》上见过。活动范围仅限于秘鲁沿岸,移动范围窄而固定,一生基本都在秘鲁西海岸。
她捏着笔,微微撑住下巴,看着窗外雨痕。
温煦没有去过遂江市以外的地方。
《全球地理》上的世界各地她看了又看,摸了又摸,记了又记。黑红色的高考倒计钟悬挂着,秒数和着雨打节拍。
她和钟意一样,期待地、急切地等待着高考。
“哎——这雨还不停!”
晚自习结束,还是昏沉雨天。
钟意和温煦并排走着,钟意嘟囔:“要是最近一直下雨,那我自行车都骑不了,只能走路回去了。”
温煦小心地绕过人行道上翘起来的地砖:“我记得你家有带棚的三轮车,不可以骑吗?”
“嗐,那是我母上大人的专属坐骑。她最近生意可好了,晚上都忙着包花呢,哪有时间管我。”
也挺好的,温煦在心里想。
“煦子,那我以后就跟你走回去吧,反正顺路。”钟意跳过一个水坑,“正好沾沾咱们大学霸的聪明气。”
温煦答应的话还没说出口,就看见前面路灯下有个熟悉的身影。
徐慧勤撑着把巨大的黑伞,手里还拿着把小的绿伞。她快步走过来,看见温煦身旁的钟意,笑道:“小煦,这是你的小同学?我还想着你万一没带伞呢。”
温煦胃里抽了一下:“妈妈,这是我同学,钟意。”钟意难得有扭捏的时候,手指挠挠脸颊:“阿姨好。”
徐慧勤还没说什么,但温煦心里已经开始发慌。
“挺好的,晚上外面也黑了,你们结伴回来要安全些。”
“是呢,阿姨……”
三人同行,一路无话。
到小区门口,同钟意告了别,温煦跟在徐慧勤后面慢慢上楼。
夜里降了温,水汽又足,温煦竟有些发寒。
“妈妈,我以后不和她走了……”
徐慧勤没有回头:“回家再说。”
徐慧勤把伞在阳台晾好,直起身去了客厅:“小煦,过来。”
阳台是黑的,但客厅开了灯。父亲坐在沙发上写教案,头也没抬。
徐慧勤在沙发上坐下:“小煦,你晚上知道不能一个人走,这很好。”
温煦也坐下,把书包放下来抱在怀里。
“但是我之前就跟你说过,不要总是和她玩。你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你对别人要提防一点。”
温煦咬唇:“我知道了,我以后不和她走了。”
徐慧勤点点头,转向旁边的父亲:“温成华,以后你晚上去接小煦。”
温成华这才抬起头来,语气里带了不耐:“她和她朋友一起走回来,哪里不行?哪个学生非要父母去接的?你别老是管着她,她都高三了。”
“呵,温成华,她是你女儿!”徐慧勤情绪激动起来,却刻意把声音压小,“你就天天忙你那些工作,你什么时候管过小煦?”
温成华“啪”地摔笔:“管?你这叫管?”
“温煦她都十八岁了,这些和谁玩的小事不用你管!她不是犯人!”
“小声点!”徐慧勤恶狠狠道,“叫别人听见你就高兴了?我们是一个家,就该互相保护……”
“精神病人。”
温成华拿起笔,声音放柔了些:“小煦,回卧室写你的作业去,不用管她。”
徐慧勤冷笑。
“温成华,你装什么?我当年生她的时候,你来看过吗?你在意过这个家吗?”
温煦眼眶里的泪水迅速积聚起来,僵硬地提着书包回了卧室,小心地将门关上。
她把书包放好,躺在床上,努力让自己不去听外面或高或低的人声。过了会,她慢慢坐起来,在黑暗里借着月光去找那本最新期的《地球地理》。
她翻了几页,看见那条细长的秘鲁鳀鱼。
泪水砸在鱼身上,在铜版纸上滚了一下,慢慢晕开。
过了许久,门外的哭声、低语和怒吼都安静下来后,温煦的门被敲响了。
“小煦,开门。”
温煦把灯按开,打开门,红着眼睛看徐慧勤。
“给我看看你的手机。”
温煦犹豫了。手机里还有她和钟意、俞行的聊天记录,她忘记删掉了。
“快点!”
“我……放在教室忘记带了。”
徐慧勤将信将疑,最后可能是心软,或是疲惫,不再追问。
“明天带来。”
门被带上,温煦靠着门板站了许久,直到确认母亲真的回了自己的房间,才松了口气。
她轻手轻脚坐到书桌前,从口袋里把手机摸出来,看着那方小小的屏幕。
钟意咋咋呼呼的补办攻略,俞行的晚安,全都安安静静地躺在收件箱里。
她看着那个“删除”,久久难以下定决心。
忽然手机震动,她浑身一颤。
俞学长:【明天有时间吗?】
俞学长:【研讨会上带了点东西,想送给你。】
钟意:怎么会有人喜欢上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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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缸中的第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