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夏末秋初。
津北的太阳不减烈夏时的威力，铁板烧一般，将人炙烤至焦熟。
然而第一周是军训。
津北大学操场上的空气因炎热而扭曲，四千多名新生脸上都糊了层黑，跟刚挖完煤出洞似的。
“全体休息十五分钟！”
草坪上紧绷的方正队伍瞬间松散下来，几个同学跑到塑胶地边，拿了遮阳帽挡着脸，瘫坐在滚烫的塑胶地上。
温煦累得走不动，在草地上坐下，揉着发酸的腿。
“哎，那个帅哥是谁呀？”旁边的女同学低声私语，用手肘拱了拱她朋友，“去要个微信？”
温煦有些好奇地转头过去，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俞行。
他披着着浅蓝衬衫，露出内搭的白色背心，下身是灰色打褶工装裤。
简洁，但在这燥热的操场上，在一堆堆穿着花绿迷彩短袖的大一新生之间，显出一种自然的随性和鹤立鸡群、抓人眼球的清凉。
他似乎在这里等了许久，还一直盯着温煦看。温煦和俞行的视线撞上，他便抬起手，晃了晃拎着的深灰色运动水壶。
温煦无声张嘴，忙爬起来向他跑去。
“学长……你怎么来了？”
“来给你送水。”
他将水壶递过去，把弹盖打开：“我自己冲了淡电解质粉，专门补充流失的盐分和电解质。”
温煦接过。入口是清透的凉白开基底，只有一丝极淡的咸意顺着干燥的喉咙滑下去。
可水流过食道，慢慢沁出甜气。
俞行垂着眼，看面前的人含住壶嘴，脖颈上的嫩肉微动，将水咽下去。
她脸蛋晒得有些红，但并没有破皮。他用眼睛仔细检查过，才谨慎得出“她有好好在用他送的防晒霜”的结论。
温煦却毫无察觉，还为这瓶电解质水而感动。她喝得肚子里水晃晃的，放开壶嘴，下意识伸小舌舔了舔唇。
唇瓣便立马水光潋滟，透出少女健康的红粉。
那个暴雨天……后来暑假的很多天，他也这样舔过那瓣唇，细细描摹出她的形状。
俞行喉结滚了滚，握着她的肩膀，将她拉近了些。
温煦懵懂地抬眼，触到俞行渲黑的眸色。她的手立刻攥紧了水壶，小声拒绝：“不要……”
经过那一个漫长的暑假，她对这种眼神再熟悉不过。但是现在在公共场合，外面人这么多，怎么能干那种事？
俞行凑近：“我不做坏事。”
他的视线飘到刚才看过来的两个女生身上，用不明来路的委屈掩盖住那点无赖：“我只是想让别人知道，我是你的。”
“但，但是现在……现在不行……”
温煦努力抵抗住他的攻势，昨天在网上学习的“学校神人”、“颠公颠婆”的知识，早就扼杀了她可能的想入非非，虽然她还没敢试图去想。
她不想今晚就在校园墙上看见：墙君墙君，投一下军训时在树底下接吻的小情侣！
温煦急眼：“军训完、军训完，给你亲，好不好？”
俞行垂眸，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久久未移。
温煦被他看得脸红，但为了捍卫自己的名誉，并不退让，和他对视。
俞行叹了口气。
“你以为我刚才要做什么？”
他退了一步，但托起她的手，小心地拉到嘴边。
俞行微微低头，呼吸带着湿气落在温煦手背上：“那亲一下这里，可以吗？”
那刚才是要做什么？
俞行以退为进，温煦便立马就忘了思考这个问题，转而为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而羞愧。
于是她想赶紧把这点羞愧消除：“可以。”
俞行微微一笑，在她手背上落下一个微凉的吻。
很绅士。
那点凉意离开后，温煦红着耳朵收回那只僵硬的手：“快、快集合了！”
“好。”
俞行把水壶放在花园台上：“水我放在这里，你记得喝。我有点事，先走了。”
温煦点头，跑回正在聚集的新生方队里。
毕竟他大二，而她——至少现在，是暂时只需要军训的大一生。
俞行应该很忙吧？
暑假里，他有时候会接电话，说是导师打来的，然后去阳台。或者在夜里，只亮着书桌上的台灯，他坐在电脑屏幕前看那些红绿的线条。
他忙碌得理所应当，游刃有余，而温煦却忙得迷茫踌躇。
她刚进入大学，而津北大学又与遂江附中的军事化管理不一样，遍地写满了自由和人文的气息。
她在网上刷帖子，在微信上小心地咨询前辈。但终究是小马过河，那些耗尽她力气的努力只为她带来了更深一层的焦虑。
她有想过问俞行。
可是她怕俞行觉得她没用，又觉得……这是她自己的人生，该自己做主不是？
温煦带着这上下不安的心情，终于熬过了五天的军训。
津北大学的宿舍翻了新，现在新生住的都是上学期修的二人间。老生还因此闹过许久，要求是降低他们的宿舍费用。
最后居然成功了，为津北大学人文精神的历史又添一笔。
温煦打开笔记本电脑，点开课表。电脑是温成华买的，他偶尔也做点好事，虽然买的是市面上最便宜的那一档。
新闻学概论、传播学概论、大学体育-乒乓球……
乒乓球！
温煦一喜，抽中了！
乒乓球课的老师是位中年妇女，技术过硬，开明随和，常常和同学们约羽毛球，好评如潮。所以她的课特别难抢，人数一多，自然就要抽签决定了。
好运气。温煦对着屏幕傻笑，正好舍友赵映之抱着刚收来的课本，从她身后经过。
赵映之是法学生。话少冷漠的酷姐一个，温煦来了这么快六天，也没和她说上几句话。
舍友关系，网上说是要经营好的。
温煦小心翼翼地开口：“映之……你选了什么体育课呀？”
赵映之将课本放下，拉出椅子坐好，没看温煦，冷冷道：“羽毛球。”
"啊，羽毛球，羽毛球也很好……"
赵映之没有接话的意思，温煦有些尴尬，抓起椅背上的帆布包：“我去面试话剧社了。”
“加油。”
赵映之面无表情地将收课本的转账发过去。
*****
话剧社的面试地点选在大礼堂，前门粘着个“102”的教室序号牌子，津北人称102。
102的阶梯式座椅层层环绕，黑压压一片。前方是深褐色木质舞台，幕布厚重垂落，台口铺着暗红地毯，两侧立了专业的灯架与音响设备。
温煦过来的时候已彩霞遍天，此刻礼堂中已经聚了不少人。
看来杨飞翼学长的吆喝效果不错。
温煦很快找到俞行，他坐在前排的座椅上，膝上还放着电脑，在敲代码。
她过去坐在他旁边：“学长。”
俞行把电脑合上：“来了。”两人还没说第五个字，坐在俞行隔位的杨飞翼就嚷嚷：“我也在啊！”
俞行懒得理他，旁边却走过来一个高挑的大波浪发型的女生，她涂了古典红棕色号口红，艳丽得生出攻击性：“人家小情侣你侬我侬，理你这路边一条做什么？”
……说话也很有攻击性。
不过温煦其实很喜欢这种自信自在的感觉，心中对她先有了几分好感：“学姐好，杨学长好。”
“好乖好乖。”她无比自然地摸了温煦的头，笑眯眯地说：“我是赵清之，话剧社副社长。”
赵清之“呵呵”坏笑，扬了扬下巴：“那个金毛，杨飞翼，是社长。他和俞行关系可好了，铁哥们。”
杨飞翼补充：“父子情。”
时间紧，来不及多寒暄几句，面试正式开始了。在杨飞翼主持下，话剧社面试不问英雄出处，只试戏。
“就试——《雷雨》的片段！”
杨飞翼卷着打分表，从最中间的观众席上站起来面向别的学生。几个社员把打印好的剧本纸页依次分发，上面印了试戏的精简段落。
“中年的周朴园和鲁侍萍重逢，怀念往事，相认决裂。”
杨飞翼用打分表卷成的筒敲敲自己的手，看起来已经完全沉浸在艺术当中：“两人一组，自由组合。找好搭档的，到旁边备场。”
话音一落，礼堂里顿时热闹起来，熟识的新生迅速凑成一对。
温煦捏紧剧本纸，扭头看向俞行，他也在看她。
“一组？”
“一组。”
*****
不多时，人群便组合完毕。杨飞翼向后勤挥挥手，礼堂里其余的灯光次第暗下，只剩角落几盏微弱的壁灯映着人影。
骤然间，一道明亮的聚光灯刺破昏暗，精准地打在舞台中央。
轮了组，杨飞翼和赵清之眉头紧皱，看起来不算满意。
毕竟来的都是些大一新生，有的紧张，有的过于奔放，还有大部分的，对这段感情的爆发演绎得不好。
“下一组。”
温煦深吸了口气，和俞行走上舞台。
耳边的一切似乎都沉静了，头顶的聚光灯照得人流汗，有些刺眼，她努力看清对面站着的俞行。
俞行没有立马说话，他慢慢踱了几步，语气带着严肃的警觉。
“你姓什么？”
《雷雨》，剧作家曹禺创作的四幕话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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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缸中的第十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