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杨淮纪一个人去了旧港区。
昨晚没有追到小北，一夜未眠的他不敢去内事局驻地询问，还是决定先去陈伯年家里看看。
他没穿警服，扫尘日穿着警服去棚民聚集区太扎眼，问小周借了一件黑色的旧夹克。
扫尘日第六天。
旧港外围已经安静下来，内事局的人进到更深处，继续清理剩下的聚居点。
杨淮纪沿着昨天走过的路往里走，越往里走人越少，他能感觉到那些眼睛，从他看不见的地方小心翼翼的看过来。
这种特殊时期，没有棚民会像他这样子抛头露面。
船坞地上的脚印还在，内事局的人没有处理现场，可能他们觉得没必要处理。
一个棚民死了，就像一只老鼠死了，不需要任何善后。
地上泥很软留下了很多脚印，内事局士兵的靴子印花纹规整，不过都混杂在一起也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杨淮纪掀开门帘走到船坞里面，里面是用木板和防水布搭出来的隔间，只有旧门板搭的一张床，和一口炉子上面坐着黑漆漆的锅。
炉子尚有余温，杨淮纪心里的不安渐渐放下，看来小北应该是回来过了。
一无所获的杨淮纪正准备离开，床下却突然传来一阵明显的喘息声，又显得格外压抑，像是有人在努力地隐藏自己。
“小北？是我不要怕。”杨淮纪蹲下身往床下望去，四目相对间只觉得浑身血流翻涌，一张完全陌生的脸在面前放大。
不是小北？
被杨淮纪吓到的人手脚并用想往更深处躲藏，手上拿着的针管胡乱挥舞，最终还是被扯着脖颈拽了出来。
杨淮纪几乎是把他从床底下拖出来的。
第一眼感觉是和陈伯年一样的瘦，但眼睛是正常人的黑，此刻瞪得老大满是惊恐。
“别、别杀我……”那人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手里的针管差点扎到杨淮纪的脸：“我就是看这里没人了，我就想找个住的地方……”
杨淮纪从对方手里夺过针管把人扔到地上，那人趁这空挡的瞬间窜了出去，嘴里还喊道：“这不是我的东西，我没有藏违禁品。”
违禁品？
手里的针管上还留着对方没有散去的体温，残留的半截液体对着阳光晶莹的宝蓝色中能隐隐看出些绿色颗粒。
这确实不是那个贼的东西，杨淮纪在陈伯年的床头看到了试剂包装，看上去是某些复杂的化学符号，他看不懂。
想要弄清楚这是什么东西，恐怕在旧港他做不到。
杨淮纪心凉了半截，那个贼霸占了船坞。
棚民生存空间的抢夺几乎是每天都有发生，失去了主人的房屋很快就会被人占领。
那么…小北去哪了？
杨淮纪不由得心里一揪，虽然与自己也不过只是一面之缘，但还是不愿意见到最不想面对的结果。
十月的阳光斜着切下来，照在黑色的淤泥上，照不出任何暖意，杨淮纪意识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找。
沉重的无力感压垮了他的心神，胸口一阵一阵的刺痛让他不知道是怎么回的驻地。
他能做的，不在旧港。
杨淮纪没有同任何人打招呼，连夜飞回了南江首府平江。
平江地处内陆，和旧港那样的南部沿海地区不同，还保留着战前的部分平和，
老城区的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长满青苔的砖楼，墙上爬满薜荔的枯枝，脚下有些黏腻的砖石和旧港让人作呕的淤泥不同，这里没有那股散不去的腐臭。
巷子深处一扇青色铁门锈迹斑斑，杨淮纪敲了三下，停三秒，又敲两下。
过了大约有半个小时，铁门开了一条缝，一只巨大的黑眼圈从缝隙里看过来。
“找谁？”
“韩骁。”
“没有这个人。”
杨淮纪一把撑住就要关上的铁门，没有说话也不让开，里面的人拗不过，只好打开门让他进去。
杨淮纪穿过一条堆满杂物的走廊，进到一间堆着乱七八糟电子的设备地下室，空气里弥漫着焊锡和机油的味道。
韩骁坐在设备中间，指了指电脑屏幕上的三点四十七慵懒地埋怨：“杨老二，你知道现在几点吗？你修仙啊！”
“我知道。”
韩骁被杨淮纪气到简直想笑：“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个点扰人清梦有屁快放。”
皱巴巴的军便服领口大敞，露出里面印着什么代码的T恤，密密麻麻慌得杨淮纪头发晕。
精挑细选了一个能落座的地方，杨淮纪掏出那半管试剂递了过去。
韩骁看着他，没有接过东西也半天没说话。
“哪来的你？”韩骁终于开口，他是玄鸟信息集团业绩最好的技术人员，每天手里过得机密成千上万，这个东西自然知道是什么：“老子上次见这玩意的时候，差点被一个天傀间谍弄死。”
“我不是天傀。”
亚洲人把那些外星人叫作天傀。
韩骁靠回椅子上，从桌上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点上：“是基因稳定剂，让内事局的人发现私自持有，直接就毙了。这东西可不是一般人能拿到的，不过你有这东西也不奇怪。”
离杨淮纪心中的猜想更近了一步。
“γ-20963，是什么？”
韩骁抽烟的动作停了一瞬，被烟灰掉在手上烫的一激灵，手忙脚乱间有些慌神地问：“你从哪听到的？”
“一个死人身上。”
韩骁看着他，慢慢掐灭了手里的烟，左右环顾起身把地下室顶上的透气窗关上，像是怕被人听见压低声音凑到杨淮纪身边，沉重且正经地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是凤凰计划的编号规则。α是完美控制型，β是药物维持型，γ是……失控型。”
凤凰计划杨淮纪听说过，格陵兰联合科技中心开展的一项研究计划，似乎是研究天傀来源的项目，这和陈伯年有什么关系？
见杨淮纪一脸迷茫的沉默，韩骁估计他不明白自己没有说出来的意思，干脆把话说得更明白些：“凤凰计划官方的说法是‘天傀来源与对抗研究’，但实际上，就是把人类和天傀的基因混在一起，造出一种能打能在外太空呼吸的新人类，α级是成功的，β级是勉强能用的，要靠你手里那种药维持，γ级……”他顿了顿，“γ级是失败的、失控的、变成怪物的。”
“γ-20963是什么意思？”
“凤凰计划制造的第两万零九百六十三个失控实验体。”
杨淮纪想起陈伯年那双金色的瞳孔，和他在军校时的沉默小心，又看着韩骁难得的正经神色。
“NJ-7842。”忍下翻涌的情绪，杨淮纪迫不及待的要知道更多的事情，他知道这对面前的人来说不是很难的事情：“你能查到这个人吗？”
韩骁看了他几秒转过身去，开始敲一台老旧机器，屏幕上跳出一行行字符，每一个字符此刻都让杨淮纪神情紧张。
“NJ-7842，2169年入组，2171年转为γ级，2172年逃脱。状态标注：已死亡。”
杨淮纪站起来走到韩骁身后，盯着屏幕上那些字符。
“什么时候死的？”
“没写。”
“死在哪？”
“没写。”
“怎么死的？”
韩骁转过头来看他，叹了口气按黑电脑屏幕：“是你朋友？这事你还是不知道最好。”
杨淮纪想了想，陈伯年算是他的朋友吗，他和自己完全是不一样的人，曾经的交集是否值得自己这样探究似乎不应该了解的真相。
“算认识。”
韩骁是真的服了杨淮纪，看来这位是真的不知道自己在查什么要命的东西，凤凰计划这四个字，在他们这些天天接触机密情报的人眼里都是不能触碰的雷区：“我只能看到摘要，凤凰计划的数据库在北极，有‘天际系统’保护，我进不去但如果你想要更多的……”他停下来还是忍不住疑惑开口：“你真不知道凤凰计划是什么？”
杨淮纪也不知道，但他想要知道一个真相，没有回答韩骁的问题，反而像是下了更大的决心：“哪能查到？”
韩骁重新点起一只烟，缓缓吐出个烟圈，在这个时代香烟可是奢侈品，今天晚上为了杨淮纪这点事他已经消耗完了未来一个月的存量，看着他慢慢说：“有些数据不在主数据库里，是用旧式存储设备保存，通过人力传递不联网，那种东西在各大战区的档案室里。”
杨淮纪明白了。
“南江战区信息中心。”
“对。”韩骁有些困了，尼古丁带来的刺激不足以支撑他深夜高强度的工作：“我听说这种逃脱的实验体，他们会通报各大战区协助抓捕，不联网的信息里可能有他没被删掉的记录。”
“抓捕？”
“能抓就抓，抓回去关起来继续研究，抓不到的就……”韩骁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杨淮纪的拳头攥紧了。
他从没想过所谓的特种部队强化训练项目，居然是这样残酷的真相。
一百五十年前人天傀降临地球，这是一场针对全球的侵略。
他知道全人类都在寻找反抗的方法，但基因改造一直都不被允许，可现在看来，这条违背常理的道路从来没有停止。