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敬的各位旅客，由遂江飞往津北的航班，现在开始登机……”
遂江的机场小而破。
大概是七八十年代建的，只有两个教室那么大的候机厅，旅客一堆堆地挤在一起。
温煦捏紧了登机牌，回头看了眼俞行。她是第一次坐飞机，那些刷到的航空事故又总萦绕心头，有些害怕。
俞行摸了摸她的胳膊，顺着往下，自然地握住她的湿热的手。
“别怕。我带了口香糖，等会上飞机，你嚼一嚼就睡觉。”
他捏捏她的掌心：“睡一觉，等到了，我就叫你。”
上登机梯，走进机舱，扣好安全带。
温煦刚才闻到机身燃油和橡胶的味道，就已经开始发晕。
她没等飞机起飞滑跑，便闭上眼睛。
从六月的尾巴、到整个七月、八月……都和俞行在一起。
温成华去外省培训了整整一个月，回来后当然是先享受他的暑假，回了老家去钓鱼。
徐慧勤在精神病院的状况也慢慢好转，到八月中，她就已经转入了没有铁栅栏的病房了。温煦隔天就去看她，但没敢说自己什么时候去上大学。
如果说了，徐慧勤一定会想陪她去。这不现实。而温成华——到九月就开学了，他并不想专门请假跑一趟，要调课的，麻烦得很。
温煦往旁边的薄荷味靠了靠。
飞机上冷气足，一张同样带着薄荷味的法兰绒小毯轻轻落在她身上。
俞行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药物，让她安心。温煦逐渐习惯了脚下虚浮的感觉，思绪渐远。
*****
温煦睡了很久。
直到飞机轮胎“咚”地砸在跑道上，温煦在俞行怀里颠了颠，迷糊睁眼。
“到了。”俞行按在她后颈两侧，拇指和食指捏住，慢慢揉开。
走过飞机廊桥，大厅展现眼前。
航站楼穹顶极高，纯白曲面流畅舒展，巨型C型柱撑起整片天幕，像一座精致、现代的钢铁巨兽。人群熙攘，背着名牌包的优雅女士步履优雅，黑色双肩包的西装上班族行色匆匆。
这是温煦第一次出远门。她又穿了那条简单的亚麻白裙，行李箱里还装着几本她最喜欢的《全球地理》。
一位身着浅卡其防风软壳外套、蹬着户外徒步鞋的中年女性越过他们：“当地向导那边我再对接一下……这期封面选定了？”
温煦抬眼，那位中年女性皮肤是健康的麦色，头发利落齐肩，眼神稳而亮。
她脖子上挂着条黑色颈挂式耳机，是在打电话。
“行。就那张……”
看起来像是经常跑野外的，专业能干。
说不准……就是哪本杂志的编辑或策划呢。
声音远去，温煦对津北这座城市又多了几分期待。
津北国际机场是近年新建的，指引明了简洁。而且俞行本就熟悉，二人很快拉着行李坐上俞行事先联系的高端专车。
车内空间宽敞，没有多余气味，安静得只剩轻缓的空调声。
出了车库，天光倾泻。
春日沙暴，夏日高温，冬日严寒。秋天是津北最好的季节。
此时津北天空湛蓝，并无一丝白絮。车窗里溜进来的风干燥清脆，带着太阳晒烫了的味道。
与遂江一点也不一样。
遂江是阴沉的，闷热的，乌云总是在酝酿暴雨……而津北是爽朗光明的——至少温煦现在这样觉得。
驶出高速，高楼一栋一栋地后退，玻璃幕墙折射出刺眼的碎光。
待碎光少了，地块越来越开阔，司机师傅慢慢停下。
“就是这里了。”
朱红木门配着深褐廊柱，檐角简洁。门楣中央，横匾一块，黑底烫金字，写着“津北大学”，自带一种静水流深的底蕴。
正是报道期间，校门口车水马龙。通常是父母带着孩子，甚至有家庭开着车送过来，车牌落户于离津北几千公里的地方。
温煦还有些发愣，俞行已自然地帮温煦拉起行李：“走，咱们先把行李放宿舍，我再陪你逛逛。”
刚进入大门，便看见印着津北大学校徽的钴蓝色棚子。各学院摆了摊，等着领新生签到、合影。
温煦找到新闻传媒学院，还没开口，便看见站在最前面的金发男生眼睛睁大，一脸明晃晃的吃惊。
“俞行——？”
他穿着宽松带飘带的开衫，下半身是不规则叠层裤裙，本来走的是个慵懒随性风格，此刻却急急从棚里绕出来，连脖子上挂着的相机都晃了晃。
他看看俞行，又看看温煦。
“这是……你妹妹？你妹妹不是还上高中么？”
俞行一脸淡然，牵住温煦的手：“她是温煦，我女朋友，我学妹。”
“女朋友？”金毛如遭雷劈，“你……你居然会谈恋爱？”
俞行没解释：“你管这些做什么？快帮温煦登记。”
金毛悻悻走回棚里，又向温煦亮出个笑：“哈喽学妹，我是杨飞翼，新闻学16级的。”
“杨学长好。”温煦经历刚才那段闹剧，又插不上嘴，心里闷着急，耳朵飘红。
杨飞翼帮温煦登记好，又捞起胸口的相机：“来，学妹，在咱学院宣传板站好，我给你拍张照——”
“三，二，一，茄子！”
一声“咔嚓”，杨飞翼托着相机给温煦看。
“哎学妹你长得真可爱，我这一拍简直就完美！等会能放学院推送里吗？”
温煦被夸，更是害羞。她刚要答应，俞行就走过来：“别放她的。”
于是温煦就没说话。俞行看向杨飞翼：“你帮我洗出来，洗两张。”
“嘁。”杨飞翼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俞大少，我问的是人学妹，没问你！”
他转过头去：“学妹，你给我授权吗？”
“我……”温煦有些温吞，像是在找礼貌的、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的词。
“我想自己纪念就好了……”
“好吧，好吧。”杨飞翼无奈，失落地叹口气，狠狠剜俞行一眼。
“你男朋友这臭脾气。”
“行李——有俞行在，我就不帮你搬了。”杨飞翼眯眼笑着挥手，“学妹，记得来我们话剧社玩嗷！”
“咱们话剧社人才济济，各个长得好看，说话又好听！”
遂江附中没什么娱乐活动，社团也只是几个僵尸在苟延残喘。
话剧社，听起来很有意思。
温煦和俞行走过广场，进了大道。梧桐树高挺，人流明显少了。
“学长，话剧社怎么样？”
俞行和她慢慢走着，中午的阳光落在他肩膀上。
“话剧社……是有趣，不过也挺废时间的。”
有人骑着自行车掠过，留下一阵风声。
“他们每周排练三次。你大一，课比较多，白天上完课，晚上去排练，身体可能吃不消。”
“这样……”温煦低头看着脚尖，有些失落。
“你想去吗？”
俞行垂眼看她，小脑袋低着，失望也不知道藏起来。
“我……挺想去的。”温煦犹豫，“因为我觉得自己有点内向……”
“我想，要是能学学话剧，说不定会开朗一点？”
俞行眯了眯眼。
开朗，开朗有什么好的？
开朗会让你交朋友，会让你被别人拐走。好不容易那个钟意去了江城，现在又要交第二个？
温煦没抬头，也没看见俞行眼里的静静蛰伏的风暴。
她听见俞行叹了口气，又感受到他摸了摸自己的头。
“小鱼，你做你自己就很好。”
“不过，你要是实在想去，就叫上我。我陪你去，好不好？”
温煦心里像被泡开一样地软。俞行……总是这样，顺着她，为她着想。
“好。”她用力点头。
转了个角，宿舍楼在眼前了。俞行帮温煦把行李拎上最后的台阶，衬衫暗示出他肩背流畅的肌肉线条。
电梯叮咚一声，到达一层。他们来得算早，此刻幸运地独享了空旷的电梯间。
“学长……我还有件事情想问。”
温煦摁下楼层，盯着变化的数字，忐忑开口。
俞行将行李放好：“什么？”
“刚才，为什么不让杨学长用我的照片，发官方推送呢？”
俞行沉默，只剩电梯上升的“呼呼”声。温煦扭过头去，发现俞行一直盯着自己。
他移开眼，有些不自然。
“我……吃醋。”
吃醋？
温煦脸颊“砰”地炸红。她原本想过，拍得不好看、杨学长不靠谱、对个人**不好云云，没想到居然是最简单、最直接的。
他吃醋。
没来得及追问，又“叮咚”一声，楼层到了。
温煦慌忙按住电梯门：“学长，你、你先走。”
*****
秋日，银杏正好。金黄的落叶铺了满地，映在深蓝天空下，对比格外强烈。
温煦手里捧着俞行给她买的焦糖拿铁，和他在落叶堆中的长椅上坐下。
“特别的地方，咱们基本都看了。”
俞行凑近，捻去落在她头顶的一片小扇似的银杏叶。“之后还有哪里要去，随时叫我。”
温煦红着脸点头，抿口咖啡，奶香裹着焦甜，暖意沁到心间。
“还有话剧社。”俞行盯着她的脸颊看，“我问了杨飞翼，面试是在下周五下午。你要是去，也和我说一声。”
今天是周天，下周五……还有六天，温煦在心里打算。
她还是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