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来的时候,林知遥已经离不开制氧机了。
她的活动范围缩小到阁楼和江屿的房间,大部分时间躺在床上,看窗外的云。江屿把她的床搬到了自己房间,这样他可以随时监测她的生命体征。他学会了给她打针,换药,调整氧流量,像一个专业的护工。
"江医生,"林知遥打趣他,"你堕落了,从外科圣手变成家庭护工。"
"护工比你听话。"江屿说,把体温计塞进她嘴里,"别说话。"
林知遥含着体温计,含糊不清地说:"江屿,我想吃西瓜。"
"太凉,不能吃。"
"那我想吃冰淇淋。"
"更不能吃。"
"那我想——"她顿了顿,眼睛亮起来,"我想看你跳舞。"
江屿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看着她,她正躺在床上,氧气面罩推到额头上,露出一个狡黠的笑。
"我不会跳舞。"
"你骗人。我查过了,你大学的时候是交谊舞社的。"
"……谁告诉你的?"
"医院档案里有你的社团记录。"林知遥得意洋洋,"江屿,别装了,给我跳一支。"
"不跳。"
"那我绝食。"
"你已经在绝食了。"江屿指了指她几乎没动的早餐,"今天只吃了三口粥。"
"那是因为你做的粥太难吃。"
"那你想吃什么?"
"看你跳舞。"
江屿看着她。她的脸颊凹陷下去,眼窝深陷,但眼睛依然亮得惊人,像两颗不肯熄灭的星。他知道她在用这种方式留住他,留住这个夏天,留住她所剩无几的生命。
"好。"他说。
他站起来,走到房间中央。没有音乐,他就自己哼。是一首老歌,《月亮代表我的心》。他的动作生疏而僵硬,步伐错乱,好几次踩到自己的脚。但他确实在跳,一个人,对着病床上那个笑得眼泪都出来的女孩。
林知遥看着他,笑着笑着就哭了。她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那个在雪夜里冷冰冰地劝她"死法要选对"的医生。那个医生现在正笨拙地转着圈,西装裤上沾着灰尘,额头上沁出汗珠。
"江屿,"她喊他,"过来。"
他停下来,走到床边。她拉住他的手,让他坐下,然后把自己的氧气面罩戴到他脸上。
"你也吸一点,"她说,"跳得喘不过气了。"
江屿隔着透明的塑料面罩看着她。她的脸被放大了,扭曲了,但依然美丽。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她坐在大桥栏杆上,晃着腿,像个不知忧愁的孩子。那时候她的脸还没有这么瘦,嘴唇还没有这么紫,眼睛里还没有这种——这种即将熄灭的光。
"林知遥,"他说,"明天我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秘密。"
第二天,江屿带她去了一个萤火虫保护区。
那是城郊的一片湿地,每年夏天,会有成千上万的萤火虫在这里繁殖。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太阳刚刚落山,天空呈现出一种深邃的紫蓝色。林知遥坐在轮椅上,裹着毯子,看着远处的草丛。
"真的有萤火虫吗?"她问。
"等。"江屿说。
他们等了大概一个小时。天完全黑了,星星出来了,然后,第一只萤火虫亮了起来。
它在草丛上方漂浮,像一颗迷路的星。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十只,第一百只。整个湿地变成了流动的银河,绿色的光点在空中飞舞,忽明忽暗,像是某种古老的密码。
林知遥屏住呼吸。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不是城市的霓虹,不是医院的无影灯,而是真正的,自然的,□□。
"江屿,"她轻声说,"它们好美。"
"嗯。"
"它们知道自己只能活七天吗?"
"知道。"江屿说,"但它们还是在发光。"
林知遥伸出手,一只萤火虫落在她的指尖。它的光很微弱,但确实是亮的,在她的皮肤上投下一小片绿色的阴影。
"江屿,"她说,"我想在这里过夜。"
"不行,太潮了,你的身体——"
"就一晚。"她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映着千万点萤火,"求你了。我想在萤火虫的光里睡着。我想梦见它们。"
江屿看着她。她的请求总是这样, unreasonable,不讲道理,但他总是无法拒绝。
"好。"他说,"但只到十二点。十二点我们必须回去。"
他们在湿地边搭了一个帐篷。林知遥躺在睡袋里,头探出来,看着漫天飞舞的萤火。江屿躺在她旁边,手臂枕在脑后,也看着天空。
"江屿,"林知遥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死了之后去哪里?"
"没有。"
"我想过。"她说,"我想变成一只萤火虫。这样,我就可以在每个夏天回来看你。如果你看到一只特别亮的萤火虫,那就是我。"
"胡说。"江屿说,"萤火虫没有灵魂。"
"你怎么知道?"
"我是医生,我知道生物的构造。"
"但医生不知道灵魂的事。"林知遥说,"我相信有灵魂。我相信死了之后,我们会变成另一种东西,风,或者雨,或者——"她顿了顿,"或者江水里的一朵浪花。"
江屿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但他的更凉。
"林知遥,"他说,"如果你变成了萤火虫,我会把你抓起来,关进玻璃瓶里。"
"你舍得?"
"舍得。"他说,"这样你就跑不掉了。"
林知遥笑了。她往他身边蹭了蹭,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江屿,"她说,"给我讲个故事吧。"
"什么故事?"
"随便什么。你小时候的故事,你当医生的故事,或者——"她顿了顿,"或者你父亲的故事。"
江屿沉默了很久。萤火虫在他们周围飞舞,绿色的光点落在帐篷上,像某种神秘的图腾。
"我父亲,"他终于开口,"是个很好的人。他开车很稳,从不超速,从不酒驾。那次事故,是因为他连续跑了三天三夜,为了多赚点钱给我母亲治病。他睡着了,方向盘歪了,撞上了对面来的摩托车。母女俩,当场死亡。"
林知遥安静地听着。
"他入狱后,我去探监。他瘦了很多,但还在笑,问我学习怎么样,有没有被人欺负。我说没有。他说,好,那就好。然后他问我,恨不恨他。我说不恨。他说,你骗人,你应该恨我。我说,我真的不恨你。他哭了,那是我第一次见他哭。"
江屿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但林知遥感觉到,他的手在颤抖。
"他自杀前,给我写了一封信。信里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不是那场事故,而是没有在我小时候多陪陪我。他说,他总是在跑船,总是在赚钱,总觉得以后有的是时间。然后,就没有以后了。"
"江屿……"
"我把那封信烧了。"江屿说,"因为我不需要他的忏悔。我需要他活着。但他选择了死,就像——"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缝,"就像你一样。"
林知遥愣住了。她转过头,看着他。他的脸在萤火的光里忽明忽暗,像一座正在崩塌的山。
"江屿,"她说,"我和你父亲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选择了死,是因为绝望。而我——"她握紧他的手,"我没有选择。我的死是注定的,但我选择怎么活。我选择爱你,选择发光,选择在剩下的每一天里,都不后悔。"
江屿看着她。她的眼睛在萤火中亮得惊人,像两颗即将燃尽的星辰,但它们在燃烧,用尽全力地燃烧。
"林知遥,"他说,"如果我求你别死呢?"
"我会答应你。"她说,"但我做不到。"
"那如果我跟你一起死呢?"
林知遥的脸色变了。她猛地坐起来,因为动作太剧烈而剧烈喘息。氧气面罩被她扯掉了,她抓着他的衣领,指甲几乎嵌进他的肉里。
"江屿,"她的声音嘶哑而尖锐,"你敢。你敢跟我一起死,我下辈子,下下辈子,永远永远,都不再见你。"
江屿看着她。她的脸因为缺氧而涨红,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他从未见过她这样,即使在最痛苦的时候,她也总是笑着。但现在,她在哭,在恐惧,在愤怒。
"为什么?"他问。
"因为——"她喘着气,"因为你要活着。你要替我活着,替我去看我没看过的海,替我穿我没穿过的婚纱,替我——"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替我记住我。如果你死了,谁还记得我?"
江屿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她的身体在剧烈颤抖,像一片风中的叶子。他感觉到她的泪水浸透了他的衬衫,滚烫的,像是要在他的皮肤上烙下印记。
"好。"他说,"我答应你。我活着。我记住你。我替你去看海,去穿婚纱,去——"他的声音哽咽了,"去爱你,直到我也变成一搜沉船。"
林知遥在他怀里安静下来。萤火虫在他们周围飞舞,绿色的光点落在他们身上,像某种古老的祝福,或者诅咒。
"江屿,"她在他的胸口说,"给我唱首歌吧。"
"我不会唱歌。"
"骗人。你哼过《月亮代表我的心》。"
"那是哼,不是唱。"
"那就哼。"
江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轻轻哼起来。还是那首《月亮代表我的心》,调子不准,节奏错乱,但他是认真的,一字一句,像在进行一台精密的手术。
林知遥听着,慢慢睡着了。她的呼吸很轻,很浅,像随时会停止。江屿抱着她,哼完了一遍,又一遍,直到萤火虫渐渐散去,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他没有睡。他看着她的脸,在晨曦中苍白而宁静,像一尊易碎的瓷像。他想起她说过的话——"我想做你的江水"。他现在明白了,江水不会干涸,它只是变成了云,变成了雨,变成了另一种形态,继续存在着。
但他不是江水。他是沉船。沉船没有了江水,就只是一堆腐烂的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