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后，温煦还是会后悔在那个五一假期，打开了那扇门。
*****
鱼缸碎在地上，钢琴声刚到**。
温煦蹲下去，将在地上扑腾的金鱼捧起来一条，放进装了自来水的白碗中。
她还记得金鱼在缸中的样子——红色的宽大尾鳍轻轻摇动，在透绿色缸中翕动上下，轻盈可爱。
但此刻，它的尾鳍黏成一块，鳃和嘴还在拼命地开合，垂死挣扎得急迫而丑陋，叫人想起先前母亲父亲嘶吼时失控的脸。
最后一条。
温煦看着那只黑白分明的小小圆眼，胃里有些翻腾。她努力控制自己的手不要再颤抖，而钢琴上升的欢快“铛铛”声让这一幕看起来有些滑稽。
金鱼在掌心跳动，顺利滑入碗中。
温煦重重叹气，起身挤了一大团洗手液揉搓，勉强将手上的腥味盖住。又掬起一捧水，把泪痕洗去。将玻璃碎片扫掉，再把地板拖干净。除了已经安然待在垃圾袋里的碎鱼缸，一切看起来还是那么温馨。
仿佛算准了时机一般，传来“笃笃”敲门声。
这时候，能是谁？
温煦心头一动，又按捺住。
“你好，请问……”她抬眼扫过眼前人，后半句话噎在嘴里。
薄荷气息先裹住她，清浅又干净。
门外站着个身形修长的男生，白衬衫配米色开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骨和黑色机械表。他没变太多，下颌和鼻梁依旧利落。眼镜下，眼尾那颗泪痣软得像水。
他没进门，站在一臂之外，垂眸看着她。
“温煦，好久不见。”
温煦下意识回头，再次确认家中一切都整齐，才扭过头来，挤出个眼眶红肿的笑：“俞学长。”
俞行没往门里瞧，眉眼弯了弯：“我在楼上听见声响，就下来问问你们需不需要帮忙。”
温煦低头迟疑了会，小声说。
“鱼缸碎了。”
“要买新的吗？我正好去一趟花鸟市场。”
温煦感到眼睛又开始发热。她确实需要一个新鱼缸，一直把金鱼们放在白碗里太残忍——即使那其实是父亲的鱼。但父亲现在不在，他摔门而去了。
“要……是要一个。”温煦两只手的手指纠结地缠在一起，“但是我妈妈可能不让我去。”让他带的话，温煦有些不好意思。
钢琴声上升又回落，温柔又惆怅。
头上忽然传来一个极轻的力道，虚虚贴在发顶。
温煦一愣，才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心跳和呼吸骤然停滞。
“没事的。”俞行收回手，“我和阿姨说。就说咱们一起去买个鱼缸，再给阿姨带束花，好吗？”
温煦说不出拒绝的话，点了头去敲母亲的卧室门。
钢琴声戛然而止。
小半会，女人领着温煦走到门口。她本是严肃的表情，嘴唇紧紧抿着。但见到门口站着的俞行，姑且露出一个标准的假笑。
“俞行？什么时候回来的？”
“阿姨好。”俞行的眼神扫过女人背后小老鼠一样的温煦，真诚大方地笑得像别人家的孩子。“趁着假期，刚回来两天。”
“我家里绿萝爆盆了，正要去花鸟市场买新花盆移栽。”他顿了顿，“我记得花鸟市场有几款鱼缸不错，想着顺带让温煦去挑个新鱼缸。今天天气也好，就当假期出去散心，为高考冲刺蓄蓄力。”
“您看，可以吗？”
温煦本因为母亲发问而提起的心脏，此刻又稳稳回到肚子里。
俞行是她上一届遂江附中的学长，还是遂江附中第一个考上津北大学的。去年他搬到这个遂江附中的老小区来后，母亲就念着俞行的品学兼优，总让她有意无意多接触。
现在理由这么充分，又是俞行亲自说，应该……可以吧。
女人沉默半晌，皱眉转身看了温煦几眼。
“小煦，你想去么？”
温煦眼皮一跳，但还是点头。
女人摁亮手机：“……行。现在是下午两点，温煦，你快去快回。”
*****
今天天气确实很好。
风带着日头的温度，那股薄荷清香又丝丝缕缕缠绕上来。
“我记得第一次搬进小区时，也是这样的好天气。”
“太阳不大，但还是晒。我满头大汗，然后听见有人敲门。”
俞行和温煦并肩走着。他顿了顿，温煦好奇地抬头。
“是你给我送芭乐，说是阿姨让给的。”
温煦又低下头去。其实她第一次见俞行，是在小区楼底。
她坐在木亭子里偷吃一根冰棍，看见高高的男生抱着摞到他胸口的箱子，步伐很稳。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他有泪痣。
想来，他也没看见她。
温煦没有想补充的话，轻轻哼了一声：“……嗯。”
“芭乐很甜。削了皮，一个切成六块，很细心。”转过一个街角，老房子挡住阳光，二人走进了泛蓝的阴影。
“我当时就觉得，你一定是个优秀的学妹。”
温煦心脏跳得更快。心里发烫，脸也开始发烫：“我……其实还好，比较普通。”
俞行笑了。
“是吗？前段时间，汪老师找我倒苦水。他说这一届高三让人头疼，不过他们年级第一的小姑娘倒是很不错，很看好她。”
“……”温煦脸红到了额头。
她还没想出回答，已见几盆招财树打头，写着“遂江东花鸟市场”的牌坊矗立面前。
花盆和绿植区在市场最前面。透光瓦漏下日光，空气里飘着草木腥气。
俞行拿起一个小号的白瓷盆端详，温煦正悄悄凑过去，忽然听见一声清亮的少女惊呼。
温煦还没反应过来，手臂就被一把抱住：“煦子！”
钟意弯腰抱住温煦的手，笑得显出两个酒窝：“哎呦喂，咱班的大学霸终于舍得给自己放个假了？”
温煦不明所以地歪了歪头：“五一是法定假期呀。”
钟意发出一声惊天爆笑，拉着温煦往旁边铺子里走。
“走走走，难得大学霸莅临，我请你看我妈新种的花去。”
温煦本要随她去，忽然想起什么，悄悄回头搜寻那个身影——
俞行与她隔着几盆紫白的矮牵牛。他似乎并没有发现温煦要被拉走，全神贯注地蹲下去看花盆，又同老板说话。
温煦垂下眼睫。
“新种了……什么花？”
待她走远，牵牛花后的俞行才站了起来。
他极轻、极淡地，侧过半寸眼尾，看了她一眼。
*****
“送给妈妈？”
看完钟意妈妈新种的各色太阳花，温煦问了一嘴。
钟意妈妈脸颊上绽开和钟意一模一样的酒窝。她拿起一束浅粉的康乃馨，递到温煦面前：“小才子，阿姨给你推荐这个康乃馨，刚到的新鲜货！”
温煦接过花，钟意在旁边凑趣：“对呀煦子，我妈说这个最讨长辈喜欢，准没错！”
温煦想了想康乃馨放在钢琴上的样子，应当合适。
“阿姨，就这个了，麻烦你给我包起来吧。”
“好嘞！”
钟意妈妈行云流水地挑出束新的康乃馨，又剪了几枝尤加利叶和一小撮满天星衬着，用哑光纸包好。
“要写卡片吗？写点给妈妈的话？”
温煦喉咙一紧。
写点给妈妈的话？
写什么？“对不起，妈妈，别生气了”么？不对。他们吵架，不是她的错……
温煦摇头。
“不用了，谢谢阿姨。”
钟意妈妈非不收钱，说算是给小才子的礼物。钟意也跟着起哄，最后温煦的钱又被塞回她衣兜里。
温煦抱着康乃馨转身，看见俞行用袋子提着白瓷盆，静静地站在店门口，不知等了多久。
两人目光一碰，他微微眯眼一笑。
“俞学长！”
她忙快步过去。
俞行目光落在她怀里的康乃馨上，又慢慢移回她脸上。他笑容清浅，不见半分火气。
“挑好了？”
买好了花和盆，二人穿过鲜花区。往里再走一段，就是水族区。
温煦迈进一家小店。
墙边和店中间都放着排玻璃水箱，红狮头、小锦鲤、红绿灯在水中穿梭。
店主不在。温煦不好意思叫，绕过水箱，看见里侧墙角堆着一片裸缸，圆的、方的，全都擦得透亮。
温煦一眼相中一只小圆缸，和家里碎掉那只一模一样。
她将那只鱼缸端起来，指尖摸了摸贴在缸上的价格标签。
俞行在她身旁安静看了会，轻声开口。
“我小时候也养过鱼。”
温煦抬眼看他。
“小学的时候，我一个人住。”
“傍晚去菜市场，捡了一条人家扔在路边，快死的灰色小鲤鱼。”
“我攒钱，给它买了个圆形的小鱼缸。”
“但它很快就死了。”
旁边玻璃水箱里，串串细小银白的气泡涌着往上。
气泡破裂，俞行又看向温煦。
“后来我才知道，缸是圆的，又太小了。小鱼在透明的圆缸里会难过，会找不到边界撞来撞去。”
“所以……要不要换一个方的？鱼儿游得开，换水也方便。”
温煦最后选了一个大小适中的方缸。俞行叫了店主，帮她付了钱。
“就当是给学妹考年级第一的奖励。”
俞行说。
奖励……
俞行是给温煦补过课的。所以这是师长的奖励，是学长对学妹的期盼。
温煦心里皱皱的，酸甜交织。不许再乱想了，她警告自己。
等温煦回过神来，已经走到小区楼下了。
她看了一眼老年机，四点十七，眼皮又猛地跳了一下。
*****
俞行帮温煦提着鱼缸，她上前敲了敲201的门。
没有钢琴声，也没有脚步声。没人开门。
温煦咬唇，又敲了敲门，这次力度大了些。
那扇门依旧紧闭着。
温煦莫名有些慌，掏出了老年机给母亲打电话。
“嘟……嘟……”
“噔噔。”
被挂断了。
温煦握紧手机，猛地回想起离开前妈妈的表情——眉头紧皱，嘴角没什么弧度。女人收着下巴，但瞳孔却往上盯着她，露出眼底的眼白。
——小煦，你想去么？
当时她点了头。
不，不对。她不该点头，她应该摇摇头，离俞行，离“外人”远一点，不该“背叛”母亲……
温煦缺氧一样地呼吸急促起来，抱着康乃馨的手湿热颤抖。
忽然左肩微微一重，像有一片叶子落了上去。
她瞥见一只指节清瘦分明的手，抬眼看见俞行正关切地看着她。
“或许阿姨出去了，别着急。”
“拿着这些不方便。要不要，去我家坐着等会？”
可配合钢琴曲Gymnopédie No.1食用，更好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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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缸中的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