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遥死后的第一年,江屿继续当医生。
他回到了医院,回到了手术台,回到了那种精确到可以用手术刀丈量的人生。他做了更多的手术,救了更多的人,发表了更多的论文,拿了更多的奖。同事们说他比以前更冷了,更像一台机器了。他不再说话,不再笑,不再有任何情绪波动。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变了。他变得害怕夜晚,因为夜晚会做梦,梦见她。他变得害怕秋天,因为秋天有落叶,会让他想起她。他变得害怕所有她曾经存在过的地方——阁楼,江边,造船厂,萤火虫湿地——因为他知道,她去不了了,永远去不了了。
他卖掉了阁楼,搬进了医院附近的一栋公寓。公寓很小,但很新,没有她的痕迹,没有她的味道,没有她存在过的任何证据。他以为这样就能忘记。
但他错了。
他会在煮泡面的时候,下意识地分成两碗。他会在买水果的时候,拿起她爱吃的草莓,然后愣住,再放回去。他会在深夜醒来,伸手去摸床的另一边,然后摸到冰冷的床单,才想起她已经不在了。
他学会了抽烟。不是那种优雅的、社交性的抽烟,而是贪婪的、绝望的、像溺水者抓住浮木一样的抽烟。他一天能抽三包,肺开始出问题,但他不在乎。他甚至在想,如果肺癌了,是不是就能去见她了?
但他没有。他的身体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即使被虐待,也依然运转良好。他咳血,胸痛,呼吸困难,但检查结果显示,只是慢性支气管炎,远不到肺癌的程度。
"江医生,"呼吸科的老同事劝他,"少抽点,你这肺再这样下去就废了。"
"废了就废了。"江屿说。
"你以前不这样啊。以前你是最注意养生的,饮食规律,作息规律,从不抽烟喝酒。怎么了?"
"没什么。"江屿说,"就是不想活了。"
老同事愣住了。他看着江屿,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天才医生,如今眼窝深陷,面色灰败,像一具行走的尸体。
"江屿,"他说,"你是不是……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江屿没有回答。他转身走了,留下老同事在原地,摇头叹息。
林知遥死后的第二年,江屿去了海边。
不是他们一起去过的那个渔村,而是更远的,南方的一个海岛。他请了长假,一个人,背着简单的行李,去了那里。
海是蓝色的,像她曾经期待的那样。沙滩是白色的,细软的,像面粉。他躺在沙滩上,看着天空,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
他在岛上住了三个月。每天看日出,看日落,看潮起潮落。他学会了游泳,在海里一泡就是几个小时,直到皮肤皱起,嘴唇发紫。他学会了潜水,潜到海底,看珊瑚,看鱼群,看那些她永远看不到的景象。
但他没有快乐。快乐是一种能力,他在她死的那天就失去了。
有一天,他在潜水的时候,遇到了一只海龟。海龟很大,很老,背壳上长满了海藻。它从他身边游过,慢悠悠的,像一艘沉船。江屿跟着它,游了很久,直到氧气耗尽,不得不上浮。
浮出水面的时候,他忽然哭了。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那只海龟让他想起了她。缓慢,固执,在属于自己的世界里,安静地活着。
"林知遥,"他对着大海喊,"你看到了吗?海是蓝色的。"
海浪拍打着礁石,没有回答。
林知遥死后的第三年,江屿回到了造船厂。
沉船还在那里,但更加破败了。船舱里的芦苇枯了又长,长了又枯,已经换了好几茬。他爬进船舱,找到那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的东西还在——航模,旧书,照片。
他坐在船舱里,看着那张照片。年轻的他,站在军舰前,笑容灿烂。他几乎认不出那个自己了。那个孩子相信未来,相信爱,相信一切美好的东西。而现在的他,什么都不信了。
"林知遥,"他说,"我老了。"
他才三十五岁,但感觉像已经活了一百年。他的头发白了很多,眼角有了皱纹,手指因为长期抽烟而发黄。他看起来像个老人,一个被生活榨干了所有汁水的老人。
"你说过,让我替你活着。"他说,"但我不知道该怎么活。没有你的日子,每一天都是重复的,都是无意义的,都是——"他顿了顿,"都是多余的。"
风吹过船舱,芦苇沙沙作响,像某种回应。
"我想去找你。"他说,"但你说,如果我死了,你下辈子永远不见我。所以我不敢死。我只能活着,像一具行尸走肉一样活着,等你来接我。"
他躺下来,躺在船舱的地板上,看着天空。星星出来了,很亮,像她的眼睛。
"林知遥,"他说,"今晚,你来接我了吗?"
没有回答。只有风声,水声,芦苇声。
他闭上眼睛,睡着了。他梦见她,穿着婚纱,站在萤火虫里,对他笑。她说,江屿,你来啦。他说,我来了。她伸出手,他握住,然后,她拉着他,飞向天空,飞向星星,飞向某个没有痛苦的地方。
他醒来的时候,天亮了。阳光照在脸上,温暖而刺眼。他坐起来,看着周围的一切——破败的船舱,枯黄的芦苇,灰蓝色的天空。
她还活着,在他心里。但那个梦告诉他,她也希望他活着,真正地活着,不是行尸走肉,不是沉船残骸,而是——
而是什么呢?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了。这一次,他没有那么沉重了。他想起她说过的话——"我想做你的江水"。江水不会干涸,它只是变成了另一种形态。她希望他变成什么?云?雨?还是——
还是另一艘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