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煦听见电话里俞行的声音,忽然清醒了许多。
左手手掌发麻,密密地刺痛。她被雨淋得湿透,身上的薄校服湿哒哒地黏在皮肤上。木亭子里一片昏黑,远处的路灯一闪一闪,仿佛下一刻就会熄灭,把人扔进黑暗里一样。
她打了个寒战,说不出话。没有听见回应,俞行的追问便不着痕迹地急切几分:“温煦,你怎么了?你还好吗?”
温煦回过神来,没受伤的手颤抖着握紧:“……不太好。”
“没事的,放轻松,深呼吸。”俞行那边传来极小的呼气声,语气放柔,“你在家里么?还是在外面?”
“我在……小区河边,木亭子里面。”温煦咬唇,“这里有点黑。”
“好,我知道了。”电话里多了起身的脚步声,然后是披外套的衣料摩擦窸窣声,“你就坐在亭子里,亭子里是安全的,我马上过来找你。
“……嗯。”
“不要挂断电话,好不好?我想和你说话。”
“……好。”
雨小了一点,雨滴不再砸得河面“啪啪”作响。温煦借着夜色勉强看了看左手的伤口,暗红的血似乎开始凝固了。电话里俞行的话平稳而温柔,带着一种确定的力量,让温煦慢慢放松下来。
很快,有一束暖黄光照在河边。近了些后,那束光小了些,伴着人沉稳的脚步声。
温煦抬头,顺着那束光看见了俞行。
雨丝沾在他发梢,他额前发丝微乱,微微喘着。他还握着未挂断的电话,一身干净的浅色毛衣,在昏黑雨夜中显得格外挺拔。
温煦眼眶一热,却又想缩着躲起来。
俞行什么都没问,先大步走到她身边。温煦被一阵带着薄荷味的暖意包裹住,雨丝的凉意被隔绝在外。
俞行给她披了毯子,又用拿起带来的毛巾,蹲在她面前:“你头发湿了,我帮你擦一下,可以么?”
温煦点点头。绵软的毛巾贴上脸颊,细腻而贴服。他又裹住她的头发轻揉,水汽被慢慢吸走,舒服得叫人想落泪。
俞行擦完,忽然出声:“有血腥味,是不是受伤了?”
温煦犹豫,左手往身后藏了藏:“破了个小口子。”
俞行眉眼微沉,多了几分不容置喙的认真。他将自己的手伸到她面前,掌心平坦宽阔,微微向上摊开。
他仰视她,声音放低却笃定:“手伸出来。”
“……”
温煦像做错了事的小孩,把左手放进他掌心。
俞行把她蜷曲的手指轻轻捋开,指尖轻抚伤口周边。掌心伤口划得不深,血几乎止住了。
他皱眉,扯了毛巾最干净的一角,极轻柔地擦去伤口边缘的血污,又将纸巾叠成厚方块贴在伤口上,撕下一截毛巾绕着温煦的手掌轻轻缠上几圈,在手腕处松松打了个结。
他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腕:“先这样,别碰水,也别用力。”
俞行没起身,静静地抬脸看她:“为什么想这时候出来呢。可以告诉我吗?”
温煦垂下眼睫,把手慢慢收回去。
“我……把鱼放走。”
俞行往河边一瞥。那个他陪她买的缸正倒在河边,锋利的棱边在暖光下凝着冷光。
“你做得对。”
温煦没想到会是这个回答,猛地抬眼,撞进了他沉沉的眼底。
刹那间,像有无数只蝴蝶从胃里顺着喉管喷涌而出。
……完蛋了。
*****
遂江市人民医院。
睁眼便是冷白的天花板,消毒水味灌入人的鼻腔。
温煦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徐慧勤提了盒白粥进来:“醒了,小煦。”
徐慧勤在床边坐下,半是心疼半是警告地开口:“以后不能再出去淋雨,知道吗?你看你昨晚跑出去,就从晚上感冒发烧到现在。没一个月就要高考了,你要注意身体。”
温煦眼珠子都没动,没接话。
“你说不和钟意玩了,妈妈知道了,心里也欣慰。”徐慧勤把饭盒拿出来,打开盖子,用勺子搅了搅白粥,舀出来一勺要喂给她,“反正我在学校里工作,有什么事情、被人欺负了,都要来找我说。”
温煦没吃,接过勺子。
“还有那个俞行……他昨晚说是路过,但是哪有那么巧的事?你也要小心……”
那晚的吵架最后还是不了了之,徐慧勤依旧偏执,温成华依旧冷漠。三个人以恨和不满联结起来,又因为世俗眼光和多年的惯性无法解绑。
徐慧勤还在絮絮叨叨,温煦的心思却已飞出窗外。湛蓝天空中,小拇指那么大的客机穿出云层,留下淡白色易碎的纤长拖尾。
俞行回津北了。
飞机落地,俞行刚到B2口,一辆白红赛道涂装的保时捷 911 GT3 RS疾驰而来,带着轮胎擦过路面的轻响稳稳停在他旁边。
车窗“唰”地降下,驾驶座上戴着定制款大框墨镜的金色卷毛尾音上扬:“上车!”
俞行淡淡扫过车身无比扎眼的涂装,弯腰坐进副驾驶:“你换的这新车,挺别致。”
金色卷毛踩了油门,引擎声陡然拔高。他哈哈大笑:“怎么,俞大少爷又在抨击我的审美了?”
俞行靠着座椅,闭目养神。
车驶出B2车库,汇入车流后径直开上高速,引擎声沉劲哄鸣,红白涂装在车流里划出一道凌厉的影。
“喂,你在遂川待那么久干嘛?你导儿的研讨会不是早就结束了。”
“有事。”
卷毛嗤笑一声:“有什么事,能让俞大少顶着林导的臭骂、今天才赶回来主持学校的线下赛?”
俞行睁眼看他,眼神淡而冷静,卷毛却毛骨悚然地一抖。
“开你的车。”
*****
感冒发烧好得快,温煦隔日就回了学校。三省联考的成绩贴了出来,公告栏上的红纸密密麻麻写着前五十人的分数和名字。
又是年级第一。她神色平静,转身进了教学楼。
中午的阳光热得发烫,教学楼间的廊桥光影斑驳,温煦站在廊桥上,趴在冰凉的石栏杆上发呆。
“温煦。”
温煦扭过头去,是钟意。她并不像从前平日里扑过来,面色多了几分凝重:“你身体好些了么?”
温煦先警觉地望四周都看了看,确认母亲不在附近后,才哑声道:“没问题了。”
钟意叹了口气,走近几步,靠着石栏杆,犹豫道:“我昨天……收到了一条短信。”
温煦心里一紧,一种诡谲的不妙缠上心头。
“短信说什么了?”
“呃……”钟意用食指擦了擦鼻头,“就是让我别和你接触了,倒也没骂人,就是语气挺吓人的。”
阳光依旧烫得能灼烧起来,温煦却浑身发凉。附近社团的空教室里有人在弹钢琴,琴声起起落落,在楼道里混着阳光轻缓流淌。
是母亲做的。
只有她会这样。
温煦讨厌母亲,也讨厌自己。她的朋友不多,钟意是最重要的那一个,可她给钟意带来伤害了。母亲还在学校里工作,随时都可以去班里找她,她不想把事情弄得太难看,也让钟意太难受。
“钟意。”她半晌才下定决心,轻声说:“正好要高考了……我妈妈让我收心,我可能,可能不能和你像以前一样……”
钟意皱了眉,盯着她看。温煦不敢对视,别过脸去。
前几天的晚上,温煦家里就不对劲,钟意多少也能猜到些内情。钟意没走:“那又怎样。”
“我们可以做地下党,做一辈子好闺蜜。”
钢琴声渐飘渐远,慢慢隐去。一晃过了快三周,高考已经近在眼前。这段时间里,俞行偶尔还是会和温煦联系,温煦则在回复过那些日常后,把那些联系人只写着一段电话号码的短信都删去。
夕阳斜斜照进教室,落在温煦的作文本上。
她在刚写完一篇模拟英语作文,那句迂回婉转地被用在作文里的“I shall sing when night's decay”正在夕阳下闪闪发亮。
温煦伸了个懒腰,将笔记本和诗集放在一起。高考倒计时已从“1”开头,大学、专业、未来,这些词让温煦心里揣了兔子一样地期待。
“诶,你知道俞行吗?”
温煦心头一动,悄悄看过去,是旁边的同学趴在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废话,遂江附中谁不知道。他怎么了?”
“我听我朋友说,他们上一届要回来宣讲了。”那个扎低马尾的女孩压低了声音:“俞行上的是津北大学嘛,虽然咱们考不上,但是他长那么好看,很养眼了。”
一阵打闹和笑声:“色狼啊。”
温煦抿唇,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速。她转过身去,小声问:“你们知道……宣讲会什么时候开吗?”
低马尾女孩似乎有些惊讶温煦会搭话:“周五吧……应该是。”
“谢谢。”温煦转回去,把那本诗集掏了出来,指尖在烫金的地方摩挲。旁边女孩的讨论更小声了,像是转移到了温煦身上,而她装作没听见。
周五……还有三天。
津北晴空多,夕阳绚烂,紫金交错。津北大学的图书馆修得很是气派,夕阳洒在光滑的大理石瓷砖上。
俞行拎起冰美式喝了一口,黑笔在他修长指尖飞速回转,镜片后的眼睛却还是淡然地落在全英的竞赛习题上。
长串的专业术语和英文题干在他眼底几乎没有滞涩,笔尖轻顿,推导步骤和答案便行云流水地溢出来。
习题上的黑色笔迹标准漂亮——利落的意大利斜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