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去了海边。
不是遥远的热带海岛，而是距离城市三小时车程的一个渔村。那里有灰蓝色的海，有黑色的礁石，有终年不散的雾气。林知遥穿着厚厚的羽绒服，站在防波堤上，看着海浪一次次撞击礁石，碎成白色的泡沫。
"海不是蓝色的。"她说，"是灰色的。"
"冬天是灰色的。"江屿站在她身后，替她挡住风，"夏天会变蓝。"
"我等不到夏天了。"
江屿没有说话。他从包里拿出一条毯子，裹在她身上。她的嘴唇又紫了，呼吸急促，但他知道她喜欢这里，他不会催她回去。
"江屿，"林知遥忽然说，"我们结婚吧。"
江屿的手顿了一下。
"不是真的结婚，"她急忙解释，"就是……穿一次婚纱，拍几张照片。我知道这很傻，但我这辈子，可能只有这一次机会了。"
她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如果你不愿意，就算了。我只是——"
"我愿意。"江屿说。
林知遥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真的？"
"真的。"江屿说，"但不是在海边。太冷了，你的身体受不了。我们回去，在城里找一家照相馆。"
"不要照相馆。"林知遥摇头，"我想在沉船上穿婚纱。你带我去的那艘沉船。"
江屿看着她。她的脸被海风吹得通红，但眼睛里有一种执拗的光芒，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好。"他说，"但你要答应我，拍完照就回医院。"
"我答应你。"
他们回到城里，江屿去租了一套婚纱，一套西装。不是什么名牌，就是照相馆里最普通的款式，白色的纱裙，黑色的礼服。林知遥太瘦了，婚纱需要夹很多夹子才能固定，但她站在镜子前，笑得像个真正的新娘。
"好看吗？"她转了个圈，纱裙扬起又落下。
"好看。"江屿说。他在穿西装，动作生疏，领带打了三次才打好。
"江屿，"林知遥从背后抱住他，"你今天特别帅。"
"我每天都这么帅。"
"臭美。"
他们去了造船厂。沉船还在那里，芦苇长高了，在春风里摇曳。江屿提前来布置过，在船舱里铺了鲜花——不是玫瑰，是林知遥喜欢的雏菊，黄白色的，像一片小小的星空。
没有摄影师，只有一台架在三脚架上的旧相机，设置了延时拍摄。林知遥站在船头，江屿站在她身后，双手环着她的腰。风吹起她的头纱，她回头看他，笑得眉眼弯弯。
快门按下的瞬间，她踮起脚尖，吻上他的脸颊。
照片洗出来后，林知遥把它放在床头。照片里的她苍白而美丽，像一朵即将凋谢的花。照片里的江屿表情僵硬，但眼神温柔，那是他从未在人前展露过的表情。
"我们看起来像真夫妻。"林知遥说。
"我们就是。"江屿说。
林知遥愣住了。她转过头，看着他。他正在给她削苹果，动作专注，果皮连成一条不断的线。
"江屿，"她轻声问，"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江屿把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递给她，"我们就是真夫妻。没有结婚证，没有婚礼，但在我心里，你是。"
林知遥的眼泪流了下来。她扑进他怀里，苹果掉在地上，滚进船舱的缝隙里。
"江屿，江屿，江屿……"她一遍遍地喊他的名字，像是要把这两个字刻进骨头里。
江屿抱着她，感觉到她的泪水浸透了他的衬衫，滚烫的，像是要在他的皮肤上烙下印记。
"林知遥，"他说，"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为什么学医？"
"没有。"
"因为我父亲。"他说，"他入狱后，我去探监。他问我，以后想做什么。我说，我想做医生，救人。他说，好，救人好，救人比杀人好。那是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三个月后，他自杀了。"
林知遥安静下来，听着他的心跳。
"我当了医生，救了很多人。但我发现，我救不了我最想救的人。我父亲，我母亲，现在——"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现在是你。"
"江屿……"
"所以我恨医生这个职业。"他说，"它给了我救人的能力，却让我一次次面对救不了的人。它让我以为自己是神，然后一次次告诉我，我只是个普通人。"
林知遥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痛苦，有愤怒，有绝望，但更多的是——爱。深沉的，压抑的，像海底火山一样的爱。
"江屿，"她说，"你不是神。但你是我的世界。"
她吻了他。那个吻不再轻盈，而是沉重的，带着眼泪的咸涩和苹果的甜味。他们倒在船舱的鲜花里，雏菊被压碎，散发出清苦的香气。
那天他们没有做到最后。林知遥的身体不允许。但他们拥抱，亲吻，用指尖描摹彼此的轮廓，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离别做最后的预习。
"江屿，"林知遥在昏睡过去之前说，"如果我死了，把我葬在江边。我想看着江水，就像看着你。"
"你不会死。"江屿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你又在骗人了。"
"是。"江屿说，"我在骗人。但你不要拆穿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