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杨淮纪去了南江战区信息中心。
那是一栋没有任何标识的灰色混凝土建筑，四面围墙高耸，顶端缠绕着高压电网。
说来也是可笑，信息中心这种地方在战前不过是保存档案的机构，现在却神秘严肃，负责保存所有军事档案、人事记录、行动日志，外围荷枪实弹的卫兵俨然军事机构。
其实不止，这个时代至少在南江，所有的国家机器都直接间接为军事服务。
杨淮纪出示了证件，扫过虹膜识别被允许进入在线查阅区，他来这里的名义是更新旧港区本次扫尘日行动相关有籍平民伤亡记录，这没有超出警察总局的职责范围。
坐在查阅区分配给他的电脑前，登录上自己的账号，杨淮纪试图搜索和陈伯年有关的信息，意料之内地一无所获。
看来他必须设法进入负一层的档案库，韩骁说不联网的档案有可能会存在那里，真正重要的东西从不联网。
一来现在网络资源有限，二来一旦联网就有被窃取的风险，只有最原始的传播方式才能降低危险的可能。
中午吃饭时间，杨淮纪起身靠近前往负一层档案室的楼梯，楼梯前两名穿着内事局军装的士兵很有礼貌地开口表明立场：“您好，这里禁止通行。”
“警察总局刑侦大队副队长。”杨淮纪站直身子，试图交涉：“我要调取历年扫尘日的行动记录。”
“您有警察总局的调阅许可吗？”
“来得着急，我之后补上。”
杨淮纪生怕对方再说出什么拒绝的话，直接就要往下走，内事局士兵像是防着他这一手，立马往后退了一步两个人完全堵住楼梯口：“不好意思，没有调阅许可您不能进去。”
被拦住的杨淮纪紧咬后槽牙，双手插兜露出些许不屑的眼神扫过面前的拦路虎，昨天被内事局噎住的一口浊气简直不吐不快，忍无可忍今天他一定要进去。
他不光是刑侦总队的副队长，还是南江战区司令长官的幼子，自从军校毕业回到南江后，他从来没有用这层身份做过什么超出权限的事情。
“我是杨淮纪，我要进去。”可现在他从未觉得如此的畅快，那位军官说得对，家世是他的背景，更是他倚仗的通行符。
士兵侧身低声似乎是在和什么人请示，大约一两分钟后转身让开了位置。
“杨副队长，可以进去了。”
档案库在地下，一股陈旧的纸张味扑面而来，这里没有窗户没有信号，只有成排的金属架，架子上堆满了泛黄的文件夹、磁带盒、微缩胶卷。
金属架之间的通道很窄，杨淮纪径直走向存放人事档案的区域，2167年第二十一期航空士官生的档案只占了一个档案袋，里面有一份被红色蜡封的信封。
小心撕开信封，里面有一沓纸大约20张，他们那一届入选特种计划的学员都在这里，杨淮纪顺着编号找到了陈伯年那张。
【特种部队强化训练项目选拔推荐表】
编号：NJ-7842
姓名：陈伯年
时间：2169年12月3日
来源：中央军校第二十一期航空士官生
基因匹配度：87.3%
初始评级：β级
备注：实验体情绪稳定，服从性高，具备基础战术素养。
杨淮纪的手指微微发抖，迫不及待地翻阅其他选拔推荐，这些名字有些他有印象，有些因为没有交集十分陌生，但他们都是第二十一期的航空士官生，是他同一年的……同窗。
除此之外再没有任何和陈伯年有关的东西，不过这份士官生档案，让杨淮纪想起来了一个人。
离开信息中心，杨淮纪径直前往平江机场协调了一架运输军事物资的飞机，天才刚刚暗下来就重新抵达了旧港。
飞机上杨淮纪想不通，就算是基因实验，明明陈伯年的匹配度不算低，为什么最后会沦为失控的怪物，他更想不通他回到南江都发生了什么。
基因稳定剂是违禁品，韩骁说除去格陵兰科技中心，只有和天傀直面对抗的前线守备部队，为了防止基因污染会预防注射。
他一个东躲西藏的棚民，怎么会拥有能维持三年的稳定剂。
杨淮纪想到了一个可能帮助陈伯年的人，他觉得自己像是一只无头的苍蝇，到处碰壁，却又不得不去。
南江驻扎旧港附近的守备军，在旧港南侧靠近海岸线的区域，杨淮纪站在军营门口，同哨兵交涉说要找三营的一连长。
这是他早上从档案室得到的唯一收获，一个同期和陈伯年同宿舍的学员，毕业后分配到了这里。
哨兵见杨淮纪虽然穿着一身警服，但级别确实不低，赶紧进去通报，不一会儿一个穿作训服的军官跑了出来。
他看见杨淮纪，脚步顿了一下，他们那一届几乎都知道他的身份背景，毕业以后大家天南海北没了联系：“杨副队长。”
对方敬了个礼和杨淮纪站开了点距离，并不想过多接触的样子。
杨淮纪还了礼：“有些事想问你。”
连长看看他又看看四周，警惕地带杨淮纪去了驻地后面的一个小树林，四下无人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您想问什么？”刻意的尊称显出有意的疏离，连长似乎对杨淮纪心有戒备。
“陈伯年你还记得吗。”
连长的脸色变了，仿佛站在这里的每一刻都是煎熬，恨不得立刻逃走。
“你问他干什么？”
“他死了。”
连长沉默了很久，沉默的气氛里先是惊讶、警惕、然后是某种深深的疲惫，似乎对杨淮纪说的这些早有预料：“杨副队长，你就当他牺牲了。”
“为什么？”
连长没说话，杨淮纪心中的疑惑更加深沉，牺牲了？分明一个活生生的人像是垃圾一样被抹杀，为什么要说他是牺牲了，如果是牺牲了那他应该得到应有的抚恤才对，不是这样无声无息，什么都不存在过。
“他是你的舍友。”杨淮纪说，“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你就这么让他牺牲了？”
“我劝过他。”连长压低声音，凑到杨淮纪身边，像是怕自己说的话被听到：“他被选上的时候，我劝过他别去，我说那些项目有问题，他说知道风险，他愿意去。”
“为什么？”
连长转过身来看着杨淮纪露出一种看傻子的表情反问道：“杨副队长，你一毕业就分到了安稳的首府，你不用到前线搏命，你说是为什么？”
杨淮纪愣住了，毕业那年他被安排进警察总局，不过几年已经成为刑侦总队的副队长，而更多的同学则是像面前的连长一样，分到各地守备部队基层任职。
“他是参照丁等管理，是棚民堆里爬出来的，参加强化项目，他就是‘特殊人才’，全家能转为丁等，能分房子能拿高配给，能……”
他没说完。
杨淮纪站在那里，一阵语塞双腿发软往后靠在树上，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天色黑了下来，风吹动树叶的响动，此刻更像是恐怖的叫声充斥着杨淮纪的耳朵，他有些听不清楚自己的声音，这个世界的人一生下来就分为了三六九等，而他从来站在金字塔的顶端，现在才发现从未真的见过芸芸众生。
“后来呢？”
“我以为他死了，两年前我从印度尼西亚撤回旧港，看到一个流浪汉觉得眼熟，走近了一看居然是他。”
“再后来呢？”
“再后来他就躲着我，我再没见过他。”
连长抬头使劲眨了眨眼睛，似乎是努力压抑快要溢出的什么情绪。
“你就没找过他，如果……”
“我找到他又有什么用？”连长终于是说出了心里的无奈，时局如此他一个守备部队的连长，能做什么：“有些事不知道对谁都好。你知道这些，能改变什么？和他一样的人还有多少你知道吗？查出来你能救他们吗？”
杨淮纪一个人站在树林里，风渐渐平息，带给他的只剩沉浸的黑暗。
他没有问对方是不是给陈伯年提供了基因稳定药物，没有必要了。
是与不是并不重要，他说得对，他杨淮纪生下来就是甲等公民，从小享受着这个世界赋予的物资保障，二十几年培养的优越正义感在此刻显得格外可笑。
弄清楚真相他能做什么呢？
那份档案里光是和他同期选进特种计划的就不止陈伯年一个。
他说得对，他什么都做不了。
杨淮纪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片小树林的。
等他回过神来，已经站在旧港区的边缘
天快亮了，海面上泛起一层灰白的光，照在那些棚户的屋顶上。
他没有回驻地。
从十五号到现在，他已经有三夜没有合眼，胸口一阵一阵的刺痛告诉他身体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可他就是想站在这里。
扫尘行动还没有结束，但他已经不想再继续做这些，这些混账事。
他在警戒线外站了一会儿，看着内事局的人押着几个蜷缩的人影，像赶牲口一样赶上车。
没有人问他为什么站在这里，他的警服在那些人眼里就是不需要解释的名片，这是他的职责，他们都在履行自己的职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