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叫什么名字?”
对面的俞行站定,眉梢压下去。温煦虽看不清,却能感受到他的眼神带着冷意,打量过她全身。
温煦从来没见过俞行这副模样。可他又演得极生动,像从来都是这般冷血。
她语气生出涩意:“我姓鲁,老爷……”
俞行叹出一口气。
舞台上有一套桌椅,是为了试戏特意搬来的。他在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
俞行握拳沉思,喃喃道:“侍萍,侍萍……”
“对了。”他望向温煦,“这个女孩子的尸首,说是有一个穷人见着埋了。你可以打听得她的坟在哪儿么?”
虚伪。
这个词突然跳进温煦脑子里,不是鲁侍萍想的,是她自己想的。
周朴园明明……只是爱他的幻觉,只是爱她献给他的温顺。
等他知道她没死,真正的她还存在着,他就会否认、恐惧和逃离——虚幻漂浮的爱!
或者说,这种东西根本不能叫“爱”……
她看着俞行,灯光太亮,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突然想问他,作为温煦问俞行。
你为什么演得这么好?
她攥紧衣角:“老爷问这些闲事干什么?”
俞行——周朴园,说道:“这个人跟我们有点亲戚。我们想把她的坟墓修一修。”
温煦冷笑:“哦——那用不着了。”
俞行的手指点了点桌面,不解道:“怎么?”
因为她就站在他面前。
但他认不出来。
温煦平静道:“这个人,现在还活着。”
礼堂内鸦雀无声,随后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不错,不错!”杨飞翼的脸透出兴奋的红。
正好俞行拉着温煦下了舞台,经过他面前,他站起来大力拍了几巴掌俞行的肩。
“藏挺深啊,这么会演!可让我挖着宝了。”
“还行。”俞行淡淡回应,从舞台上的“周朴园”回归“俞行”。
他拉着温煦坐下,给她递水:“喝点水,平复一下心情。”
温煦接过水的手还微微颤,她喉咙干燥,一连喝了好几口。
俞行帮她顺背:“好点了?我看你在台上的时候很激动。”
“头一次在舞台上试戏,有点紧张。”温煦看着手里的水壶,“学长,你演得……真的很好。”
后一组人登上舞台,重复那段对手戏。
温煦却没心思去听,对峙的台词成了嗡嗡作响的背景音。
俞行笑了。
“只是思考了周朴园的人物逻辑。”
“他年轻的时候,对侍萍确实有过真情,但侍萍不能影响他的门第和前途,所以他将她赶走,让她和儿子骨肉分离。
“中年的周朴园,他保留旧家具和习惯,他怀念侍萍,不过怀念的事那个死了的、不会威胁他的侍萍。”
温煦喝完了,俞行将水壶轻轻拿过去。
“他爱的是一个完美、悲情、干净的旧梦。他最爱的是他自己。”
俞行垂着眼,将壶盖盖上:“但他还要为自己立痴情的人设。”
他放好水壶,看着温煦。
“所以,他是虚伪的。”
原来如此,只是因为他想了很多。温煦的心跳渐渐回了轨道,悬在心口的石头落进肚子里。
她眼睛亮亮的:“学长好厉害,幸亏学长这么入戏,我也才被带着进了情绪。”
俞行笑笑,和她收拾好东西,跟杨飞翼和赵清之打了招呼,出礼堂往宿舍去了。
天上已悬了星子,夜风送爽,路灯氤氲的光穿过层层的梧桐叶落到地上。
“学长,你回……你家?”
俞行帮温煦拿着东西,看着她背着手走在前面。
“嗯,我回外面。”
他跨了几步,牵住她的手:“想去我家吗?”
那只手自然带了某种期许,凉风醉人,软得像水。
温煦红了耳尖:“今天要回去做ppt……明天去吧。”
“好,我等你明天过来。”俞行捏捏她的手心,“在宿舍里别累着,有不会的问我,或者直接让我帮你做。”
到宿舍楼底下,温煦最终还是没让俞行亲个晚安吻 ,额头也不行。俞行便顺着她,只看着她上楼。
待温煦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七楼的最右边的宿舍灯又亮了些,俞行才转身离去。
他神情平静,常挂在嘴边的弧度无影无踪。
外面的房子离学校近,他步行回去。走进气派的小区大门,园区道路两侧是低密度的高层住宅,楼间距宽阔,不少人家的窗户已透出暖黄灯光。
俞行上楼,指纹开锁,将自己扔到沙发上。
没有开灯,巨大落地窗外,城市霓虹与灰蓝水影清晰可见,在通体大理石瓷砖上倒影出蔚蓝的影子。
俞行坐了许久才起身,从柜子里挑出一支细长的电子烟。
他走到窗前,看着天际线上城市灯光映出的白。
含住一端,烟身亮起一点白光。凉丝丝的薄荷雾气在喉间散开,他轻呼一口气,白烟从唇中溢出。
她今天怎么见了这么多人?
杨飞翼、赵清之,还有那些她的同学、礼堂里偶尔会和她搭话的大一新生……
他冷漠地凝视着窗外。
他又吸了一口,想起她拒绝他的模样。手心那么软,语气也那么软,偏偏说的话那么无聊。
她本来该今晚过来,然后整个周末都和他待在一起。这里隔音比遂江的301好,他们做什么都可以。
俞行皱眉,小腹热流涌动,某个部位开始充血。他狠狠吸了最后一口,将烟随手扔在几何矮几上,进了浴室,将上衣脱去。
两只青筋凸起的小臂撑在悬浮柜岩板台面上,他把眼镜摘下,与镜中那个眉梢眼角写着不爽的男人对视。
她今天在舞台上,在透过他扮演的周朴园看什么?
是觉得他陌生,还是觉得他……演得太好了?
笨蛋。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勾唇,尽显讥讽。
不是“周朴园”,是“俞行”。
他就是这样的啊,装作深情,实则虚伪,爱一个虚无缥缈的幻觉。
可她爱的也是幻觉。在注定撕裂的苦痛现实面前,为什么不爱甜蜜的幻觉呢?
某处一跳。
俞行拉下裤子的拉链,精壮的小腹露出来,青筋随着他的心跳跳动,他呼吸快了些。
六天没做过了,好寂寞。
——等明天,要狠狠地*她……
*****
清晨时分,津北的太阳早已**地泼洒下来。窗户框出的金色亮光铺在温煦脸上,她哼了一声,翻过身去。
温煦在满是自己甜香气味的被窝里揉揉眼睛,下意识拿起手机。
微信有几个红点。
两条消息是话剧社面试群里发来的。杨飞翼大概是个工作狂魔,在凌晨两点半发了通过面试的名单和详细评分,又嚷嚷:山高水远,有缘总会相见!祝大家生活愉快!
温煦手心一下子冒了汗,小心地点开那份名单。
“新传学院-温煦”,合情合理地出现在第一个。
过了!
温煦差点惊叫出声,还好突然想起自己是在二人间宿舍,捂住了嘴。
轻快的甜蜜在心里荡漾,温煦笑得眉眼弯弯。再往下看,俞行也在名单中,不过温煦对此倒是并不惊讶。
她一边说服自己,能通过大约是因为她和鲁侍萍性格挺像的,正好超常发挥了。但另一边,心里的小人叉着腰抬下巴,骄傲地哼了鼻音。
她返回消息界面,给俞行报喜。
俞行也给她发了几条信息。两条都是晚上十点半的。温煦点着手机屏幕回想了下,大概是他回家……过了一个小时吧。她那时候已经睡觉了。
俞行:【有点睡不着。】
俞行:【想你。】
想她呀。
温煦笑得眉眼弯弯,抱紧被子滚了几圈,才拿起手机回复。
【昨晚先睡了,没有看见消息,对不起学长。】
【我也好想你。】
【我等会就去你家,你在吗?】
对面的俞行几乎是秒回:【我来找你。】
温煦从床上一跃而起,又克制地拉开衣柜。
这件?土气……
这件?幼稚……
第一次去俞行在津北的住处,她想穿好看些。
温煦悄无声息地翻了会,最终选定一件宽肩带的米色宽肩带拼接长裙,外面搭了件薄荷绿的长袖开衫。纯棉的裙子和针织开衫衬得她皮肤更白,温柔可爱。
收拾好东西,温煦才发现赵映之的床上早就空了,她似乎总是很忙。
温煦挎起小帆布包,下了电梯,便在见他站在宿舍楼门口的树荫下,她小跑过去。
“学长,你来得好快。”
俞行拉住她的手,仔细端详,绿色的开衫是大V领,露出胸前带着小花边的裙子。白皙的锁骨与肩颈凹出沟壑。
“好看,很适合你。”俞行这么说,却上手轻轻拉拢她的开衫。可设计就是V到胸口,并不能把那截锁骨遮住。
俞行的眼神暗了暗。
……罢了,等会自有办法。
温煦以为是开衫歪了,呆呆地点头:“谢谢学长。”
俞行忍俊不禁,用拳头抵唇,弯了眼睛。
俞行开车过来,帮她开了车门。
温煦说这点距离其实没必要开车,但俞行解释这条道走路太晒,温煦就迅速倒了戈。
小区叫和光苑,租房……不算特别贵。俞行以十二分耐心的态度一路回答温煦的问题。
不过温煦仍然对那句“不算特别贵”持怀疑态度。
“下车吧。”俞行侧过身去,几乎将温煦抱在怀里,“咔哒”一声帮她解了安全带。
温煦紧紧靠着靠背,俞行察觉到她的避让,托住她的后脑勺拉近。
“躲什么?”
“这里是车库……”温煦蚊子哼哼。
俞行低头看她,低声说:“没别人。”
他凑近,在她额头落下一个吻。
她以为该结束的时候,俞行的唇又降下。
温煦的身体正面贴上他的,她下意识抓住他的小臂,慌乱中摸到他腕上冰冷的机械表。
明明只是亲额头……却亲了很久。
久到温煦脸颊白里透红,被他的气息入侵得小口喘气。
俞行的手依旧温和牢固地托着她的后脑,眼神沉沉地压下来。
她看见他眼中翻滚的东西。
周朴园 (抬起头来)你姓什么?
鲁侍萍 我姓鲁,老爷。
周朴园 (喘出一口气,沉思地)侍萍,侍萍,对了。这个女孩子的尸首,说是有一个穷人见着埋了。你可以打听到她的坟在哪儿吗?
鲁侍萍 老爷问这些闲事干什么?
周朴园 这个人跟我们有点亲戚。
鲁侍萍 亲戚?
周朴园 嗯,——我们想把她的坟墓修一修。
鲁侍萍 哦,那用不着了。
周朴园 怎么?
鲁侍萍。这个人现在还活着。
出自曹禺《雷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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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缸中的第十八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