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俞行家？
听见俞行的声音，温煦逐渐冷静下来，努力勾起僵硬的嘴角。
“谢谢学长。没事的，我在这里等一会就好，妈妈应该是没听见电话铃响……”
俞行的手很规矩，轻轻拍了拍便收了回去。他垂眸轻声说：“那我陪你等。毕竟是我说要带你出去买鱼缸的，我得看着你安全回家。”
话说到这份上，温煦不好拒绝。她又敲了门，打了几个电话，都无人回应。
二人站在201室门口，俞行仍旧提着花盆鱼缸。
温煦本想让他放在地上，免得累。但俞行笑笑，说鱼缸提着干净些，等会他不好进她家里，方便她抱进去。
温煦抿唇。
铃声响了很久。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她摁下挂机键，看着老年机熄屏，跳出来几个巨大的阿拉伯数字。
16:50。
楼道里弥漫开来带着油脂肉香，是一楼在炖排骨。
一种莫名的冲动从胃里涌到喉咙，温煦把手机装进衣兜里，转身向俞行。
“学长……我可不可以，先去你家？”
*****
“不用换鞋，随意些。”
温煦跟着俞行跨过门槛，心跳加速。她第一次来俞行家，悄悄抬眼打量。
日光透过百叶窗柔柔落到木地板上，宽大的木质书桌和书架占去不少空间，绿植大大小小地见缝插针，和咖啡机、唱片等物件一起被收拾得整齐。
怀旧，温馨，秩序井然且干净整洁，像是俞行给人的印象。
俞行将手里的鱼缸和花盆放到桌上，拍了拍黑色皮质沙发：“坐着等会吧，我去给你倒杯水。”
温煦有些拘谨地坐下，看着他自然地走进了小厨房的岛台。
“温水，还是淡绿茶？”
“温水……谢谢。”
温煦接过粗陶杯，正要抿口水，忽然发现杯壁捏了一只仓鼠——
黑色豆豆眼粉鼻子，鼓出来的腮帮子还细心地做了凸出。工艺不错，应当是个手巧的人做的。
弟弟妹妹？还是……女朋友？
俞行轻笑出声。“可爱么？”
温煦低头喝水，声音发涩：“可爱……”
俞行拉过书桌边的椅子坐下：“我去景德镇时亲手做的。”
温煦惊讶抬头。
指尖下意识搓了搓杯壁，她把杯子捧到面前，和那只仓鼠四目相对。
黑豆一样的小眼睛呆呆的，和俞行给人的感觉差了十万八千里。
“学长喜欢仓鼠……吗？”
俞行笑：“喜欢。”
“圆滚滚的，趴在手上小小一团。又有点笨，但养熟了会很关心主人。非常可爱。”
温煦没有智能机，也不常用电脑。她只在花鸟市场偶尔路过关着仓鼠的大笼子，或者听钟意讲过一两句她家里亲戚养的金丝熊。
于是她又仔细看杯子上的仓鼠，想象着它趴在俞行那双好看的手上的模样。
俞行点开手机，翻了翻递给温煦。
“我平时也会看一些它们的视频。”
手机屏幕里，一只灰白的仓鼠在主人手掌上摊成了一块小饼。
确实很可爱。
那个视频又开始重播，温煦正要将手机还回去，忽然衣兜里的老年机震动着响起铃声，她急忙掏出来。
“喂？妈妈。”
俞行不动声色接过他的手机，嘴角的笑意淡了些，看着温煦接电话。
“嗯……我现在，在外面呢……”
温煦悄悄抬眼看俞行，被抓了个正着，脸颊一红，垂下眼去。
温煦没敢说自己在俞行家，俞行也不置可否，把仓鼠视频关掉了。
“好……我马上回来。”
温煦挂掉电话，有些抱歉地开口：“学长，我妈妈让我回家了，今天真的很感谢你。”
俞行眯眼笑：“能帮到你就好。”
“对了，要不要加个联系方式？之后有什么事，都可以找我。毕竟我们是校友，还是邻居。”
*****
温煦抱着鱼缸进了家门。
母亲开了门之后，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
温煦把鱼缸放好，迅速地接了水。女人依旧没说话，看着温煦把金鱼一条条放进缸里。
做完这些，温煦才拿着康乃馨怯怯地过去： “妈妈，这是给你买的康乃馨。”
徐慧勤，或者说温煦的妈妈——接过康乃馨，低头嗅了一口。
她叹气，把康乃馨放在桌上。
“买鱼缸，去了这么久。干什么去了？”
温煦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背手低头站在桌前。
“去东边花鸟市场买了鱼缸和花，走路去的，所以慢了点。没有干别的。”
徐慧勤抱臂：“你去哪家店买的花？”
温煦手里出了汗，纠结一番，吞吐道：“随便找的一家花店……”
“哦，随便找的？”
徐慧勤拿起花：“撒谎。我看见有个小姑娘抱着你的手，你认识她。”
一种裸露的屈辱和慌乱从温煦心里升腾起来。母亲跟踪了她，而她什么都不知道。眼睛先想起了今早眼泪的记忆，她感觉视线有些模糊了。
“只是同学……”
“说了多少次，不要去找熟悉的人买东西。你以为你和别人很熟，别人可不一定这么觉得！”
“也不要进人家家里去，现在各种案件都是熟人作案……”
温煦眼眶一松，泪珠子流到鼻尖，在地上砸出一个极小的水花。
母亲有被迫害妄想症，她知道的。
可是她还是委屈，还是会有那么一点的生气和难过。
“……知道了。”
徐慧勤又叹气。
她起身去厨房：“草莓洗好了，我从花鸟市场那边菜市场买的。过来吃点。”
温煦压下喉咙里的哽咽，扯了一张抽纸把眼泪擦干净。
眼睛火辣辣的，有点痛。
*****
台灯下，老人机那没手掌大的屏幕亮了起来，定好的闹钟“嘀嘀”响。
晚上九点整，温煦写完最后一道数学题，揉了揉眼睛。她关了闹钟，鬼使神差地点开了通讯录。
“俞学长”。
她打开和他的短信界面，半晌又关掉。
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发出去，但这个联系人的存在已让她足够欢喜。手机黑屏，温煦把旁边那本高考倒计时日历翻了一页，还有33天。
温煦想起班主任之前交代的高考准备材料，突然心头一动。她把身份证翻出来一看，果然快过期了。
得去补办。
温煦之前补办过，知道要带着户口本去派出所。本该是没有任何问题的，直到温煦在鱼缸旁边的茶几底下找到了户口本。
今早母亲和父亲又吵了架，无非是母亲指责父亲不顾家，而父亲说自己忍受不了这样的“家”，然后鱼缸碎掉，只留下“碰”的重重摔门声。
鱼缸碎了，里面的水带着腥味淌出来。
而温煦躲在卧室里，没有看见户口本被砸到了茶几下面，也不知道那些水把它泡得发皱。
温煦把户口本拎出来，勉强翻开。
写着“徐慧勤”的打印字晕开，红色公章也模糊了。后面的内页粘在一起，温煦不敢强行撕开。
她把户口本放在茶几上，有些沮丧地靠着沙发坐下。
客厅的灯是她开的，父亲还没回来，母亲在她的卧室里，门紧闭着。电脑在母亲房间里，最近还短路坏掉了。
补办身份证，顺带补办户口本。
温煦突然觉得很疲惫，心里淅淅沥沥下起小雨，把那些白纸黑字的感情都晕得发糊。
温煦还不敢去问妈妈，至少现在不想。她飘飘地走回卧室，没有开灯，将自己扔在床上。
她把老年机摁亮，上上下下地翻。可再怎么翻，干净得可怜的通讯录里也只有四个人——妈妈，爸爸，钟意，俞行。
温煦编辑了条短信发给钟意，但手机收件箱一动不动。
她翻了个身，手机屏幕的冷白光照亮了她耷拉的眉眼。对了，这个时间点，钟意手机应该被她妈妈收走了。
她盯着唯一的三字联系人看了许久，还是点了进去。
或许今天太难过了，或许今天太累了，或许今天真的是特别的一天。
她慢慢地打了一排字，摁了发送。
窗外夜风拂过，手机传来一阵仓鼠“吱吱”叫的短信铃声。
暖黄灯光下，俞行正在电脑前打字。
他点开短信，往后一仰靠在电脑椅上，椅子的轮子微微滚了滚。
【学长，请问你知道补办户口本要带什么材料吗？】
【我的户口本被水泡坏了。】
俞行没有立刻回复，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端起仓鼠粗陶杯，喝了一口凉掉的水。
“嗡嗡。”
温煦拿起手机，扫过俞行给她回复的材料。
俞学长：【……就这些。】
俞学长：【别着急，五一收假后去附近派出所办理就好，一般都是当场办结，很快的。】
【好的，谢谢学长。】
温煦把手机扔在一边，将脑袋埋进被子里。
其实好像不用特地问俞行，但她还是问了。而他回复了她，还很认真。
这是不是说明……学长对她，其实也有那么一点好感呢？
被子里的手机又嗡嗡响，温煦连忙摸过来解锁。
俞学长：【十点半了，是黄金入睡时间哦。】
俞学长：【困了的话，就好好睡一觉。】
俞学长：【明天天气也很好呢^_^】
夜风依旧，满天星子预示着明日依旧晴朗。
很快，仓鼠声响起来。
【嗯，我睡了。学长晚安。】
俞行看着弹出来的短短一句，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没人会知道，201楼上的房间里，有小小的“嚓”的截屏声。
俞行：这是什么？水，喝一口。这是什么？水，喝一口。
话外音：水哪来的？
俞行：（笑而不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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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缸中的第二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